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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倒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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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倒戈

雨下的越發大了, 兵部尚書聞遠山和杜維一起撐著傘在殿前等著李昌燁。卻見他冒雨前來,身邊還跟著一個身形修長的侍衛。兩個人都是臉色蒼白,看著魂不守舍。

二人對視一眼連忙上前, “殿下,西北兵敗這事來的蹊蹺, 我怕出什麽意外, 便請聞大人一同前來。”

聞遠山悶咳了幾聲,他年紀大了, 自打去年生了病就一直不見好轉,兵部的事大多都交給杜維打理。今日他剛一得了消息, 便知道其中必然有古怪, 派人擡了轎子急忙往宮裏趕。

他向李昌燁頷首行禮,“殿下,老臣聽聞您在邊關的這段時日將戶部送來的軍需都進行了登記,老臣敢問這記錄的冊子, 殿下可曾帶回來?”

李昌燁點點頭,“我留了備份在隨行侍衛手裏。”

“那便好, 如此我們便有證據在手, 也好自證清白。”

聞遠山的目光落到一旁侍衛打扮的人身上, 尚未開口便見殿內的公公出來傳喚。

李昌燁見後說道,“時候不早了,我們趕緊進去吧,別讓父皇和眾大臣們就等了。”

一行人移步入內。

隆德帝坐於屏風後的軟塌上,聽著殿前眾人嘈雜的議論聲未發一言。

“西北軍需皆是由戶部籌備,選上了的馬匹都是病馬, 戶部派過去的這麽多人居然沒有一人發現?”都察院的右都禦史崔進最先開口, 謝家軍四十年不敗的神話被自己人所輕易地摧毀, 氣憤的他連折子都沒來得及寫,直接上前質問齊永春,

“往常邊關和西北都是在年初將軍糧和戰馬籌備好,送往前線,怎麽今年斷斷續續的送到五月方才送完?常州每年春季戰事焦灼,發了不止一封驛報催促,戶部一再拖延到底是何居心?”

齊永春泰然自若,看上去像是此事同他並無幹系,不緊不慢的說道,“去年一年修長城、治理江南洪澇、興修水利、以及各個軍隊軍餉哪一項不都是格外超支?

年關戶部與內閣清算財政收支時,我便已經表明戶部手頭緊。也特意請示了內閣縮減內廷開支,可這些總是需要時間的吧?沒有時間周轉你讓我戶部如何憑空變出這些錢來?”

崔進繼續道,“齊大人莫要轉移話題,戶部一時之間拿不出錢這只是其次,我們今日要議論的是為何籌備的戰馬都是病馬,這才是導致西北兵敗的罪魁禍首。”

“崔禦史慎言,倘若是我戶部從中做手腳,也該在軍糧上動手才對。這些馬收上來時各個都是龍馬精神,強壯有力。我們戶部都是文臣,對坐騎這些並不了解,覺得馬強壯檢查牙口並無問題便送去了兵部,至於後續問題你應該過問兵部才是。

再者說,戰場上的事本就變幻莫測,送給邊關守衛軍的和送往西北謝家軍的都是由我戶部籌備的,怎麽三皇子就能得勝歸來,這位傳說中的常勝軍卻兵敗了?”

“三皇子殿下到!”

就在這時李昌燁帶著一行人走進殿來,他們一進來,大殿之中便安靜下去。殿內各位大臣沈默地望向他,隆德帝把玩著手上的珠子,透過屏風看見了殿外走進來的那個讓他並不覺得親切的兒子。

在眾人的註視下,李昌燁先行在大殿上沖著屏風後行了禮,“兒臣李昌燁不辱使命,得勝歸來,特協同兵部將兵符歸還給父皇。”

徐青蕪穿著侍衛的衣服安靜的站在角落,低著頭默不作聲。寬大的帽檐遮擋住了他的視線,餘光圍著殿內打量了許久,終於看見坐在鐘太傅身邊正在喝茶的永寧侯。

沈默良久後,隆德帝威嚴的聲音自大殿屏風後傳來,“嗯,做得好...此事將乃蠻族擊退至邊境外,你功不可沒。”隆德帝手在榻上不經意的拍了幾下,繼續說道,“你來的正好,朕與諸位大臣有事要問你。”

李昌燁向殿內眾大臣拱手行禮後,轉身說:“兒臣才返宮,不知是發生了何事?”

崔進埋首,帶著幾分氣的說,“送往常州的戰馬出了問題,西北兵敗了。剛接到的驛報,說...說威遠將軍身中數刀,已經處於彌留之際......”

李昌燁一直懸著的心在聽到這話後突然沈了下來,他不敢相信那位被百姓奉為戰神的常勝將軍這般輕易被擊垮了,這不敢想象謝禾寧聽到這個消息後該有多難過。

他強穩住心神,告誡自己當下眾大臣在場,是最好的討公道機會,如今西北兵敗已經不可扭轉,他替謝禾寧做的只有盡全力查明真相,嚴懲惡人。

李昌燁道,“戰馬和軍糧皆是由戶部籌備,經統查後轉交給兵部,既然是軍馬出了問題,那兵部也難辭其咎。杜大人,戶部送來軍馬時你們可有仔細檢查?”

杜維上前一步道,“按照往年,這批戰馬應當在年初全部集結完畢一同送走,今年戶部周轉不開,這馬也是分批送過來的。以往送到兵部的馬和軍糧都在靜置三天,登記檢查後送走,可上個月常州戰事激烈,兵馬損耗急需支援,兵部便將剛從戶部接到的馬匹未經詳細檢查便送往前線。”

兵部尚書聞遠山用帕子捂住嘴悶咳了幾聲後,沖前面的屏風處拱手道,“皇上,此事是我兵部草率,之前送過去的戰馬強壯康健,便心存僥幸疏於檢查,老臣罪該萬死,請皇上責罰。”

聞尚書言辭誠懇,卻是一口認定兵部不過是疏於檢查,歸根結底這批軍馬被出問題主要責任並不在他們身上。

李昌燁看準了時機,將從邊關帶回的軍需冊子從徐青蕪手上拿過,上前一步道,“父皇,兒臣在邊關這半年來,對朝廷送來的全部軍需都進行了登記造冊,從無遺漏。邊關和西北都是同一時間發放軍需,或許可以從中查閱到有關此次西北戰馬的蛛絲馬跡。”

隆德帝身邊的公公躬身走來,接過冊子遞到皇帝身邊。

齊永春沒想到這位三皇子還有這樣一手,神色慌亂起來道,“三殿下,你這是何意,難不成是對我們戶部行事不放心?”

李昌燁笑笑道,“齊大人勿怪,我這人有癖好,喜歡記錄身邊的東西,並不是對您對戶部不信任。只不過謹慎一些終究還是好的,如若不然興許今天打了敗仗身中重傷的人說不定就是我了呢。”

“你...殿下你何出此言!”

李昌燁道,“齊大人,和西北有相同狀況的軍馬也曾出現在邊關,只是那時邊關剛結束一場戰事,便將新送來的軍馬安置在外尚未使用,未曾想不過三日這些馬便都口吐白沫,齊刷刷的病倒了。想來是父皇庇佑,我僥幸逃過一劫,不過齊大人,您是否也該給我一份交代呢?”

隆德帝翻閱著那份軍需冊,在為首的幾個時間段看見了上面記錄著和西北軍馬出現相同病癥的案例。

他合上冊子揮了揮手,身邊的公公接過後遞到了鐘太傅面前,隨之緩緩開口道,“太傅也替朕瞧一瞧,這衣律選拔出的軍馬怎麽就時而好,時而差。”

鐘太傅接過那冊子,仔細翻越著,尚未看出門道便聽見李昌燁接著說道,

“我人微言輕,受些委屈也沒什麽。謝家軍戍守西北四十年,保家衛國立下汗馬功勞,我奉勸諸位一句,西北兵敗不僅僅是謝家軍受損,更是我大周威嚴受損。

敵寇數年徘徊在岳麓山一側,等的就是一個時機,當年邊關守衛軍被乃蠻族逼的節節敗退,西北敵寇趁機進犯打的朝廷一個措手不及,若不是威遠將軍帶病出征,用了兩年才將敵寇徹底驅趕出境,諸位還能安穩端坐於此嗎?往日恥辱歷歷在目,如今還要讓自己人寒了西北將士的心不成?”

李昌燁話音一落,在座諸人都變了色。這個向來謙順不起眼的三皇子此時倒是威嚴了起來,他把話說得直接,西北和邊關軍馬都出了問題,這不是偶然,是人為而至。

此時東窗事發,他必須要一個交代。有人在前線拿命拼搏的將士們身上動手腳,還企圖打官腔推脫責任來應付他,這絕對不可能!

兵部侍郎杜維說道,“邊關守衛軍有仵作檢驗記錄在手,此番離奇死亡的軍馬都是病馬,被人灌了藥強行續命送來軍營。軍馬出現問題,和下邊黑市倒賣馬匹的人脫不開關系。這幾年京城軍馬販賣猖獗,更是有不少人靠著這事發了財。此事如果不能徹查,便沒法給西北將士們一個交代。臣請陛下下旨著三司會審,務必將查明真相還眾將士一個公道!”

“陛下,老臣還有話要說。”兵部尚書聞遠山看了眼齊永春,說,“兵部疏於檢查造成大禍,老臣自請停職並敞開門戶接受三法司查驗,但西北兵敗實乃人為,還請陛下明察!”

聞尚書跪在大殿正中,虔誠叩首。

“彈劾的折子明日我就送到內閣,”崔進說,“去年禮部宋志誠被抄家之時翻出的那些陳年舊賬,個頂個的都是巨款,你們二人結為親家,齊大人你敢說其中與你並無半分幹系?皇上顧念留情,沒過於追究,這次軍需一事怎麽講?你還妄想顛倒是非,我告誡你這次的事,你擺脫不掉了!”

聞遠山話音未落,大殿裏傳來了一陣笑聲,眾人扭頭看向突然發笑的齊永春,問道,“齊大人,你這是何意?”

齊永春像是聽到了什麽絕頂好笑的笑話,笑了許久後道,“我笑你們一個個的平日裏自詡清流,如今倒是原形畢現了吧?勝敗乃兵家常事,這世上哪有不敗之師,永寧侯在此尚未說什麽,你們倒是群起憤之,真不知道是替謝將軍討公道呢,還是趁機公報私仇呢?”

杜維哪曾聽到過這般倒打一耙,信口胡言的話,當時氣的面上一片通紅,正欲發作時聽見鐘太傅那邊發出來的咳嗽聲。

太傅將手上的軍需冊放置在書案上,緩慢開口道,“齊尚書所言也並無道理,此番雖是國事,但也是家事,總要聽一聽侯爺的意見。”

由鐘太傅主持大局,殿內眾人劍拔弩張的氣氛一點點暗了下來。

包括李昌燁在內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開口,謝家乃世家之首,深受隆德帝敬重。只要永寧侯揪住此事不放,朝廷必然不敢將此事輕拿輕放。

永寧侯自入殿一來就一直沈默地坐在那裏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實則不然,在這短暫的爭論中他將事態情形,利弊得失算了個通透。

在聽到鐘勉提到他方才緩緩開口,“太傅言之有理,我謝家替朝廷戍守邊境乃本職之務,戰場上變幻莫測,勝敗都在情理之中。謝家世代為大周效勞,盡職盡責毫無怨言,如今兵敗已成定局,當下要緊之事則是要派遣良將盡快接替西北軍務。”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面面相覷,陷入一片茫然之中。

都察院的崔進為了給威遠將軍討公道奮力爭執了這麽久,在永寧侯這幾句不鹹不淡的話中都成了徒勞。

謝家人都對此不追究,那他們這些個外人還在執意倔強著什麽?

李昌燁也是面上一片震驚,他怎麽也沒想到家中兄長受人謀害,居然可以這般毫不在意?話語間也是明裏暗裏在維護齊永春,他堂堂一品軍侯何至於向齊永春倒戈?

可若是謝淮真的對此事不予追究,那依著朝廷往日處理事情的方式,多半就是要互相推脫,官官相護顛倒是非黑白,最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此一來,謝禾寧該怎麽辦

骨肉至親尚且如此,誰還能不顧與永寧侯翻臉為她父親討回公道?

齊永春見此連忙笑著稱讚道,“侯爺大義凜然不拘小節,實屬讓人佩服。”

*

這場議事最後以崔進憤然離場而告終,殿內眾人一一離去,除了齊永春,所有人臉上都是一片陰郁。

徐青蕪站在角落將全部事情聽了一遍,永寧侯不追究,皇帝不願在此事上揪著不放,這事最終的結局也只能是抓幾個沒名沒勢的人責罰一番,在給予謝家些補償,輕拿輕放。

雖然早就聽說永寧侯和這位庶出的還是威遠將軍的兄長多有不和,可他想不明白同為謝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怎麽也不該如此行事。

他聽見李昌燁喚他,便上前跟在身後向殿外走著。外面正下著一場大雨,此時路滑難走,他一腳剛邁出宮門時見永寧侯腳下一滑,身子晃動幾欲跌倒。

徐青蕪眼疾手快,幾步上前一把扶住謝淮,“侯爺小心。”

永寧侯借著他的手站穩後,客氣道,“多謝。”隨後身邊的小廝跟來,撐好傘扶著謝淮上了馬車。

徐青蕪盯著謝淮離開的地方久久沒有轉身。

外頭大雨瓢潑,烏雲密布,使得使徐青蕪的臉陷入陰暗中。一連下了一整日的雨,空氣裏彌漫的都是泥土潮濕的味,這便讓其他的香味在此時變得更加明顯濃郁。

他擡方才扶住謝淮的那只手,放在鼻間仔細嗅了嗅,是龍涎香的味道。隆德帝自潛心問道以來殿裏使用的都是檀香,龍涎香這東西象征著身份,珍貴且不容易得,除了皇室宗親不可使用。

眼下幾位王爺都不在京城,李昌燁匆忙趕回來還未曾熏香,那能用的了如此量大的龍涎香的人還有誰呢?

衣袍粘上如此濃郁的味道,想必是在皇長子殿內待了不止一刻吧。

只是出了這樣大的事,謝淮沒有先行進宮議事,卻去了李昌爍殿裏,他們二人私下究竟是有著怎樣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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