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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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傍晚的市政大廈, 燈火通明。

顧尤躲在3層的Omega專用廁所裏,半脫著襯衫,後背對著鏡子, 嘴角向下撇著。

他的後頸被咬紅了一片,腺體的地方尤其紅腫, 散發出淡淡的香味。

這他倒不是很在意。

因為腺體是他在這個世界獨特的人設, 只要離開,就會像他在那邊無法行走的雙腿一樣, 恢覆正常。

顧尤擔心的是頸側的吻痕。

因為信息素的影響,他被親來親去的時候身體早就不受控制, 對聞晏在他頸間作惡根本毫無察覺。

那裏現在紅了一小塊。

不是很深, 也沒有破皮,但這種吸吮和親咬留下的痕跡很難消除, 最關鍵的是, 這不是他的獨特人設。

顧尤擰著臉,用熱水揉了好一會兒, 但沒有成效,最後只能無奈地關上水龍頭, 不再耽誤回家的時間。

葉睢有課, 他早上並沒和對方說晚上來接自己,而是提前打過電話給司機, 讓司機準時等在門口。

從電梯裏出來的瞬間,下身開始乏力, 顧尤隱隱覺得腿疼,但他現在已經可以掌握著產生變化的短暫時間, 迅速地坐回輪椅上。

呼吸微喘。

一種和健全時完全不同的無力感又襲上來,他感覺自己變得十分孱弱。

等呼吸平覆, 顧尤才用手機照了一下脖頸,果不其然,後面腺體已經恢覆正常,但那個小小的吻痕卻沒有消失。

顧尤想了一下,打開外賣軟件。

下單了一個粉底液。

已經快六點。

夜幕籠罩了大半的城市,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又下起了雨,潮濕的聲音潑灑在路面。

他和司機約的是六點半,顧尤在前面整理了一會兒宣傳冊,不多時接到司機的電話,於是按著輪椅朝外走。

剛出旋轉門,就看到了傅鈞。

“......”

他看著傅鈞從門口走過來,迎著門頂上十幾盞透亮的白熾燈,走到他面前。

樹影疊著黑天,外面越是陰黑,市政大廈的門頭就越是明亮,燈光從天頂落到地面,被大理石映得四散,照亮旋轉門前的每一寸角落。

當然也包括他。

他和傅鈞之前就在冷戰,一直沒有說話,今天早上兩個人沒有打過照面,他就和葉睢離開了。

顧尤看著傅鈞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而後微微下移,滑向他的脖頸,話音簡短。

“接你回去。”

傅鈞的手極其輕微地觸碰他的下頜,幾乎沒有用力,以至於顧尤覺得他只是在撫摸他的臉頰。

“哦。”

他垂著眼。

並沒看傅鈞的表情。

而傅鈞也沒有停滯太久,那個隱約可見的痕跡只在眼前一閃而過,便立刻收回了手:“走吧。”

聲音冰冷,像是一潭死水。

顧尤又“嗯”了一聲。

點點腦袋。

雖然有些生冷,但傅鈞的動作還是很小心,先給他蓋上毯子,把他推到門邊,抱著他上車,仔細地放在後座,自己再從另一邊上去,伸手探了一下顧尤那邊的空調溫度,才出聲道:“開車吧。”

兩個人坐在車裏。

一路無言。

顧尤裹在毯子裏,偏頭看他,昏暗的車中,傅鈞的側臉仿佛厚重而淩厲的工筆畫,輪廓線條極硬,也極冷。

像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傅鈞的眸色從車窗上回移,聲音不帶情緒:“去哪玩了?”

“深洲大學。”

顧尤聲音也很輕,傅鈞問什麽,他就答什麽,也不多說:“然後就在這裏。”

“嗯。”

這裏不可能。

那就只能是在大學。

傅鈞的心口有種延緩而來的鈍痛,即使他剛才沒有去看,沒有擡起顧尤的下巴,這種疼痛也沒有消失,反而變得綿長,像滾燙的鐵水慢慢澆灌在心尖一樣,延續了一路。

車停在別墅門口。

傅鈞直接把他抱回房間,像往常一樣,手裏抹了些精油,開始給他按摩。

顧尤也不知道為什麽,他今天晚上好像格外嬌弱,也許是在兩個世界來回的切換,導致他的官能變得敏感,前一秒還在活蹦亂跳,現在又回到了病榻上,傅鈞剛剛用力一點,他就覺得疼,把腿往回抽了一點,手蓋在腿上。

傅鈞蹙眉,他給顧尤按摩的手法早就爛熟,是請國內最好的中醫手把手教的,不會有問題。

“腿放好,手拿開。”

“......”

傅鈞的語氣很冷淡,帶一絲命令的口吻,他畢竟是他的哥哥,顧尤只好把手挪開,但傅鈞又按了一會兒,他還是覺得疼,嘴角一耷拉:“你那麽用勁幹嘛?”

“......”

傅鈞被他喊得莫名其妙。

但顧尤難得肯跟他說話,他的表情卻松了幾分,沒有先前那麽冰冷,只是依舊沈著聲:“每次不都是這樣弄的嗎,你一大早一聲不吭就跑出去,玩了一天,現在疼不正常?”

傅鈞說著,聲音又冷下來。

“讓你放好,別動。”

“......”

又這麽按了一會兒,到顧尤雙腿泛起淡淡的紅,看上去血液已經活泛,傅鈞才停手。

他後半程都沒有聽到顧尤的聲音,松了手索性先出聲:“晚上想吃什麽?”

一擡眼,才發現顧尤偏著頭。

他只有側臉對著他。

連側臉都朝裏隱著,只是因為腿被捏著動彈不了,所以才被他看見了低垂的眼尾。

細長的睫毛覆著墨色的瞳仁,下面靠近眼瞼的地方攢了一個大淚包,顧尤不動聲色往枕頭上貼一下,下一秒,純白的枕面上就落下一個豆大的雨點。

“......”

“怎麽了?”

傅鈞的心像踩空了樓梯,突然從高處跌落,他忙不疊地俯身上去,試圖把顧尤從床頭翻過來:“是不是疼,對不起,是我不好。”

顧尤沒有跟他說話,只是腦袋埋在他的襯衫裏,默不作聲地繼續攢淚包。

也許是因為沒辦法走路,生理上的缺陷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在這個世界的孱弱和無助。

在這裏,他的身體遠沒有在177那麽靈活,心理也沒有那麽堅強。

甚至在這個世界,如果發生任何不好的情況,他第一個想到的,最能靠得住的人就是傅鈞。

就像那天在地鐵站。

他覺得很疼。

傅鈞立刻來帶他回家一樣。

顧尤以前沒有接觸過這麽病弱的角色,再加上是緊急狀態,他要生活在這裏,這裏就是他的家,傅鈞一直照顧他,就是他的哥哥。

他對傅鈞,多少是有些依賴的。

而這兩天。

傅鈞都很不好相處。

他確實給不了傅鈞什麽感情上的回應,因為他們現在的關系是兄弟,但如果他因此就要忍受傅鈞的冷言冷語,那他一樣覺得很委屈。

畢竟他只是對方的弟弟。

還是個殘疾。

“是我弄疼你了嗎? ”

直到此刻,傅鈞的聲音才軟下來,有些著急,眉頭緊蹙著檢查他的腿,確認過沒有問題,又把他翻過來,攬在懷裏:“對不起,我這兩天說話,語氣不好。”

顧尤埋著頭,不作聲。

“昨天在車裏,是我忘記給你調空調了,”傅鈞立刻跟他道歉,“我不應該怪你,是我不好。”

“……”

顧尤心裏稍微舒服了一點,他的腦袋枕著傅鈞的腿,頭發蹭得有些亂,傅鈞替他整理了一下,而後道:“我下次按輕一點,你要是疼,就休息一會兒。”

顧尤點點頭,把大淚包收了回去。

其實他想的很簡單。

只是希望傅鈞能講道理一點,對他溫柔一點,畢竟他對一直很聽話。

而在這個世界,這是他的家。

窗外的月光淡淡飄進一點,落在他清亮的眸中,過了一會兒,顧尤才小聲道:“晚上想吃魚。”

“好,我去弄。”

傅鈞攬著他,放回床頭靠好,顧尤看到他朝他笑了一下,深沈的眸色不再冰冷,一下安心了很多。

傅鈞揉也了一下他的發梢,恨不能把前兩天的疏遠都補回來:“休息一會兒,我弄好了喊你。”

“嗯。”

晚上顧琬華和傅常林都有應酬,飯桌上只有他和傅鈞,因為兩個人把話說開了,氣氛還算不錯,顧尤多吃了一碗飯,阿姨笑著對他道:“今天的魚還是大少親自弄的,我就幫忙蒸了一下,還有這個菜,也是大少炒的,說你愛吃。”

顧尤嘴裏扒著米飯,咕噥道。

“謝謝哥。”

傅鈞拿著碗給他盛湯,表情已經重新變得溫柔,隨口問道:“明天一天都去上班嗎?”

顧尤老實的搖搖頭。

他在聞晏那裏的工作只需要上午,下午他喊了葉睢,去對方學校的圖書館。

他說完,以為傅鈞又會生氣,不願意讓他下午和葉睢待在一起,但傅鈞並沒反駁,只是把盛好的湯放下,聲音低沈:“好,在外面要註意安全,有事給我電話,我去接你。”

顧尤有些意外。

好像只是剛才在樓上那一下。

傅鈞就變得豁然。

他忘記了他脖頸上的吻痕,忘記了突然出現的葉睢,忘記了心裏所有的嫉妒與不甘,重新變得清醒。

他怎麽可以不和他親密?

他們當然要親密。

這是他唯一的籌碼。

他錯得離譜。

-

周一一早。

深洲大學的操場和籃球場都被團團圍起,置景團隊在操場邊搭起了大棚,整片的反光板猶如烈日下的銀色沙漠,周遭的人都戴著帽子瞇著眼,感受著酷暑的折磨。

旁邊還停了三四輛保姆車。

“你現在真是離譜!”

江延坐在其中最豪華的一輛,身上的T恤汗濕,紅著脖子,一口氣灌了半瓶水。

旁邊的經紀人已經有些控制不住情緒:“當初是誰說弄不了戀綜,好,公司都談成的戀綜我幫你推了;說不接電影占用的檔期太長,好,找上門的大制作我也推了;現在這個綜藝,跑一跑做做任務你說可以,又是衛視王牌,你還耍什麽脾氣?!”

“我耍脾氣?”

江延冷聲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拿了手機,頭也不擡:“你沒看前面怎麽剪的嗎?”

“......”

經紀人的臉色僵硬了一點:“後期剪輯不都是這樣嗎,你是新人,當然不能搶老常駐的風頭。再說工作哪有一點虧不吃的,人家資歷就是厚啊。”經紀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現在整個組都在外面曬著呢,趕緊出去!”

“我不去。”

江延冷笑一聲。

一只手扔了礦泉水瓶。

跑是他跑,任務是他做,累是他累,結果剪完只有老常駐在狂奔當飛人,他倒成了滾刀肉,這綜藝他還真不想錄了:“不是跑圈麽,讓老常駐去飛吧,我收工了。”

“江延!”

“你他媽給我回來!”

但江延已經下了車。

他走到綜藝圍著的操場隔離帶邊,四周一片尖叫,遠處的長槍大炮迅速對上來,不多時照片就傳上了網。

[我哥今天怎麽收這麽早?]

[現場的妹子說,是節目組安排出了問題,今天不錄了。]

[真是狗,剪剪不好,錄也錄不明白。]

[廢物工作室呢,保姆車不知道跟著我哥?就讓他一個人走?]

[學校裏不方便呢吧。]

[聽說在圖書館前面被粉絲圍住了,手機都貼他臉上了,ws真的是廢物。]

[這竟然是生圖嗎。]

[嗚嗚嗚嗚嗚好好看。]

......

圖書館裏。

顧尤的註意力被外面的騷動打亂了一瞬,下一秒,他的手臂立刻被葉睢托住,整個人靠在對方身上:“抱歉,我剛走神了。”

“沒關系。”

葉睢被他靠著,倒是很享受,只不過瞥見他額頭的虛汗,有些心疼:“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早上顧尤突然告訴他。

想練一練走路。

雖然走動的量不大,只是在圖書館裏,扶著書架這麽來回走幾步,但葉睢還是小心翼翼,兩條修長的手臂一直張在旁邊,顧尤覺得他就像只雄赳赳的大母雞,護得自己像只小雞,走一步那對大翅膀就要跟著煽動一下。

不過比起傅鈞,在葉睢眼皮底下走路,他還是要自由得多。

“好,那先休息一下。”

顧尤點頭,葉睢很快推來輪椅,讓他坐上去,手裏拿著紙巾,替他擦掉額頭上的汗,嗓音有些哽咽:“是不是特別疼。”

比起悶頭學習。

他覺得顧尤這樣更辛苦。

畢竟每走一步就疼一下,他學習身上只會癢,坐不住,從來不會疼。

“還好。”

顧尤笑了一下。

把汗濕的發尖朝後捋了捋。

他昨天後來仔細想過,如果一直這樣坐在輪椅上,他身體孱弱,對傅鈞和家的依賴就會越來越大,內心也會越來越敏感和脆弱。

加上宣告緊急狀態之後,他一直沒有收到世界重整和新的工作郵件。

這是很奇怪的。

系統明明已經恢覆運轉,卻再也沒有給他發送郵件,這樣莫名的沈寂讓顧尤有些擔憂,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努力,讓自己在這個世界更獨立一些。

他朝顧琬華打聽了一下,在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已經完成了最痛苦的,在康覆中心站起來的步驟,所以才能做到偶爾走兩步。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努力行走。

這樣才能讓身體逐漸健全,心理變得強大,不會對別人產生過多的依賴。

葉睢推他到了明亮一點的窗邊,下面的小桌上有兩杯檸檬茶,都是剛點的。

顧尤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等他休息了一會兒,葉睢的目光深了一點。

“是不是想...上廁所了?”

“......”

顧尤的臉一下變紅。

剛才走路喘不過氣都沒有這麽紅,他一下後悔自己喝了那麽一大杯檸檬茶,而且他走了這麽久,確實有點想上廁所。

“嗯,上、上一下。”

葉睢的眼神略微閃爍,面上依舊冷靜,起身拿了兩個人的東西,推著他的輪椅,朝圖書館外道:“今天操場那邊封路了,去行政樓不方便,我帶你去我寢室上吧,很近。”

顧尤點點頭。

從圖書館出來的瞬間,熱浪席卷著此起彼伏地尖叫,熾熱的空氣和圖書館裏的冷意毫不相接,仿佛從一個世界到了另一個世界。

顧尤的目光對著遠處的人群。

好像有人被簇擁在那裏,四周的年輕學生圍成一團,喊叫聲都混在一起,混在夏日的蟬鳴裏。

下一秒,江延從一堆雜七雜八的簽字紙裏擡頭,和他的目光驟然交匯——

世界又突然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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