凡煙小說

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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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了

不多時,門被打開。

“哥!”

祁寧抱著一沓作業跑進來。

唐悅讓祁寧每天晚上都要抱著作業來找許琛,一方面許琛可以監督祁寧,另一方面他有不會的題許琛可以輔導一下。

許琛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麽,但看見祁寧時漸漸揚起來的心又突然落下去。

祁寧和往常一樣坐在許琛的書桌前,翻開作業開始寫。許琛看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怎麽不去找祁鶴?”

祁寧舔了舔嘴巴,專心看著數學題:“去找了,他讓我來找你,因為他房間燈是壞的。”

許琛突然有點高興,怪不得剛才去找祁鶴的時候房間裏黑漆漆的,原來是沒有燈,他肯定憋屈壞了,只要他憋屈,許琛就高興。

他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半躺在床上,沒有心情給祁寧講題,祁寧有什麽不會的他直接拿過作業本在床上自己把答案寫上去了,這就導致今天祁寧的作業完成的很快。

祁寧合上作業,歡呼:“好哎,可以去看奧特曼了!”

他剛跳下椅子,正要抱著作業往外跑,許琛看了看書桌上的臺燈:“回來。”

許琛朝臺燈揚了揚下巴:“這個給祁鶴拿過去,就說是我不要的,丟給他了。”

祁寧乖乖回來,抱著臺燈:“好的,你要送給他的臺燈。”

許琛讓祁寧想好怎麽在稱呼上區分兩個人,祁寧一時半會想不出來,就用“你”和“他”來稱呼。

許琛皺眉辯解:“不是送,是我丟給他的,那是我不要的東西!”

“哦~”

祁寧抱著臺燈跑了出去。

今天和平常不一樣,每次生活一發生什麽改變,即便是微乎其微,許琛也會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

他半躺著看了一會兒小說,突然看到感情線上,看得他心煩意亂,幹脆合上小說丟到書桌上,想著打開手機看看有沒有什麽好玩的,能讓他的心情放松一點。

剛一拿起手機就彈出一條微信提示。

張大岳:琛,明天要是起晚了就別著急吃早飯了,我給你帶。

張大岳:不要覺得麻煩,我就喜歡被你麻煩。

許琛:“……”

這個張大岳是許琛中考的時候在考場認識的。

許琛記不清他具體什麽模樣了,只記得個子和自己一般高,虎背熊腰,記得最清晰的是他那根根沖天的頭發,看起來挺有意思,所以他找許琛要微信,許琛就給了。

後來他經常叫許琛出去玩,但外面太陽大,許琛懶得動,每次都拒絕。不過他每天都找許琛聊天,許琛閑著的時候會回他幾句。

有一次許琛實在無聊就和他聊了一下午的天,實在沒什麽可說的了,許琛就說起自己報了一家機構的暑期輔導班,結果第二天張大岳就發來消息說自己也報了,許琛沒當回事,回了句真巧。

沒想到張大岳今天突然搞這一出,這下許琛的心情更沈重了。他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體會到這麽強烈的無語感,當年國慶假期十五套數學卷子都沒讓他這麽想沈默過,他實在搞不懂一個大男人為什麽要這麽肉麻。

花開富貴:別,我只能吃家裏的早飯,吃外面的咳嗽。

許琛的微信昵稱叫“花開富貴”,頭像是朵鮮艷的牡丹花,這不是因為他審美特殊,而是因為這個微信號同時在祁寧的家長群裏扮演著唐悅的角色,他也是在觀察了眾多家長的頭像昵稱之後才改的。

許琛有個毛病,看到的消息必須得回,不然心裏難受,回完這一條,他直接把手機調成靜音,丟到一邊,眼不見心不煩。

現在十一點鐘,許琛看了看陽臺,起身從書架上拿起那包香煙,去了樓頂。

他們家樓頂上有兩間人字頂的屋子,其餘的地方都是露天的,韓阿姨在上面種了些花花草草,從樓下往上看的時候看著美觀一些。

兩間屋子一間放一些整理花草的工具,另一間歸許琛所有,一般沒有其他人進去。

許琛進了屬於自己的那間屋子,這裏按的暖色光的燈,裏面都是些許琛從小到大攢起來的東西,他每一學年的獎狀、每一張證書、每一個獎杯、每一幅畫還有一些他媽媽生前留下來的東西,最顯眼的是那架三角鋼琴和畫架。

許琛每隔一段時間會上來整理一下,東西擺放的很整齊,可因為太多,看起來有些擁擠。

他坐在鋼琴前,看著譜架上的琴譜,彈了一段旋律出來,中間有段漏彈了,他幹脆閉上眼睛按著自己的心情亂彈,旋律有些雜亂,卻也是好聽的。

半晌,他沒有心情再彈下去,起身走到墻角的書架旁,擡手數著上面的書籍,拿下一本書來從裏面拿出一張紙。

他盤腿坐在書架下,看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願兒為自己活,永遠優秀、永遠快樂。

這是許琛的母親大限時撐著拿筆寫下的期望,那時的她神智已經不太清醒,手連拿筆的力氣都沒有。

帶著溫度的水珠落在泛黃的紙張上,暈出一塊圓圓的水跡。

幾分鐘後,許琛抹了抹眼睛,折好紙,夾進書頁裏,起身把書放回原處,然後從睡衣口袋裏掏出香煙想抽一根,正要點燃時,擡眸看到了對面那幅畫。

那是一幅日出畫,一輪火紅伴著潮起升於東方,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長發女人和小男孩坐在海邊的礁石上靜靜欣賞著日出。海風吹得女人的頭發隨風飄逸。

畫的右下角有一張照片,這幅畫就是許琛照著那張照片畫出來的。

照片是許延拍的,小男孩和女人是許琛和他的媽媽。

這間屋子,是媽媽以前最喜歡來的地方,她喜歡許琛在這裏陪著她安安靜靜地畫畫,或者給許琛彈好聽的鋼琴曲聽。

許琛深呼吸一口氣,腦袋後仰著,最終還是來到屋子外面抽煙。

今天晚上許延也睡不著覺,他穿著睡衣起床在院子裏走了幾遭,擡頭看到樓頂上兒子兩手壓著圍欄,手上還有點點亮光,他嘆了口氣,走回屋裏。

“不睡覺嗎?”

許琛回頭,許延站在他身後,他手裏的煙沒有熄滅,許延走過來,也沒有斥責他。

“給我一根吧。”

許琛不知道許延在想什麽,還是給了他一根煙。

仲夏夜,微風不解燥熱,蟬鳴聲也微弱,星河萬裏,兩父子在靜謐的星空下,一起抽起了煙。

許琛彈落一塊煙灰,吸了一口煙,朝著夜空吐出一團白霧:“你也會上來啊。”

許延看著他的側臉:“我為什麽不能上來?”

許琛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許延笑了一聲:“還是怨小鶴嗎?”

許琛的眉間微微皺起,看向沒有許延的另一側:“一個叛徒而已,我有什麽好怨他的。”

“你是我兒子,我了解你。”

許琛舔了舔後槽牙,冷笑出聲:“你了解我嗎?”

許延只是看著,不說話。

“爸,”許琛深吸一口氣,兩只手抓住欄桿,身子盡力往後仰,倒看著身後亮著暖黃色燈光的屋子,問出他一直想問許延的一個問題:“你還記得我媽叫什麽嗎?”

“淩垚。”這是許琛媽媽的名字。

許琛自問自答間,許延沈默了。

許琛之所以問這個問題,是因為在淩垚死後,許延再也沒有提起過她,有時候許琛會懷疑自己六歲以前一家人甜甜美美在一起的日子只是一場夢。

怎麽會有人在短短幾年內就忘記自己深愛的人?

許琛收回身子,手裏的香煙還繼續燃著。

他腋下壓著圍欄,兩只胳膊自然地下垂,看著樓下院子裏微微搖晃的白色秋千,六歲以前春秋天晴的日子裏,淩垚總是抱著他坐在上面,給他講故事聽。

“唐阿姨是個很好的人,我接受她,但這並不代表我會忘記我媽。爸,你知道我媽走之前什麽樣子嗎?她瘦得跟冬天潭湘路邊最細的樹枝一樣,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

許琛六歲上,淩垚生了一場大病,許琛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世界上最漂亮、唱歌最好聽、愛彈琴、愛畫畫的女人漸漸掉光頭發、皮膚沒了血色、骨瘦如柴,她再也拿不動畫筆,彈不出動聽的曲子,最後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那個最煎熬的時刻,許延忙著工作,沒有回來見淩垚最後一眼。

後來,淩垚最喜歡的這間屋子,許延再也沒有踏足過,每年去給淩垚掃墓,許延也總是缺席。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啊爸。”許琛用一種釋懷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這份釋懷完全是因為他對許延的了解。

許琛在別人眼裏是被家裏人供著順風順水長大的少爺,想要什麽有什麽,不止長得好看,而且成績優異,不管什麽考試或者比賽,只要有他在,第一總是他。

別人都快羨慕死他了,他們以為許琛天賦異稟,一出生就處在頂峰,可哪有什麽天賦異稟,頂峰的榮耀不過是他一步一步艱難攀爬才得到的。

淩垚的去世讓許琛無法接受,小小的他會安慰自己,還有爸爸在,爸爸會保護他。

但那份安慰最終成了奢求。

許延本來就是個少言寡語的人,淩垚走後,他的話更少了。

許琛告訴自己這都是因為爸爸工作忙,為了爸爸的工作 ,他可以只讓韓阿姨陪著。

但漸漸地,許琛發現,爸爸的話少,只是對他而已。

許延對待外人,總比對他這個親兒子好。

許琛七歲那年的某個早上,許延突然回家,帶了一對極好看的蟈蟈回來,許琛喜歡極了,他說想要,但還沒到下午,許延就把這對蟈蟈送給了合作夥伴的兒子。

那個下午,許琛哭嚎了很久,韓阿姨心疼,就要去給他買一對,但再買一對卻不是他想要的那一對了。

他不是無理取鬧,他只是想讓他的爸爸為他做一件事,可他爸爸卻在那天下午不顧他的哭嚎出差去了

在淩垚去世後、唐悅嫁來前的那段日子裏,許琛很孤獨,他讓韓阿姨給他報了各種各樣的課外輔導班。

他不想閑下來,他覺得學習可以讓他暫時忘記孤獨。

唐悅嫁過來之後,許琛起碼有弟弟陪了。

不過他發現許延對祁寧遠比對他好,他很久都沒有被許延抱起來舉高高過了,祁寧卻總是可以。

許琛安慰自己是因為自己十歲了,是個大孩子了,爸爸抱不動了。

許琛羨慕祁寧,卻不嫉妒,他是個會知足的小朋友,有人陪就已經很高興了,怎麽敢再想別的。

許琛曾經很想引起許延的註意,他想讓許延誇誇自己,所以他比別的小孩更努力地學習。

別人家的小孩在無憂無慮玩鬧的時候,他正游走於各種各樣的輔導機構,別人家的小孩在爸媽懷裏睡得正熟的時候,他房間裏的臺燈還開著……

任何考試和比賽他都要爭取得第一名。

可事與願違。

當第二、第三名在家裏被自己的爸爸媽媽一頓鼓勵誇獎時,許琛一個人把第一名的獎狀掛在樓頂的房間裏,對著淩垚的照片自言自語。

後來,許琛就覺得哪怕許延打他一頓也是好的,起碼讓他知道他是被在乎的。

於是他開始吸煙、染發、打架,也試過考年級倒數第一,但許延都無動於衷,甚至無視。

就像一個月前他染了頭發,而許延卻到今天才發現。

就像今天祁鶴突然回來,而許延卻沒有提前通知他。

現在,許琛釋懷了,淩垚臨走前留給他的那張紙上寫的內容,他做到了優秀,卻沒有做到快樂。

許琛微微歪歪身子,側頭看著許延,問:“爸,你還記得我初二的時候問你,為什麽父母一個月工資四千的優等生拿不到貧困補助名額,用著八千塊錢手機的差生卻拿著國家的貧困補助金當消遣嗎?”

許延道:“記得,天道有時不酬勤,我們能做的只有努力,不然永遠也無法改變現狀。”

許琛笑了一聲:“對,你當時也是這麽說的,那要是這個現狀再怎麽努力也無法改變呢?”

許延看向遠處,他久經職場,最知道及時止損的道理:“要是已經確定無法改變的事情,也沒有必要繼續努力下去。”

許琛笑笑,他突然明白,人在執著追求某一件東西很久沒有得到時,可能會在之後的某一天突然釋懷,那個得不到的東西,其實不要也罷。

他不要了。

“是啊,既然有些東西再怎麽努力也得不到,那幹嘛還繼續做無用功呢?”許琛站直身子,深吸完最後一口煙,吐出一口濃濃的白色煙霧,丟掉煙頭轉身走了幾步,又回身看著後面的許延:“爸,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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