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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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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正文完結)

白涯,是他計劃的最後一環,是他留給自己最後的底牌。

當年秦滄被魔王侵蝕神智,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屠盡狐族雪山。

在那短短的片刻,他明白了一切。天帝的心魔會為了吸收祈願之力,操控他毀掉狐仙廟,那麽天帝本人,一定也已經扭曲。

他被心魔重創,根本無法在那時對抗天帝。

白涯帶著滅族之恨,一劍刺穿了他的胸口。秦滄在那一刻,便想好了後來。

他要將計就計,讓破碎的魂魄進入輪回,躲避天帝的抹殺。以自身魂魄從無盡海中帶來的十情八苦,修出修羅道對抗魔王。

他讓白涯收集龍骨劍和盤古斧,看著他輪回轉世,以免白玉京派人作祟。若所有魂魄轉世成功,他便能與天帝一戰。

天帝吸收太多力量,已經無限接近不死不滅。他殺不了天帝,但可以將他吞噬,由自己來操控這些力量。

巨大的力量能讓天帝變成一個怪物,秦滄知道自己也會。

於是白涯的仇恨成為最後的,最重要的防線。

白涯強大,聰慧,善良,執著。

他要成為秦滄十世輪回中的三尺神明,成為秦滄變成怪物前的善惡之眼。

註視著他,了結他。

秦滄走過去,將龍骨劍遞給白涯:“動手吧。”

天帝在他的內景中,聲音中突然帶了一絲絕望:“你竟然利用了所有人,連自己都不放過。”

秦滄道:“我只是做了我認為正確的事。”

他關閉了內景,只深深地看著白涯。

白涯盡力壓抑,還是克制不住自己渾身的顫抖。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秦滄見白涯原地不動,伸出手,將白涯的手拉過來,將白骨劍放在白涯手中:“別猶豫,你的族人都在看著你呢。”

白涯聲音嘶啞,幾乎要握不住那把劍:“你怎麽……你怎麽能……”

秦滄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不起,白涯。我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以後或許也沒有機會償還了,我知道你恨我,抱歉。”

他強行把心中的痛壓下,對著白涯張開雙臂,做出一個擁抱的姿態,靜靜地等待。

白涯突然笑起來,有些瘋狂,眼角流出淚水:“你別想再讓我一個人等幾千年,我陪你一起走。”

秦滄後退一步:“你要做什麽?”

白涯將一個小小的鈴鐺從領口扯出來,那叮鈴響聲也從秦滄胸口傳出。

共死鈴!

秦滄低頭,震驚地看向那個被紅線拴著的金色鈴鐺:“你!”

他瞪大雙眼看著白涯,伸手想要把共死鈴摘下。

只是眨眼一瞬間,白涯就以決絕地姿態,飛身過來,以龍骨劍刺穿秦滄的胸口。

龍骨劍穿透神魂,秦滄身體一僵,紅線斷裂,兩條共死鈴同時掉落,從空中落下。

秦滄的心口立刻湧出鮮血,他身體裏飛出淡淡的,金色的光輝。

下一秒,他收起驚訝的表情,終於露出一個真心的微笑。

白涯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他的神魂完整,身上也沒有任何痛苦,——共死鈴並沒有發揮作用!

一聲清脆地碎裂聲響起。

白涯僵硬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是一個白底紅紋,布滿裂痕的玉鐲。

“這鐲子是我心頭精血制成,可以擋災,關鍵時候說不定能救你一命,送你了。”

清水河鎮,那位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小侯爺將自己的定情信物送給“心上人”。

秦滄目光從那個玉鐲上掃過,彎起眼睛:“你喜歡我吧,白涯?”

白涯說不出話,死死地看著在他懷裏開始逐漸虛弱的秦滄。

秦滄道:“我後來知道,你們狐貍會給心愛的姑娘戴桃花枝,當年在雪山桃花林裏……”

他笑了一下,似乎記起了什麽開心的事。

“那時候清水河鎮,我還什麽都沒想起來,便要送你定情信物,說不定黑龍殘存的魂魄裏,也有對你的喜歡。”

有溫熱的水珠落下來,砸在秦滄的臉上。

秦滄的身體開始慢慢地透明。

他落下去的血肉在大地上化作新的草木河山,枯敗的土壤開始重新肥沃。

曾經血流成河的雪山上,一顆上古之龍的內丹破碎,裏面散落出許多透明的魂靈,狐貍們仰起頭,天空中掉落的淡金色碎片落在魂靈上,變成鮮活的血肉。

他擡起手,摸了摸白涯的臉:“別哭了。”

白涯緊緊抓著他的手:“別走……”他幾近哽咽:“求你了……”

秦滄輕聲道:“帶我去看看世間。”

“好,好,去看,我帶你去看。”白涯抱著秦滄,從白玉京落下。

風呼嘯過耳邊,自由的飛鳥為前所未有的碧藍天空欣喜地啼鳴。

他們落在一處懸崖上,腳下便是無盡海的灘塗,懸崖上長滿嫩綠的青草,相接的山谷中開著無數鮮花。

秦滄的身體已經完全近乎透明了。

他躺在白涯的懷裏,瘋狂生長的草木穿破他的身體,萬物新生的蓬勃喜悅充盈他的胸膛,他半彎著眼睛笑,顯得很幸福:“別哭了白涯,我這一生……還有遺憾,但也不後悔。”

所有生靈的一生都會走向歸途,哪怕成仙成神,成精成怪,他在這一刻,看著白涯的眼睛,微笑著明白了。

死亡是宇宙中最平等之物,站在一切結束的終點之前,孑然獨立,看不見別人,只看見自己,然後問出那句最後的留言。

你後悔嗎?

你後悔嗎?他看著天帝。

無法再控制的內景中,天帝同樣在消散,他驚恐萬狀,悔恨萬分。

鎏金雙瞳註視著他。

你生於白玉京,貴為神明,高天之上,操控一切。我是生在苦海的棄兒,曾在塵世之中,賤若薪柴。

我曾經聽無數人說,萬般苦痛,都是命運。

但我沒有相信。

果真如此,原來命運,是一只藏在雲霧之後操控的手,是一雙不懷好意而貪婪的眼睛。

秦滄看著天穹。

戰勝了天帝,就結束了嗎?

或許他們都是某人的棋子,蒼穹之上,會不會有更大的,更不可知的,稱為命運的東西。

或許我的一生,也沒有窮盡對抗的路途。

但有那對“命運”唯一的回答——勇氣,決心,別後退,就能在浩瀚寰宇中孤舟一系,就能長夜星火,燒到漫野開春。

秦滄彎起嘴角,閉上雙眼。

春風吹又生,這世間其實很好。

是我贏了。

白涯痛哭著嘶吼一聲,天上的白玉京徹底破碎,秦滄帶上白玉京的所有兵刃都通通消散,只有來自清水河鎮的一顆小石子,重新從九天之上落下。

人間某個山腳下,村民們看著天地異象,紛紛露出驚恐的表情。

“快,請大祭司來!”

衰朽的老人顫顫巍巍道:“這是神明震怒,要降下天罰。”他想到那百年慣用的法子:“找一對童男童女來祭祀,神明大人的怒火才會平息,快。”

很快,幾個壯漢便從祭童中挑出一對兄妹帶上來。

兄妹兩被押在神像前,冰冷的匕首搭在他們脖子上。

老祭司正準備開始吟唱祈文,突然,神廟天花板被什麽東西砸穿,老祭司頭頂流下鮮血,雙目圓睜,僵硬地倒下。

眾人皆驚,男孩看了一眼神廟的破口,拉起小女孩:“快跑!”

他們身後,一顆小石子深深嵌在老祭司的頭顱中。

新世界來了。

白涯活了下來。

他知道雪山已經重建,但他並沒有回去。秦滄那天在他懷裏消散,宛如露珠蒸發,什麽都沒有剩下。他手中空空如也,看著腳下的無盡海,心裏也空茫一片。

那裏是你初生的地方嗎,你剛睜眼時,看到的是什麽樣的風景。

他幾乎想從懸崖上一躍而下。

他擡起頭,看著海面上的太陽。金色的,漂亮得炫目,像那雙鎏金色的眼睛。

白涯心想,他真的找不出比秦滄更狠心的一條龍。他用那個玉鐲,用那句“或許我的魂魄裏也有對你的喜歡”詛咒他,詛咒他活下去。

九尾天狐的名號也消失在了三界中。

他在世間徘徊,企圖尋找關於秦滄的任何一點痕跡。小黑被他接到身邊,他想,既然秦滄的寵物,一定能更容易找到秦滄的氣息。

他忘記了時間,最常去的地方就是海邊。

無盡海一望無邊,他總是想起秦滄和他交換名字的時候。

滄,意為無邊之海。涯,為水邊之岸。

他沈默地看著無盡海。

問君何時還,數盡千萬次驚濤拍岸。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過了很久很久,人世間已經改朝換代許多次。

某一天,小黑突然興奮地大叫起來,拖著他來到岸邊。

一個英氣俊美的少年拖著漁網從漁船上走下來,穿著短袖短褲,肌肉勻稱,身上冒著熱氣。

他赤腳走在沙灘,跟著爺爺把漁網收好,慈祥的老頭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背,一個溫柔的女人從岸邊走過來,身邊還跟著兩個小孩。

小孩沖上去抱住他的大腿,開心道:“大哥!今天打到魚了嗎?”

少年捏了一下小女孩的臉:“當然了,你哥是什麽人?”

小男孩驕傲道:“大哥可是號稱我們秦港小滄龍!”

少年齜牙咧嘴地笑開。

小女孩扯了扯他的衣角,往遠處指了指:“大哥你看,那邊那個人好奇怪哦,怎麽穿的一身純白色,還一直看我們。“

少年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頓時一楞。

白涯心緒湧動,天邊雲如火燒,金黃的陽光勾勒著少年的側臉,他帶著草帽,眼瞳並未被光照到,卻躍動著夕陽一般的鎏金色。

少年看他的眼神有些疑惑,又有些奇怪。

白涯扯了扯嘴角,試圖用僵硬的面孔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少年似乎看到了,像是確認了他並非惡意,於是熱情的咧開嘴,朝他揮揮手:“餵,大狐貍!你吃魚嗎?”

在溫柔自由的海風中,他們重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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