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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已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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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已暮

白涯靜靜地看著他,那瞬間連風都好像停了,他眼睛微亮,露出半分欣喜的光彩,卻轉眼又隱沒不見了。

秦滄雖然不懂為什麽,但他卻奇異地感受到了白涯的情緒。

那種濃郁而溫柔的春光還停留在白涯的皮膚上,但他眼睛卻像是由一片凝滯的雲。

秦滄當他起什麽春愁,沖他眨眼笑了笑,又轉頭回去看天上的雲。天上那片凝滯的雲又開始流動了,在隨著日光慢慢染上金粉,變成薄紅。

“真好看,你看。”秦滄興奮地轉過來,指著天上。

白涯笑著看他:“好看。”

他如何看雲,他就如何看他的心。

橘紅晚霞只留片刻,便日斜天涯。

微涼的觸感突然降落到皮膚上,秦滄擡起頭皺眉:“怎麽下雪了?”

雪來的毫無預兆。

剛才還明媚的天光逐漸褪了色,泛上了白霧。青草長坡上逐漸變得朦朧。

白涯也擡起眼睛看天。曾經狐族桃花林也有一場的春雪,宛如漫天梨花風吹散,落在二人肩頭上,像一場盛大而寂靜的祝福。

他眼睛裏的停雲變成一場紛紛開且落的大雪,秦滄一時怔住,好似什麽很重的東西壓在他心上,連呼吸也不敢了。

過了許久,一點細雪落在白涯眼睫,白涯閉了眼,秦滄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回過神。

他攏了攏自己身上的披風,從席子上坐起來向四周張望,長長的山坡上似乎走下來一個人影。

他定睛去看,那人影很小,走的也不快,等了一會兒才發現是一個牧童。

牧童穿著十分單薄的衣裳,短衫短褲,光著小腿和胳膊,身形十分瘦小,一雙腳在冰涼潮濕的草地裏凍得有些發紅。

他背上背著一個背簍,手上提著一把鐮刀,背簍裏卻只放了零零星星一點的幹草。

天也許是草地太滑,牧童腳下一歪,竟從山坡上一個踉蹌直接滾落下來。

秦滄喊了一聲,身體比腦子更快的,立刻跑過去伸手抓住牧童的衣領。

牧童摔得七葷八素,秦滄關切:“你怎樣?還能動嗎?”

牧童在原地發了半天呆,這才慢慢地爬起來,伸手搓了搓身上的泥土。

他悄悄瞄了秦滄一眼,似乎被他衣著不凡的的打扮給嚇到,有些生硬地回道:“多謝......大哥哥,我沒事。”

秦滄看他腳上兩塊淤青,伸手虛指一下:“還能走路嗎?"

牧童走路的樣子有點瘸,卻仍舊搖搖頭:“可以走。”

秦滄看他的樣子很可憐,轉頭去找白涯,白涯已經跟到他的身旁,恢覆了一貫沈默平靜的神色。

秦滄商量道:“這小孩受了傷,我送他回去。”

他還以為白涯會說危險,不會同意,誰知白涯竟出奇地好說話:“聽你的。”

秦滄轉頭去問牧童:“小孩兒,你家住哪兒?”

牧童下意識答道:“翻過那個坡,往下山幾裏就是。”

他又立刻搖頭:“不用不用,我、我這就走了。”

秦滄已經不容置喙地把小孩的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一手把他托起,露出一個笑:“怕什麽,我們又不是壞人!”

他看牧童穿得單薄,胳膊和腿都裸露在外,索性把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來裹到牧童身上。

牧童看著雪白的兔毛,受寵若驚地向後瑟縮:“我身上都是泥巴,衣服要臟了......”

“一件衣服而已,抓緊了。”

草坡上路滑,牧童也不敢再做動作,生怕拉著秦滄一起摔下去,只好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捏住那兔毛披風,口中止不住地道謝。

秦滄笑笑沒說話,白涯也在一旁,伸了一只手扶著的牧童,眼神卻有些飄忽,似乎穿透眼前,想起了遙遠的往事來。

三人在白霧中穿行,走了許久。終於來到了牧童所說的家中。

屋舍周圍零零星星的都是茅草屋,看著就十分不結實。

他推門進入,看見一個老朽顫顫巍巍地出來,老朽看見秦滄和白涯二人,頓時瞪大眼睛:“阿田!你、這兩位公子是誰?”

秦滄把牧童放下來,小孩兒仰起頭,拉著老朽的衣角:“爺爺,我回來的路上摔倒,碰到這兩位好心的大哥哥送我。”

老朽看著他們,十分局促:“兩位公子是京城來的吧?阿田給你們添麻煩了。”

秦滄笑道沒有,他站在茅草屋內,舉目向四周觀望,整個房間不過四面墻壁,一眼望盡。

老朽被他這目光弄得有些不安,雙手搓了搓衣角,道:“我去給兩位熱些水喝。”

水桶中只飄半個刨開的葫蘆,老朽翻找了半天,才勉強找出兩個看起來像杯子形狀的器具。

他用有些歪扭的鐵鍋舀了一瓢水,像竈上一放,去看牧童的背簍,稀疏的幾捆幹草也因這一場雪被打濕。

整個房間那便沒有可供燒火的東西了。

老兄有些窘迫,秦滄裝作沒看見似的:“不用不用,我們方才飲過水,不渴。”

他只是心下有些驚奇,皇城外的小村莊,不應該過得連一口熱水也喝不上。

不問不知道,一問秦滄的眉頭便擰緊了,老朽告訴他,如今的村莊大多都是這副模樣。

風雨不順,土地枯瘦,種子播下去也長不出來。

秦滄臉上震驚,老朽嘆了一口氣:“你們盛京裏的,自然不知,皇城邊上還好,聽說南邊發了洪水,不說吃不上米,家都無處可歸了。”

秦滄在這聲嘆息中羞愧極了,發生這麽大的事,他卻一無所知。

他看了一眼面黃肌瘦的祖孫二人,向他們告別,立刻拉著白涯往回走。

“南方水患是怎麽回事,你知道嗎?”

白涯頓了頓,還是開口告訴了他:“聽說積雨不斷,已經四月有餘。”

秦滄皺著眉頭,這麽大的事,哪怕他並未在朝中有一官半職,也應該聽聞才對,他怎麽半點都沒有記憶。縱使昏迷,也不過短短幾天而已啊。

前幾日的疑慮也一並浮現,他心想,莫非真是在雪山上摔傻了,之前什麽事都忘的幹幹凈凈了嗎?

秦滄大步流星走得飛快,坐上回去的馬車,抱著手,咬著嘴皮思索著。

白涯看他臉色凍得有些蒼白,自己還一無所知,嘆了一口氣,往他身邊靠了靠,握了一下他的手:“這些事不用你操心,別多想。”

在冰涼的霧氣裏走了這麽久,也不知為何白涯身上仍舊幹燥而溫暖,他的體溫一攏過來,縱使秦滄腦子裏還紛繁覆雜,身體卻不自覺的放松了一些。

他咳嗽一聲,手抽出來,身體倒沒有躲開,依舊這樣挨著,轉頭看著外面白茫茫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晚飯上,秦滄隨意夾了幾筷子,左思右想,對齊王不經意地開口:“父親,南方水患,朝廷可有什麽對策?”

齊王道:“自然是要派人治水,收納流民,開倉賑災。”

秦滄戳了戳自己碗裏的飯:“可如今土地長不出莊稼,朝廷還有糧食賑災嗎?豈不是因為賑災無力,流民才一直安頓不下來?”

齊王沒回他,秦滄又問:“近幾日可還有人南下?”

齊王擡眼:“你想幹什麽?”

秦滄道:“兒臣想跟著去盡一份力。”

齊王沈默了片刻,臉色沈下來:“你今日是不是自己出去了?”

秦滄不知他為何現在要說這無關緊要的小事,擡頭有些茫然地答道:“是,我本想去西郊踏青。卻見小兒與老人面黃肌瘦,連一口熱水都喝不上,又聽說南方水災,想到自己在齊王府裏整日閑坐,心中羞愧。”

他話還沒說完,齊王便重重把筷子放桌上一拍:“我與你母妃千叮萬囑,不可外出,你怎麽就不聽話!”

他不由分說,立刻招手道:“來人!”

兩個家將畢恭畢敬地迎上前。

“從今天起,寸步不離地跟著他,”齊王轉向秦滄:“你給我好好待在房間裏,閉門思過!”

秦滄不明白齊王毫無理由的憤怒,心裏十分委屈,不甘示弱道:“我何錯之有!”

他本還想再多說兩句,又想著自己在這與齊王吵架,白涯處境尷尬,於是只得憋回了這一口氣,悶聲不語地吃完了剩下的飯。

飯後秦滄拉住白涯,悶悶不樂道:“散會兒步。”

白涯倒是善解人意的嗯了一聲,與他隨意溜達起來。

秦滄腦子裏琢磨著事兒沒看路,不知不覺走到了後花園,撞見齊王和王妃正在亭子裏說話。

他耳朵好,遠遠聽到他們談論自己,便悄悄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白涯躲在假山背後。

他聽見棋王長嘆一聲:“當初國師惻隱,又念著我們同窗的情誼,瞞下了滄兒龍骨之事,如今四境靈氣虧空,洪水席卷,百姓流離,我,唉......”

秦滄聽不懂齊王在說什麽,卻體會了他的意思。

這些事......難道與我有關嗎?龍骨?靈氣?這又是什麽?

秦滄腦子裏嗡地一聲,似是被割開一刀,湧進無數個抓不住地碎片。

他手指摳著假山,在劇烈的頭痛和眩暈之下幾乎站立不穩,白涯眼疾手快地托了他一下,秦滄仍舊發出了些響動。

齊王和王妃瞬間轉頭向這邊看得過來,齊王暴喝:“誰!”

家將聞聲而動,見到秦滄詫異道:“小侯爺?”

秦滄走出來的那一刻,齊王和王妃的神色截有一瞬間的慌張。

他也看著齊王和王妃,慢慢道:“父王,母親,究竟是怎麽回事?”

兩人對視一眼,齊王臉色僵硬:“來人,立刻把小侯爺帶回房間去。”

這一關,就是三天。

他在院裏禁足三日,再出門時人都瘦了一圈,倒不是他不吃飯,只是他總是忍不住回想齊王和齊王妃說的話。

龍骨、靈氣,腦子裏似乎有什麽一閃而過,卻抓也抓不住,頭痛欲裂,卻不得不想。

到了第三天,門突然從外面打開了。

秦滄一擡頭,看見外面一個道骨仙風的老頭,白涯跟在老頭身後,齊王和齊王妃站在一邊。

白涯率先走過來,伸手理了理他有些亂的頭發,低聲問:“你還好嗎?”

秦滄嗯了一聲,齊王妃的聲音依舊溫柔,卻不知為何,有些悲傷:“滄兒,國師有話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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