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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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漸轉涼,入冬時,白夭夭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爆發。

斛瀾來找祝融那日是冬至,白夭夭回了溫家陪父母包餃子,一家三口正吃飯之際,錦雉精滿臉淚痕沖進來,“夭夭,大人快死了,你救救大人,你救救大人。”

“誰要死了?”溫父溫母有些發怔。

“一個朋友出事了,義父義母你們先吃,我過去看看。”白夭夭匆匆放下碗筷,和錦雉精一起將車開到人少的地方,立即施展隱身術和登雲步離開S市。

路上,她才知曉前因後果。

錦雉精說:“夭夭,我們聽了你的話,遠遠地看到那個煞星都繞道走。”

“真的,以前大家聚會還搓搓麻將,知道人類對賭博異常痛恨後,我們連賭花生米都不敢了。”

“姐妹們也不敢交男朋友,怕被安上‘迷惑人類’的罪名。”

“可是,就算如此,小黃還是被打回了原型。夭夭,小黃真的沒有偷雞吃,它剛下山,錢是我給的,我還說要資助他辦個養雞場……它不知怎地碰上了祝融,現在就是一條普通的黃鼠狼,沒有思想,不會說話……”

“夭夭,我們安分守己、戰戰兢兢,他為什麽不放過我們?”

“我們沒有傷害人類。”

“妖族被打成原型的越來越多,大人說,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滅族,就約了祝融……”

斛瀾約了祝融在麗山切磋。

白夭夭和錦雉精趕到時,崢嶸的峰石已夷為平地,到處躺著奄奄一息的動物,祝融和斛瀾站在稍遠處的山巔,似乎還未開始動手,又或者已經結束。

錦雉精奔到一只羚羊身旁,哀哀哭。

白夭夭腳步不停,朝遠處山巔飛去。

近了,忽然猶豫起來。

風裏傳來清晰的談話聲。

祝融:“我對白夭夭說過,不會主動傷害她的朋友,並非怕了你,就算你是最強妖又如何,你用自身的妖力打不過我,用突然多出來的妖力無法傷害我,放棄吧,斛瀾。”

斛瀾:“放棄?然後眼睜睜看著同類一個個減少?”

祝融:“有生有滅,這是必然。”

斛瀾:“必然是什麽?是先給我們希望,再深切絕望?是回到從前,看著可以聊天談心的朋友親人變成只只靈識未開懵懵懂懂的獸類,活過短短幾年或者十幾年,死去?我不會放棄,即使屍骨無存,即使魂飛魄散,我也要——妖族覆興。”

祝融:“你所求妖族覆興,讓你的朋友親人用屬於我的力量,修煉,延長生命,享受親人環繞的幸福。我要回力量,目的同樣是長生,守住我所愛所在意的,沒有誰比誰更高尚,既然對立,各憑本事吧!”

各憑本事?白夭夭搖頭苦笑。

怎麽各憑本事?天意就是——他的,誰也拿不走。

除非他心甘情願送出。

白夭夭晃身飛至兩人跟前。

“偷聽完了,舍得過來了?”祝融擡眼,朝白夭夭懶懶一笑,長臂圈住她肩頭,側頭沖斛瀾說:“有空再切磋,我暫時找不到犧牲自己成全貴族群的理由。”

斛瀾定定望著祝融好一會兒,對白夭夭說:“夭夭,去那邊兒等我,我有話問你。”

“哦。”白夭夭輕輕掰開祝融放在肩側的手掌,朝旁邊飛去。

見她走遠,斛瀾彈彈西裝上的灰塵,微微嘲諷道:“你不需要找理由。還有,你若是個磊落的男人就別當著夭夭的面說這些。”

祝融低低笑,“好。記住你說的,有種別讓白夭夭為難。”

斛瀾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白夭夭心下忐忑,尋思著假如斛瀾開口讓她找祝融當說客怎麽辦?

他替她撐腰,替她尋找煉制鎖魂香的材料,因她小小的懷疑耗費法力提取祝老爺子的記憶,甚至,在她情緒低落時說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妖言妖語安慰。

斛瀾若有所求……

白夭夭胡思亂想。

斛瀾遠遠飛過來,見她正圍著塊石頭繞圓圈,頗有上進心地問:“你在練什麽法術?”

白夭夭:“……”

她心亂如麻,面上就做不來若無其事。

拳頭握了又松,松了又攥緊,白夭夭深吸口泛著草木清香的空氣,做出艱難決定,假如斛瀾開口了,假如他說了……她會去做的,會盡力去做,即使……

騷動的思潮漸漸平穩如鏡,她擡頭,微微笑道:“大人找我什麽事?”

“沒事,就是想問問——”斛瀾拉長了音,話沒說完,眉頭皺起,似乎在想怎麽表達。

白夭夭將心提到嗓子眼,“什麽?”

“我記得八年前,貝因美十七歲生日那晚,祝融曾說過,你和他之間的契約會導致傷害轉移。”斛瀾又頓住,片刻,才嘆口氣問:“現在還是這樣嗎?”

“啊?”白夭夭思路有點跟不上。

“我還沒跟祝融動過手,我擔心失手傷了你。”斛瀾深深嘆氣。

白夭夭一下子怔住。

聲音突然哽在喉間,說不出話來。

“回頭激將也好,色誘也罷,讓祝融解開這個。”斛瀾摸著下巴,想了好久,嚴肅地問:“需要教導嗎?”

“教導?”白夭夭覺得自己智商又不夠用了。

“嗯。”斛瀾輕笑著瞥了她一眼,眼波流轉,霎那間亮了這方天地。

白夭夭心跳驟停一拍,回過神,發現她沒出息地被斛瀾大人的美色shock到了,慚愧地垂下眼,聽那只風情萬分的狐貍操著頗具誘惑力的嗓音柔和道:“夭夭,雖然你法身極其美麗,天下少及,但若交配的技術不好的話,色誘也沒有效果。”

低頭慚愧的白夭夭仰天……羞愧了。

“如果不是我的原因,你對付他有幾成把握?”白夭夭倉皇轉移話題。

“秘密。”斛瀾笑,“我盡力一戰。”

白夭夭沈默了。

“對了夭夭,認識許久,我還沒見過你真身,現個原形給我瞧瞧。”斛瀾忽然說。

“不要。”白夭夭飛快拒絕。

她寄生的那株桃花樹還在一千年後,沒法給他看。

話音未落,就見斛瀾手指一彈,笑得萬分好看,“算了,我自己來。”

白夭夭悲憤地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顆樹,一顆開花的樹,一顆開著白色桃花的果樹。

接著,她驚恐看到斛瀾現出狐貍原形,歡快地奔到樹下,一會兒將身體貼在樹皮上噌噌,一會兒用尾巴將自己掉在矮枝上蕩秋千,一會兒再用尖尖的狐貍嘴啄啄樹身。

“我剛修出自己意識那會兒,腦海裏總會浮現出一幅幅畫面。”狐貍對著樹口吐人言,“就像意識流電影,一幕幕看似散亂,卻總能串成故事。”

“故事裏,有這麽一棵桃花樹,樹下一只狐貍在睡覺,不久,桃花樹變成一名好看的女子,她說,藍色狐貍真少見,叫你斛瀾好不好?她又說,這片土地上妖真少,真寂寞呵!她拿出許多桃子給狐貍和其他動物吃,笑曰,雖然犧牲點道行,但若多幾個族類也是值得,好了,你們靈竅開了,就好好修煉吧。”

“後來,畫面越發支離破碎,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只見漫天光影冰雪交加天雷陣陣烈火熊熊。等塵埃落定,她就消失了,消失在天地之間,只留下最後的輕笑聲,她說,好了,沒事了,斛瀾,照顧好大家,它們交給你了。”

“都說人有前世,我想,妖或許也有前世吧。”

“我將自己起名斛瀾,不只因為我也是只藍狐,而是——我想守護妖族,我想實現那名桃花妖的希望。”

“後來,我修煉略有所成,便翻山越嶺,可找遍所有森林,只見到四名剛開靈識的妖。”

“天無情,地不仁,妖類已經滅絕了!我不甘心,四處找天材地寶,試圖延長妖類生命,使它們在有生之年生出靈竅,懂得修煉。”

“效果極差,直到二十五年前,祝融降世,靈氣四溢,一夕間妖族出現。”

“我不知道遠古妖類為何消失,研究了很多書,猜測約莫是跟人起了沖突。”

“人乃萬物之靈,人乃萬物之長,人類是得天獨厚的生命,我帶著部分妖族下山學習,融入人類。”

“我們小心翼翼,戰戰兢兢,除見到同類被虐殺時忍不住整治過些罪有應得之人,其後從未跟人有沖突。”

“饒是此……”

風吹來,瓣瓣桃花在半空翻飛打轉,最後,如同他腦海深處發黃的影像,漸漸掙紮著飄遠。

“夭夭,我知道你讓祝融放過我以及錦雉精他們,可,只能辜負你的好意了。”

“我,斛瀾,誓與妖族共存亡。”

“不必難過,你知道的,千年後的時空,本來就沒有我,沒有現在的妖類。”

“或許,這就是天道,是宿命。”

“我們的出現只是上頭大人們的惡作劇,給予或者收回,根本沒拒絕的權利。”

“珍重,夭夭。”

尖尖的嘴巴在樹身上篤篤篤啄了三口,藍色狐貍的影子慢慢消失在空中。

白夭夭恢覆人形,輕撫似被啄痛的心口,怔怔站著。

選擇向來艱難。

因為看不到明天,不知道這條岔路盡頭是死胡同抑或陽光大道。

一念之差,未來許會天翻地覆。

想好了斛瀾不開口,她就作不知的,可事到如今,忽然猶豫。

千年後妖類其實不少,但卻沒了她現在認識的這批。

她當時急於修煉法術,匆忙回來,未曾多加關註妖類發展史,現在想起來,真是後悔。

白夭夭魂不守舍,舍不守魂。

手機提示音就響了:我是祝融,白夭夭,快接電話。

她按下通話鍵,下一秒,就聽到祝融說:“聊完沒?聊完了回頭,我在剛才的地方等你一起回家。”

她沈默了會兒,“嗯,好。”

晚上,吃過飯,白夭夭反常地坐在客廳裏瞪著電視發呆。

《快樂大本營》裏,何老師和娜姐笑得正歡快,她努力扯扯嘴角,也沒彎成強顏歡笑的弧度。

浴室門開著,祝融在裏面喊:“白夭夭,家裏沒洗發液了。”

“哦,買好我忘記放浴室了。”

“給我送進來。”

白夭夭食指微勾,放在旁邊剛進門置物架上的一瓶洗發水淩空朝浴室飛去,快飄到門口時,忽然停下,祝融可惡的笑聲傳出來,“家裏禁止用法術,我是人,是正常人,看到飄來飄去的東西容易被驚嚇。”

白夭夭噌地起身,抓起洗發液淡定走進浴室。

“給。”她四十五度望天,視線越過祝融掛著水珠的胸膛,定在他臉上。

祝融彎腰來接,一股水汽迎面撲來,帶著潮濕的暧昧。

“幫我洗頭。”他大喇喇要求道。

她丟個白眼表示不屑理。

“你幫我洗,少爺答應你一個要求。”祝同學赤身裸體站在浴缸中談條件。

“是嗎?我要讓你放過妖族,放棄本該屬於你的東西呢?”白夭夭臉一扭,沖口說道。

話音未落,她就恨不得打自己兩個耳光。

她也知道那是祝融的東西!她也知道那東西對祝融至關重要!沒人知道歷劫的天神若不能正常歸位的後果,她憑什麽讓祝融一退再退?

憑他喜歡她嗎??

“對不起。”她低下頭,入眼兩條筆直的長腿以及一條豎直的短棍,剎那間從頭到腳像被火燒,滾燙燙的似被融化掉。

她仰臉,腰間忽地一緊,被他拖入浴池。

“讓我放過妖族,放棄屬於我的東西,只洗頭是不夠的。”祝融垂下眼,遮住眸中一閃而逝的火光。

白夭夭想,聰明的話,她應該保持沈默,可鬼使神差,她脫口道:“你要什麽?”

祝融輕輕瞥了白夭夭一眼,眼神裏裝了很多她看不清的東西,像釋然,又像憤怒,似乎還夾雜著微不可查的悲哀。

他沒說話,使力將她按在墻上,低頭吻住。

她微微掙紮後便一動不動,任他的唇舌在臉上、口中肆虐橫行。

他邊親邊將手伸入她的襯衣裏游走,她閉上眼緊握拳頭,卻無法堵住沖入耳中——衣物撕拉的破裂聲,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和男人粗重而忍耐的喘息。

“白夭夭……”他猛地將她架高,“白夭夭,我真歡喜,我從十七歲就想著今天,想著怎麽狠狠進入你,不是在夢裏,不必偷偷摸摸……”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堵住那些不堪入耳的喘息和言語。

他猛然仰臉,黝黑的眸子裏卷過漫天火光,狠狠咬住她的手,動作越發兇猛,如巖漿噴發,帶著焚燒一切的姿勢呼嘯而來。

步步緊逼,步步算計,終於到了此刻。

他真歡喜,歡喜得……心都疼了。

天亮得很晚。

黑夜仿佛沒有盡頭。

她全身濕透,在水中跌跌撞撞前行時,仿佛聽到一聲嘆息:“白夭夭,做妖就要心狠手辣,你善良給人看啊!”

聲音很輕很輕,很快便被粗重的喘息和歡愉的呻吟代替。

她閉著眼,一直緊閉著眼。

所以沒看到——屋中悄悄出現的透明槐樹投影,有名廣袖長衫的男子靠樹而坐,靜靜看著她,靜靜看著交纏在一起的兩條身軀,良久,漸漸隱去。

光線寸寸變亮。

白夭夭微微一動,祝融便睜開眼。

“早,白夭夭。”他俯身親她一記,“你戶口本呢?今天去民政局把咱倆的事兒辦了吧。”

情緒低落、正蔫蔫裝死的白夭夭瞬間被這句話激活,她霍地坐起來,警惕道:“我們什麽事兒?妖怪沒有戶口本。”

薄被從脖子滑落腰際,挺翹的酥胸在晨光中潤澤如玉。

白夭夭臉一紅,去撈被子,祝融已眼疾手快撲過去,推到她,手口並用忙碌起來,邊說:“未婚同居不是為人師表該做的事。”

白夭夭氣樂了,“我可以選擇未婚不同居嗎?”

祝融咬著她胸深吸一口,擡頭笑,“你可以選擇已婚同居,合法通奸。”

白夭夭忍無可忍,玉腿橫踢,將祝融踹到旁邊,然後卷著被子跳到地板上,冷著臉說:“還不上學?還不去出任務?還不去你祝家名下的產業逛逛?我回家了,今晚住那邊。”

“我送你。”祝融瞇眼笑,作勢裸身下床。

“不用。”白夭夭拒絕。

“那我晚上去接你。嗯,這麽定了,走吧,待會兒見。”祝融揮揮手,笑得志得意滿。

“……”白夭夭張口結舌。

憤怒地洗浴,穿衣,隱身,飄走。

待纖細的身影遠遠不見,祝融斂起笑臉,垂眼,若有所思。

Chapter 24我在討你歡喜,夭夭

溫父溫母去公園裏鍛煉了,白夭夭飄到一間緊鎖的屋子裏,沈默望著滿墻的照片和畫報。畫報多是漫畫人物形象,而照片裏,有個總是翹著唇角的姑娘。

還有名年輕俊朗的男人。

棄她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昨日之事不可留,昨日之人不可留。

白夭夭眼神黯了下,又戀戀不舍環視一圈,悄悄退出去。

後院中,墨漓不在。

白夭夭坐在石凳上,發呆,等候。

原以為他很快就回,可不曾想,這一等,葉子黃了又綠,一年便過去了。

墨漓始終未再出現。

白夭夭仍舊有事沒事晃到溫家後院。

還有473天就要離開了,她希望走之前還能見到墨漓一面,問問他,一千年後倆人哪裏會面?

偶爾想想,忽然覺得“光陰如白駒過隙”這句話真有道理,十四年就這樣過去了,當時覺漫長,過後卻悵然。

所熱愛的,所討厭的,隨著永遠的離去而顯得微不足道,跨越時間,此刻此人此事,都將定格成歷史一瞬,記憶中的滄海一粟。

懷著淡然的心態,白夭夭迎來祝融二十七歲生日。

“白夭夭,我生日咱們請杜傾戈他們出去吃還是來家吃?”午飯後,白夭夭正在廚房忙碌,祝融尾隨過來,問。

“他們想去哪吃?”白夭夭反問。

“想來咱家,杜傾戈說外面吃膩了,祝棋現在就在小區旁的農莊釣魚,貝因美倒是無所謂,但她說姐姐有交代,一切行動以不麻煩你、勞累你為前提。”祝融強調了幾個字,俊臉上掛著一副讓白夭夭怎麽看都覺得耐人尋味的笑容。

“關於‘勞累’此言何解?”白夭夭挑眉問。

話一出口,祝融就低頭悶笑,笑夠了,做嚴肅狀解釋道:“嗯,你遲遲不肯結婚,我只好對外說你懷孕了,大肚子穿婚紗不好看,打算生完再結。”

白夭夭:“!!!!!!!!!!!!!!!!!!!!”

她無言了,內心無數草泥馬奔騰,最終化成千條咆哮體環繞周身。

“你什麽時候見錦雉精了?”白夭夭長舒口氣,轉移話題。

祝融不老實的雙手搭到她腰上,摸啊摸,捏啊捏。

“我也不想見,你知道,我對除了你之外的雌的、母的、女的都沒有興趣。”祝融垂著眼皮,慢吞吞說,“是斛瀾約我,才碰到貝大小姐。”

這副勸慰她不需要吃幹醋的癡情堅貞樣,成功讓白夭夭氣得內出血三升,註意力轉移到祝融的話上,暫停了反抗他毛手毛腳的動作。

祝融深感滿意,覺得白夭夭越發善解人意,體貼入微,風情無限。

矯健的身體輕悄悄貼過去,祝融開始敘說。

斛瀾忍了兩年方約祝融出來見面,開門見山問:“近些天,你在修身養性?”

“可以這麽說。”祝融溫溫道。

“為什麽?”斛瀾又問。

“白夭夭。”祝融瞇眼笑。

斛瀾愕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倒不知道她對你有如此大的影響力。”頓了一會兒,又說:“如此看,她開始並未想……”

祝融只笑不語。

斛瀾沈思良久,淡淡道:“你那日說‘有種別讓白夭夭為難’是故意的吧,因為這話,我多此一舉地勸她放手,交代遺言般說了些本該深埋心底、有生之年都不吐出來的話,我表現得越為她著想,越悲壯,夭夭反而割舍不下,最後反而求了你?”

“我想知道,你這般用心良苦,從夭夭那裏得到了什麽?”

“我沒搭理他。”祝融笑呵呵說,噴出的熱氣絲絲縷縷打在白夭夭脖頸,“他一定猜不到我只是為了得到你。”

低低的聲音帶著點得意、帶著點歡喜,“長生不老算毛,青春永駐算鳥,如果沒有白夭夭,此生不快活,我要那些何用?”

白夭夭垂下眼,長長地睫毛微煽,斂起兩汪瀲灩水光。

“你一點都不介意讓我知道你有多陰險嗎?”她繼續轉移話題。

“我一點都不介意讓你知道我對你怎樣費盡心思、絞盡腦汁。”他笑著糾正。

“需要我感恩嗎?”她又問。

“需要你感動。”他將頭擱上她的肩膀磨磨蹭蹭,回道。

“要是你三十歲時仍然未改心意,我還陪在你身邊的話,結婚吧。”白夭夭沈默了會兒,如此說。

“等等,再說一次,我錄音存證。”

白夭夭後悔了。

她以為定個婚約,緩期三年執行,能堵著祝融沒事亂表白的嘴,也能讓他不再因逼婚不成毀她名譽。

誰知道,這家夥折騰得更歡實了。

比如現在,他又跟到廚房,搶了她的刷碗工作邊幹邊傻樂。

“夭夭。”

“嗯?”

“你是不是發現我成熟穩重、責任心強、深情專一、可靠有擔當、是非常非常值得選擇的結婚對象?”

“是。”白夭夭拿幹凈抹布擦碗。

“我就知道,哈哈哈哈。”祝融瞇起眼得意道。

笑音未落,就聽白夭夭悠悠補充,“是錯覺。”

祝融:“……”

祝融:“你的錯覺一向真相。”

夭夭丟個白眼過去,懶得搭理他。

祝融興致高昂,洗刷刷,洗刷刷,不知不覺幹完了廚房裏的所有活。

“夭夭。”他又跟著晃到書房,擠到沙發上,雙手圈了夭夭肩膀,往她身上靠去。

“你有點骨氣好不好?別跟得了軟骨病一樣。”白夭夭踢他。

祝融紋絲不動,他將頭擱在她的肩頭,聲音柔得一塌糊塗:“夭夭,夭夭,我死了你會不會懷念我?”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白老師沒有感情地朗讀著臧克家先生的名言。

祝同學眼神黑了黑,臉色青了青,俯身對準白夭夭水嫩的臉蛋咬一口,道:“能活在你心中千萬年,我值了。”

白夭夭暗自磨牙:你就只聽自己想聽的那句對不對啊對不對啊?

她悲憤地扭過頭,再次拒絕搭理祝阿Q。

祝融依舊精神抖擻,“夭夭,過些年我老了,你也變老一點好不好?”

夭夭:“為何?”

祝融:“我不想將來人家說老牛啃嫩草。”

夭夭:“我現在就被人說老牛啃嫩草了!”

祝融楞了下,接著狂笑不止,“你真可憐!委屈了。夭夭,為了補償你的精神損失,下午帶你去玩?”

“去哪?”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祝融賣關子道。

祝融說得很好聽,他帶夭夭去玩,結果卻是——白夭夭艱難地禦劍隱身飛行,身後站著氣定神閑充當引路使的祝融。

“又不遠,怎麽就不能開車去?”白夭夭抱怨,“再不濟,我騎自行車帶你也行!”

“不要,太沒情趣。”祝融從後面環住白夭夭的細腰,懶懶反駁。

劍身上下忽閃,代表白老師的憤怒。

身姿不動如山,代表祝同學的從容。

“夭夭,想想看,假如你現在雙臂伸開,我們就是《泰坦尼克號》的經典造型了。”他安慰到。

“我趴你背上,你背著我走,我們也可COS豬八戒背媳婦的經典造型。”白夭夭沒好氣回道。

祝融眉開眼笑,“好主意,來來,夭夭,我背你。”

白夭夭:“……”

降落點在山澗,從上而下俯視,但見青山之間有條白色的緞帶,在陽光中反射出柔和的光澤,精致而瑰麗。

近了,才看清是大片桃花林。

純色,白桃花林。

“怎麽樣?”祝融問。

“漂亮。”夭夭讚美。

“再誇誇麽,我整很久才弄出來的。”祝融不甚滿意,要求道。

“非常漂亮。”白夭夭毫不吝嗇地加了兩個表程度的副詞。

祝融:“……”

祝融黑著俊臉命令道:“回頭寫500字游記,加強下文學修養,不會寫可以參考朱自清、魯迅之類的大家。”

白夭夭撲哧一笑,“要是可以參考的話,我現在就能寫出來,比如:我今天參觀了一處院子,從外面望進去,裏面有好多樹,一棵是桃樹,兩棵還是桃樹,三棵仍然是……盼望著,盼望著,盡頭的黑門漸漸映入眼簾……”

祝融也樂了,“夭夭,你其實是猴子精吧,這模仿能力,真不是蓋的!”

白夭夭臉綠了,想了會兒,她才一本正經說:“我不是,你才是,你全家都是猴子變的,呃不、是猿猴進化的,所以,別拿你老祖宗開玩笑。”

祝融趴在白夭夭肩頭,笑得喘不過來氣,“你寫文章要是有你反應這麽犀利就好了。”

“簡潔犀利……我是不行,其實我長度還可以,記得小時語文老師常給我的評語是下筆千言離題萬裏。”白夭夭低頭笑。

“你小時候在哪上學?”祝融問。

“在——”白夭夭急急剎住嘴,“族裏有學校,專門教導學習人類基礎課程。”

“說來聽聽。”祝融興致頗濃。

“就跟你從小上學一樣,沒什麽好講的。”白夭夭敷衍道。

祝融情緒低落下來,“我沒上過幼兒園、小學和初中,我稍微懂點事就待在道觀,每天跟著師父做早課、種菜、跑步、蹲在樹下發呆,師兄們都比我大,不怎麽跟我玩,我日日都希望四叔來看我,把我帶走。”

“你父母不來嗎?”白夭夭愕然,問。

“嗯,從沒來過,據說日理萬機地忙。”祝融瞇起眼,嘴角勾著一抹諷意十足的笑。

白夭夭以前大略了解祝融的情況,但聽他自己說,感受卻又不同。

“你小時候性格不是很好,看來也是有原因的。”她感慨道。

他俊臉發黑,“大家都年少輕狂過,也曾傻傻地以愛之名傷害對方,往事就別提了。”

祝融不放過任何洗白自己從前錯誤的機會。夭夭只能表示無語。她折一枝桃花在手,輕撫,讓片片花瓣隨風飄落在身上,飛到地上,仿佛下雪。

皎然,清冷。

祝融立在樹下,展眉看著那支桃花在白夭夭手中開了又落,落了又開,上演四季的流逝,翻轉時序的變遷。

桃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他伸個懶腰,忽然道:“夭夭,只要我記得你,我就不會對妖族主動出手。”

“我和斛瀾在太平洋上買了個小島,轉移了一批小妖在上面生活、修煉。”

“待我死了,你帶著我的骨灰去那裏。”

“怎麽忽然提這個?”白夭夭楞了楞,不自在地問。

祝融沒立即回答,只盯著她笑,眼神懶懶地,柔軟地,眷戀卻又帶點微微遺憾。

好一會兒,直到夭夭手中的白色桃花都變成了粉色,他將臉扭到一邊,悶笑出聲道:“夭夭,我十三歲時討厭你,一心想打敗你,幹掉你,KO你。”

“十五歲,覺得有個妖寵很威風,滿門心思放在收服你、馴化你上面。”

“十七歲,似乎突然發現你是個美貌女子,想親近你,想占有你。”

“十八歲,求而不得,學會妥協。”

“二十二歲,愛到骨子裏,開始不安,怕我老死了你卻活著,怕你忘記我。想獨占你全部,從身體到靈魂,從生到死,你都是我的,我一個人的。”

“二十五歲,明白若想讓不愛你的人感動,就得不停退讓,有所舍,才能有所得。”

“現在,我二十七歲了,不知怎地高尚起來,杜傾戈說,世界上最自虐的愛就是——為了對方開心,不惜一切,即使人家嫌你礙眼,也要躲在背後默默守候。我想了想,發現除了不能接受你離開我之外,其他能讓你開心的,我都願意付諸努力。”

“所以,我在討你歡喜,夭夭。”

他的聲音低低、輕輕、柔柔、微微沙啞,像和風掠過平靜的湖面,又像羽毛輕搔鼻尖,讓她從外到內尷尬起來,指尖桃花的顏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深,艷如紅梅,仿若滴血。

“謝謝。”她幹巴巴地道。

“不用。”祝融搖搖頭,他拖著白夭夭坐在草地上,背靠桃樹,雙手扣在她腰上,從後面摟住她,靜了會兒,又笑著說:“有時我不免會幻想,假如從現在開始,我對你很好很好,沒有人會比我對你更好,你會不會念著我,會不會像有些神怪小說中描寫那樣——等我轉世,再續姻緣?”

白夭夭有點兒石化了。

她從不知道祝融居然會有如此“浪漫”的心態!只得訥訥道:“我……沒想那麽遠。”

“哦,你最遠想到多久?”祝融親著她的臉,懶洋洋問。

“兩三年吧。”白夭夭邊躲邊說。

“兩三年?那不是我們結婚的時間嗎?夭夭,原來你這樣盼望嫁給我?”祝融咬著她的耳垂,大笑。

貼在她背後的胸膛輕輕震動,滿足而歡愉。

她別過臉,忽然沈默下來。

祝融仿若未覺,繼續說:“我知道,我們走到今天,一直是我不斷強迫你,也知道,你至今心裏沒有我。”

白夭夭吃驚地回頭,正正對上祝融微揚的唇角。

他還在笑,靜靜笑,神色平靜,仿佛所說不是錐心之言。

“我曾仔細分析過往,做過各種假設推演,卻發現,何其有幸,我走了條正確的路。花一輩子的時間讓你感動,花一輩子的時間默默守護,我們都只會是平行線,我只能望著卻觸不到你,無論人還是心。”

白夭夭撩了下眼皮,又垂下去,繼續維持沈默。

聽祝融低低笑,“你是真正的冷心冷情,夭夭。我不靠近談何感動你?不強迫哪來守護的機會?”

白夭夭不從容了,她要是再淡定,祝融這廝就會陰險地將更多罪名按她頭上,什麽跟什麽啊!夭夭丟個眼刀過去,“別再黑化我洗白你自個兒了,再洗下去,就得當小白臉了。”

祝融的少年情懷立馬煙消雲散。

跟白夭夭這廝談心談情談愛,就是對牛彈琴彈箏彈琵琶,還沒他拿把剔骨刀,唬著臉吼幾句效果好。

祝融很快釋然,惡狠狠又啃一口夭夭的嫩臉蛋,他將她拉起來,漫無目的瞎逛。

整個院子裏全是白桃花,樹樹相似,枝枝俱同。

“夭夭,為什麽男女之間那點事兒叫做桃花運?”祝融瞇眼笑得別有內容。

“不知道。”

“為什麽故事裏妖冶嫵媚、魅惑世人的角色多由桃花精和狐貍精領銜主演?”

“不知道。”

“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祝融裝模作樣嘆氣。

“我智商低。”白夭夭木著俏臉。

祝融忍俊不禁,“夭夭,我以前看到你笑,就覺得開心,怎麽現在看到你苦著臉,也覺得開心?”

“你下面是不是要說我其實是開心果樹精啊?”白夭夭維持面無表情,語調平平問。

“咳咳。”祝融笑得嗆到了,他眼睛亮亮,神采飛揚。

這麽一個人,他愛到入骨,為她哭,為她笑,為她癡傻,為她傷懷,求而不得,輾轉反側,退讓,妥協,用盡心機,卻從未想過放棄。

這麽一個人,她哭,她笑,她無可奈何的嘆氣,就像天氣預報,總會讓他的心隨之陰晴多雲。

順著無規則小徑往裏走,漸漸出現了幾幢閣樓,豎在空地上,說不上美麗,倒顯得有些怪異。

有幾個黑影在樓裏進進出出,白夭夭定睛去看,見是些還沒有完全修成人形的小妖。

“是園丁。”祝融瞇眼望著前方,懶洋洋地說道,“要不要進去喝杯桃花釀?”

“不去了。”白夭夭遲疑了下,轉身朝另外一條小路走去。

祝融笑容微凝,頓了下,若無其事跟上去。

“夭夭,你說找合適的時間公布妖類的存在怎麽樣?”

白夭夭微微一震,她跟斛瀾說過,千年後,妖族不多但卻有自己的地盤,建造的似人類社會,人類也知妖族存在,但……那是發生了許多事的未來。

她滿眼疑問。

祝融道:“藏著躲著終不是長久之事,一個族群要興盛,必先被承認。”

Chapter 25救不回曾經的時光

白夭夭摸摸祝融的額頭,有點擔心地問:“你沒事吧?”

祝融:“……”

白夭夭慢慢道:“你跟妖族所需相同,從根本上說屬於對立方,就算因為我的原因,你和他們和解,也不用處得像兄弟姐妹一樣。”

“斛瀾沒跟你說過,我現在是妖族副族長了嗎?”

“啊?”白夭夭楞了。

“你就別想那麽多了,有我在,不會讓你為難。”祝融笑著說,心裏卻想著,妖族欠他的總歸要還,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等妖族自身修出法力,可維持化形和繼續修煉,他就分批收回自己的靈力。

換句話說,他決定將妖族的死刑變成死緩,死緩意味著表現好就有機會減刑成無期,無期嘛就不用死了。

這樣的話,大部分妖類都可存活,只是道行降低,他也能和白夭夭一樣,活得長長久久。同時,禁止斛瀾將相關協定透露給白老師,他好伺機打悲情牌,最好能讓她因愧生愛。

祝融心裏繞了一道又一道的算計,臉上仍掛著溫和的笑,“夭夭,總有一天,我死了,你還活著,我放過妖族,是希望你能夠不孤單,我想妖族被人類承認,是希望你活得肆意自在。夭夭,我……就是不放心,不做點什麽,總是不能放心。”

白夭夭呆住了,只覺得一股熱氣沖上頭頂,沖上眼眶。

她心裏澀澀的,嘴上依舊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輕輕道:“謝謝。”

謝謝你。可是,對不起。

風乍起,吹得滿園花瓣翻飛,這時,輕輕的音樂聲響起。

“斛瀾大人的電話。”白夭夭看看來電顯示,對祝融說。

“嗯。”祝融笑著點點頭,“我去跟小妖聊聊,看看這兒的工資福利有什麽需要調整的。”

“好。”白夭夭這次答得飛快,特幹脆,沒遲疑,跟剛才懷疑祝融會對小妖不利、拉人家離開時判若兩人。

祝融歪過頭親她一記,瀟灑離開,白夭夭這才按下通話鍵,耳麥裏立刻響起斛瀾的聲音。

“夭夭,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覺得剝奪你的知情權不好,但讓你知道更不好。”

“什麽?”白夭夭聽得糊裏糊塗。

“就是,舉個人類的例子吧,你朋友發現你老公跟其他女人交配了,你希望她告訴你還是隱瞞?”

白夭夭:“……”

這什麽例子啊,難道祝融同學有情況了?白夭夭眼睛一亮,又恢覆如常。

根據祝同學的日常表現,她不得不很快推翻了自己不靠譜的猜測,笑吟吟說:“就我個人講,寧願清醒著痛苦,也不想無知著幸福,您還是直接點吧,迂回不適合大人吶。”

“夭夭。”斛瀾輕喚了一聲,又頓住了。

白夭夭止住笑,心裏有點不踏實。

斛瀾沈默了足足一分多鐘,才慢慢說:“近期有批小妖在學變形術,其中一個地鼠精長期混跡墓地,她覺得畢生所見過的墓碑照中當屬溫氏女煙苒最好看,於是,變成溫煙苒的模樣,興奮地出去炫耀,被祝煌以及其夫人蘇月月見到了。”

“啊。”白夭夭心跳驟停一拍,仿佛掩飾慌亂,她接過話茬,明知故問道:“抽走他們這段記憶了嗎?”

斛瀾沒有回答,悠悠的嘆息聲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些不忍和堅定。

“當時,祝煌拋下蘇月月追了上去,蘇月月楞了下,待在原地沒動,我接到其他小妖的電話,瞬移過去,在抹掉蘇月月的記憶時,發現她紊亂的記憶碎片中,有——溫煙苒的死因。”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溫柔到讓人落淚。

“二十多年前,蘇月月為了嫁給祝煌,利用偶爾發現的把柄,威脅兇徒殺了溫煙苒,並作出意外車禍的假象。”

砰——心裏有根弦斷了。

斛瀾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隱隱約約,聽不真切。

白夭夭搖搖頭,無法接受這個真相。

她可以接受祝煌忘了誓言,再娶她人,卻無法接受,她因祝煌而死,祝煌娶了殺她的仇人,幸福生活了二十幾年。

無法接受,父母因她的死痛了半輩子,她守著那段自以為神聖的愛情傻了半生。

真是一場笑話。白夭夭笑著笑著,淚便流了下來。

斛瀾就在溫家。

白夭夭渾渾噩噩趕到時,他正斜靠在二樓拐角處的墻邊,翻著一本《道德經》,見白夭夭出現,微擡眉眼,凝視很久,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現在是妖,只要努力修煉,就擁有無窮無盡生命的妖,而她不過是人,命如螻蟻般短暫。”

又說:“殺一個自己深恨的人並不解氣,最好讓她活著,眼睜睜看著在乎的東西一一失去。夭夭,我利用記憶回朔投影法術和電腦制出兩個光盤,裏面有蘇月月的全部犯罪證據,你可以先寄給她,讓她惶惶,再要挾她戲耍一番,最後,讓她兒子、老公、妹妹、母親因為各種車禍死在她面前,等她崩潰了,再送警局或神經病院。”

斛瀾認真地建議,表情平靜,仿佛所說是再小不過的事,不值一提。白夭夭木然接過光盤,一個隔空放進緊鎖的屋內,一個拿在手上,半句話沒說,閃身離開。

祝煌,祝煌,溫煙苒因你而死,這個公道便由你來討吧。

真想看看,知道真相的你怎麽辦?

真想看看,那個傻姑娘還有沒有活在你心裏,活在如刀的時光裏。

白夭夭一路使法進入省教育廳,廳長辦公室裏,祝煌正皺眉翻開一頁資料,聽到門響,他頭也不擡問道:“小胡,剛才的會議紀要做好了?”

白夭夭默不作聲,站在門口,靜靜看著眼角已有細紋的男人。

有多少年沒有好好看過他了?有多少年不敢好好看他?

從千年後做出選定回來時間的剎那,她便永遠地失去了他。

十三載忽然跳過的光陰,他有了新的愛情,她站在角落,偷偷瞧著,偷偷心酸,偷偷祝福。

其實,她一直在怪自己。

是她先放棄了他,所以,她從不怪他忘記她,忘記對她的承諾。

誰會真的非誰不娶呢?誰會真的愛誰一生呢?

可如今,這些強壓心頭的理解忽然成了……怨恨,一絲絲滋生,一縷縷糾纏,裹著她的心收緊,用力收緊,緊得心裏發疼。

他怎麽能娶蘇月月,娶殺了煙苒的蘇月月,他怎麽能?

啪嗒。白夭夭將光盤丟在祝煌的文件上。

祝煌皺眉,擡起頭見是她,遂即松開眉頭,淡淡道:“沒預約怎麽進來的?有事?”

白夭夭垂下眼,攥著拳頭,試圖讓語氣平靜,身體不再因極怒而顫抖。

“走進來的。”她說,“請你看錄像。”

祝煌定定地看著她好一會兒,不置可否,只是將視線調回桌上的文件,慢慢道:“看在小融的面子上,給你三分鐘的時間說說來意,我沒時間猜,也懶得猜。”

祝煌對白夭夭的感覺稍稍有點覆雜,最早最早是欣賞,這姑娘住在溫家,認了溫家二老為義父母,又在風揚高中教數學,對工作認真熱情,總會勾起他一些美好的記憶。後來,祝融說她喜歡他,不知怎地,他突然厭惡起她來,厭惡中夾雜著一絲說不出來的膽怯,他幾乎是惡意地笑著提起蘇月月,張皇而作態。他開始不知道這般情緒究竟為何,直到有晚做夢,夢見煙苒從外地回來說“總算忙完了,我們結婚吧”,這時,蘇月月帶著兒子忽然出現。他從夢中驚醒,再也不能入睡。

他方知道,他在害怕,害怕像極了煙苒的人出現,他在害怕,害怕煙苒會怪他。

年少那場戀愛,耗費了他全部心神和精力的愛戀,在最美麗那刻,不是綻放,而是雕零,他花了五年的時間,對自己妥協,娶了蘇月月,那個煙苒說“不許理會”的蘇月月。

他知道白夭夭不是煙苒,可這兩個人,除了面容不同,其他方面出奇地相似,相似到他不想不願不敢面對。

祝煌揚揚眉,壓下心底的煩躁,他抽出一根煙點上,道:“白小姐,以前我不曾反對你跟我侄子的事,只是尊重小融的選擇,並不代表我認同你,實際上我對於你的師德一直持懷疑意見,三十七歲的女老師跟自己二十七歲的男學生,你還真給教育事業的人長臉。”

他毫不留情地諷刺道,滿意地看到白夭夭的臉更加慘白。

她嘴唇微動,像是要罵他,最終卻閉緊了,攥緊的拳頭松開,拿起光盤,繞到他身側往電腦裏放去。

祝煌忽然就有點洩氣,又覺得自己特無聊。

他再不喜歡白夭夭,也該是跟侄子表態度,這麽私下為難她,實在不像男人。

祝煌定了定心,沒再說什麽,將視線投向電腦屏幕,打算看看白夭夭究竟打什麽主意。照他猜測,白夭夭約莫是發現了教育事業的腐敗或者某些讓人氣憤的事過來舉報,可畫面一出來,他楞了。

屏幕上,出現的是煙苒,十八歲剛上大一的煙苒……和他。

第一次搭訕,第一次牽手,第一次相擁,第一次接吻,他沒想到,居然一直有人在偷拍。

祝煌臉色鐵青,噌地站起來,雙目燃著壓抑不住的怒火,直視白夭夭,“哪來的?誰拍的?想幹什麽?”

白夭夭臉色更差,雙唇因抿得太緊沒有點滴血色,她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神色,只輕輕道:“接著看。”

祝煌冷冷輕哼一聲坐下,再接著看,頭腦轟地一下傻了。

畫面上,終於顯現出第三個人——他妻子,蘇月月。

蘇月月如同幽靈,飄蕩在每個他和煙苒出現過的地方,遠遠凝視,一眨不眨地凝視,面帶微笑,可眼裏卻藏著不曾掩飾的怨毒和憎恨。

理智告訴祝煌應該馬上關掉視頻,可他的手抖抖索索,抖抖索索就是摸不到鼠標。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屏幕上,第四個人出現,他的雙腿也開始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這人,他認識,化成灰他也認識,那是害死煙苒的肇事司機。

他曾無數次找人麻煩,對方每次都沈默地認了,到最後,他慢慢淡忘了煙苒,淡忘了血海深仇,放過了這人。

他看到蘇月月對這人說:十月十九日晚九點四十五分,藍浦大橋西段,有個醉漢跟你發生爭執,你將他推入河裏,我不小心看到並拍攝了下來。

這張照片上的女生,通常周一、三、四、五晚21:30-22:30之間會經過這條馬路,這裏路燈光線昏暗,紅綠燈三天兩頭出問題,而你的車子又剎車失靈,不小心碾死她,是她命差。

你跟她無冤無仇,我跟你毫無瓜葛,只要你咬死了是過失,不會有人懷疑。

我這輩子只做這一件壞事,以後日行一善來彌補,老天會原諒我。

“不……可能,這,不可能。”祝煌雙手緊緊握在扶把上,想對白夭夭低吼,可喉嚨裏仿佛塞了棉花,讓人呼吸困難,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只眼睜睜地看著畫面繼續翻滾。

騎著單車的煙苒出現在那條路上,斜側沖來一輛大卡車。

砰,她的身子飛起,在半空中劃下一道淒厲的弧線,撞在路邊的石灰板上,血,從嘴裏、耳朵裏、皮膚裏滲出,源源不絕。

死了,煙苒就這樣死了,那個二十三歲,還在瞻望未來美好生活的煙苒是這樣死的。

離開了如花的青春,離開了她熱愛的事業,離開了兩鬢發白的父母……

她的時間永遠定格在二十三歲,而他卻繼續生活。

他娶了蘇月月,害死煙苒的蘇月月,生兒育女,慢慢變老。

鋪天蓋地的恨從心底湧起,他牙齒咬得咯咯響,哇地一張開嘴,吐出一口鮮血。

紅艷艷的,如同煙苒離開人世時那般。

白夭夭早就蹲在地上,捂著臉,淚流滿面。

她死了,溫煙苒是這樣死的,她記得,眼睛裏最後閃過無邊無際的星空,世界便永遠昏暗了。

眼睛閉上,再睜開。

她站在千年後陌生的土地上,哭著對自己說:請忘記,那個剛踏入社會還在瞻望未來美好生活的女孩;請忘記,她曾有雙慈愛的父母,有段值得銘記的愛情;請忘記,二十三載如歌歲月似水華年;請忘記,溫煙苒,人類溫煙苒,女孩溫煙苒。

一遍一遍,她大聲念:“我叫白夭夭,一千歲零五個月。木屬性,桃花妖。愛好:人類人類人類。願望:回到一千年前。”

她大聲催眠自己:“我叫白夭夭……”

造化是什麽?是我們不知情時錯過太多還是過錯太多,才造成了今日的陌路。

我站在你面前,滿懷怨恨。

你沈默不語,大口大口吐出的鮮血可是……悔恨愧疚?

白夭夭站起身,用手背狠狠地擦去眼淚。

就算蘇月月死一百次也不能消她心頭之恨!她曾經失去的,連本帶利,她要蘇月月一點一點還回來!

她要祝煌知道蘇月月的真面目,她要蘇月月明明白白地看到祝煌的憎恨,她要祝煌親手送蘇月月進監獄,替溫煙苒討回公道,她要蘇月月悔不當初……

可,又如何,做得再多,也救不回曾經的時光。

白夭夭心頭升起濃濃的悲涼,她打起精神正欲說話,這時,胸口忽然傳來一陣讓人心悸的疼痛。

是……母親出事了!!白夭夭臉色大變,轉身朝外跑,一出門,身形就隱在空中,施登雲步往溫宅趕。

還在半路,又一陣心悸的感覺飄然而至,她眼前一昏,差點從半空摔落下來。

偏偏祝融不停打電話過來騷擾,白夭夭一接通,就聽到他略帶質問的語氣說:“好好的你怎麽一個人回去,把我丟這深山老林。”

她心急如焚,根本懶得理他,只匆匆道:“我家有事,忙,勿擾。”說完,幹脆利落地掛斷電話,想了想,又急急給斛瀾打了通電話,讓他盡快趕到溫家,先看看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祝煌渾渾噩噩地坐在車裏,掩著嘴唇的手帕已經被鮮血浸透。

他雙手哆哆嗦嗦,點火,踩油門,發動了幾次,車子紋絲不動,好不容易開了,行了五六米,又熄火了。

祝煌趴在方向盤上,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流到嘴邊,混著血往喉嚨裏去。

“煙苒,煙苒。”他喃喃叫著,雙眼忽然迸發出別樣的神采,腳狠狠地一踩油門,車子如離弦之箭,奔馳而去。

教育廳離他住的小區並不遠,他很快就到了家。

剛打開門,蘇月月就迎了上來,“老祝,下班了,今天好早。”她柔柔喚著,迎上來,還未到跟前,突然驚呼一聲,“你衣服領子上怎麽全是血?”

祝煌不說話,只深深地盯著她,看著這張已有皺紋的臉上寫滿焦急和關切。

“老祝,怎麽了?”蘇月月握住他冰涼的手,眼裏寫滿慌張,面上故作鎮定道,“別慌,有病咱們就去看,這把年紀,身體或多或少都會出點問題,嘔血不算什麽,我陪你。”

“你呀,要不是生活多年,我還真不相信你有醫院恐懼癥,每次生病都拖著不肯看醫生,還沒咱兒子勇敢。”蘇月月柔和笑,食指輕輕擦拭他嘴角的血跡。

兒子?祝煌恍恍惚惚。

他的兒子,他跟蘇月月的兒子。

呵呵……

祝煌忽然咧開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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