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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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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路

柳白茶坐在圖書館裏,盯著面前攤開的專業課教材楞神。

他一向聽課認真,書本上做了很多筆記。雖然書頁上的字很多,卻並不雜亂。字跡工整,排版有序,不同的顏色代表著不同的含義,看起來一目了然。

但他此刻卻無法集中註意力,腦內總是忍不住去回想耀和說的話,以及自己剛才下意識的反應。

自己剛才為什麽要在意?

為什麽要好奇那兩個混蛋打架的原因?

自己這麽沒骨氣的嗎?

心裏亂糟糟的。

完全靜不下心來覆習。

時間一點點過去,覆習的進度約等於零。

柳白茶煩躁地揉揉頭發,“啪”的一聲把圓珠筆按到桌上,合上那本幾乎沒有翻動的書,開始收拾書包。

與其坐在這裏耗時間,還不如早點去兼職。

*

今天咖啡店還算比較清閑,可能因為是周五晚上的原因,來喝咖啡的人不似以往那麽多。

在送完幾桌咖啡後,柳白茶閑下來,於是他在靠近角落的窗邊找了個座位,坐下來抽空覆習專業課。

聞著店裏的咖啡香味,他的心慢慢靜了下來,專註地翻看著書上的內容。

“哇,又逮到一個上班摸魚的~”宋覆塵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伸手按住柳白茶的專業書。

“店長……”柳白茶有些慌亂,他正打算道歉,卻被宋覆塵打斷了。

“看在你最近工作勤勉的份上,我就不扣你工資了。”他笑瞇瞇地說,隨後從背後拿出一杯咖啡,擱在柳白茶面前。“但是作為懲罰,你得幫我嘗一下我最新研制的咖啡。”

“你別打擾小茶,他快期末了,得專心覆習。”陳一橙大步走來,一把推開宋覆塵,順手把一小碟切塊芝士蛋糕放到柳白茶面前。

“小茶,不要被奇怪的人幹擾。你學你的。”她笑著拍拍柳白茶的肩膀,接著轉過身,面無表情對宋覆塵道:“我來給你試咖啡。”

“你又嘗不出來什麽……”宋覆塵小聲嘀咕著,看起來很不情願。“人家小茶一聞就能聞出來烘焙程度和配方比例,你能嗎?”

見陳一橙嘴角抽搐幾下,慢慢舉起一只攥緊的拳頭,宋覆塵默默後退一步,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但緊接著,他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不知從哪掏出一個小本子,推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對了,你剛才是不是說了我是奇怪的人?我要扣你工資……”

陳一橙眼疾手快地一把搶過本子,別進腰後的圍裙系帶裏,另一只手強行按住宋覆塵舉起的胳膊:“宋覆塵你當個人吧!周扒皮都沒你摳門……”

“啊疼疼疼疼……陳一橙你這麽對我會後悔的!!”

柳白茶:“……”

還是今晚回去熬夜覆習吧。

他嘆了口氣,再次合上書,揉揉酸脹的鼻梁。

……

“哥,一橙姐。”

兩人身後傳來一道女聲,清冽淡然。方才吵鬧的兩人頓時安靜下來,轉頭向聲源處看去。

宋曦穿著一襲長裙,米白色的衣料襯得她皮膚雪白,如瀑的長發順滑地傾瀉而下,輕盈地搭在肩前。這身打扮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恬靜安然。但鏡片後面的眼神卻淡淡的。

“小曦,你怎麽來啦!”陳一橙驚喜道,上前抱住她纖細的胳膊,癡漢臉地蹭著她的肩膀。

宋曦側臉朝陳一橙微微一笑,接著擡頭對宋覆塵淡聲說:“哥,我找我同學有點事,你們方便回避一下嗎?”

宋覆塵回過神來,有些尷尬地清清嗓子:“好,那你們聊。 ”說罷,他扒拉下還掛在宋曦胳膊上的陳一橙,拽著她往後廚方向走去。

宋曦看著已經走遠的二人,回過頭,對還在發楞的柳白茶笑笑,隨後坐到他對面。

“白茶同學,好久不見。”她沈聲說著,用纖長的手指將桌上那杯咖啡拿過來,舉到唇邊輕抿一口,接著微微蹙眉,又默默放回桌上。

柳白茶有些不明所以:“請問有什麽事嗎?”

宋曦擡眸靜靜地看著柳白茶,指尖沿著咖啡杯杯口緩緩滑動。沈吟片刻後,她慢條斯理地開口:“我想知道,你和肖時光是什麽關系?”

聽到這句話,柳白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楞怔幾秒,隨後喉結滾動一下,嗓子有些發幹:“我和他……沒什麽關系。”

宋曦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眼神帶著探究,似乎並不太相信他說的話。

與她哥哥不同,宋曦身上散發著讓人難以忽視的壓迫感。這或許是因為宋家長子無望,繼承家業的重擔全落在她一個人身上。因此,雖然她才二十出頭,卻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成熟穩重。

柳白茶被她盯得有些發怵,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強裝鎮定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對面沒有回應。良久的沈默後,宋曦緩緩開口:“我有一個朋友,是京市豪門姜家的獨女,各方面條件都很完美,就是對男人不感興趣。她父親想招一個上門女婿,幫忙打理家裏的產業,幾番挑選下來,相當中意肖時光。”

“肖時光的父親也早有此意。肖家雖然富裕,但畢竟還是商人出身,沒什麽權勢。肖父希望通過這次聯姻,擴大家族勢力,提高肖家在京市的聲望和地位。”

柳白茶垂睫微動,盯著杯中的咖啡輕聲道:“那和我有什麽關系。”

宋曦輕笑一聲:“這件事奇就奇在,肖時光之前一直都沒有同意,哪怕他父親威逼利誘,他也只是一味地拖延,不願與我朋友見面。”

“結果前段時間,他突然就同意了,還應下全部的要求,只提出了一個條件。”

宋曦頓了頓,彎唇笑道:“你猜,那個條件是什麽?”

“……我不知道。”

宋曦手肘微擡,將下巴輕輕放在手背上,盯著柳白茶悠悠道:“把徐家搞垮。”

柳白茶疑惑地擡眼看她,片刻後,他反應過來:“你說的是……徐州家?”

“沒錯。”宋曦勾勾唇。“你最近應該聽說了吧?徐州退學的事。”

宋曦不緊不慢地說:“他們家本就是暴發戶,徐父沒什麽投資頭腦,一聽京市赫赫有名的姜家要拉他入局,想都不想就把身家全押進去了,還貸了不少款。那個項目本來馬上就要爛尾了,他家的錢一投進去就直接全部蒸發。現在他家背著一大筆債,自然也供不起徐州讀書。”

宋曦看著柳白茶,意味深長道:“雖然這種聯姻沒什麽感情可談,但我也不想讓自己的朋友摻和進麻煩的三角關系裏。”

柳白茶楞在那裏,大腦消化著宋曦說的這些話,喉嚨發緊,一時有些梗住。

他不懂有錢人家的這些操作,“聯姻”一詞也只在電視劇裏聽過。如今聽宋曦說肖時光突然要去聯姻,他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即便如此,為何宋曦一口咬定肖時光是為了自己而去聯姻呢?畢竟,肖時光他自己也能從這件事中受益……

柳白茶努力尋找著其他的一些可能性,仿佛是在找尋一個可以讓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擡眸看向宋曦,張張嘴卻問不出來。

宋曦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淡然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聯姻對於肖家來說收益巨大,但對肖時光個人來說卻是毒藥。他只是一枚棋子,不僅要對姜家唯命是從,而且大概率不能繼承肖家的家業。肖家還有個肖路,所以才能答應得如此爽快。”

柳白茶眼睛睜大,嘴唇有些顫抖。他覺得難以置信,也實在無法理解。他確實痛恨徐州,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但還有一年他們就畢業了,以後徐州也很難再對他做些什麽。

所以,他不明白為什麽肖時光能做到這種程度。就為了報覆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就可以如此輕率地出賣自己的人生嗎?

看著他這個樣子,宋曦若有所思地沈吟半刻,隨後無奈地笑笑:“你不必說了,我大致上了解了。”

說完,她起身離開。

柳白茶呆呆地盯著桌面上的咖啡。因為剛才宋曦離開時碰到了桌子,此刻咖啡的表面泛著一圈圈細微的漣漪,漆黑的咖啡液映照著頭頂的燈光,讓他想起肖時光那雙黑亮的眼眸。

呆坐了很久之後,他掏出手機,用麻木的指尖撥出一通電話。

沒有人接。

……

*

轉眼間,令人痛苦的期末周已經結束。進入暑假,柳白茶的兼職時間也隨之發生了變化。

暑假期間,他每個工作日上午去做家教,下午和晚上在咖啡店做兼職,周六周日全天休息。

過去的這些天,柳白茶想找肖時光談談,可肖時光一直沒來上學,電話也依舊打不通,就連期末考試他都申請延後到下學期再考了。

柳白茶甚至還去肖時光家找過幾次,但敲門卻總是無人應答。

他無計可施,只能安慰自己,宋曦應該已經勸過她那個朋友了。

暑假過去了半個月。這天晚上,柳白茶騎著單車去送一單咖啡店的外賣。

這一單很急,客人下單後就直接打給店裏,要求加急送達。因此他不得不選擇抄近路,騎上一條平時沒什麽人的小路。

這條路在兩棟即將拆遷的居民樓之間,幽長又狹窄,大約只能勉強由三人並行而過。沒有路燈,又因為樓裏幾乎無人居住,所以也沒有室內燈光透進來,他只能借著淡淡的月光前行。

要是平時,柳白茶是絕對不會走這條路的。一來昏暗難行,二來最近這附近並不太平,發生過幾起搶劫殺人案,犯人至今未被捉住。

但今天這單情況特殊,那位廣告公司的顧客是vip客人,還免費為店裏做過宣傳。他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而讓店裏失去這樣一位優質客戶。

他時刻註意著車筐裏的咖啡袋,因為怕灑了,所以騎過這段昏暗的小路時格外小心。

月光沈靜,偶爾有夜鶯清啼幾聲。不知是不是柳白茶的錯覺,他總覺得這裏有些過於安靜了。畢竟再怎麽偏僻,這裏也算是商業區啊。

但他一心關註著車筐裏的那些咖啡,只想著快點騎出這條路。

前方快要到出口了,柳白茶已經隱隱綽綽能看見亮著路燈的街道。他心情放松下來,蹬著車踏板的腳也稍微收了力。

這時,他註意到右前方靠墻處有一團暗影。或者更準確的說,是兩團暗影。只是因為他們聚到了一起,偶爾因動作而稍微分離,所以讓人一時有些難以分辨。

那就像是兩只身形莫測的動物,在暗色中興奮地湧動,還時不時發出兇狠的低吼。

柳白茶一邊要顧著咖啡,一邊不住地用餘光掃向那兩團暗影,還未等他想明白那是什麽,他的車就已經騎了過去。

而在經過的一瞬間,他正好又一次擡眸,對上了一雙眼睛,隱在那兩團暗影之下。

漆黑而幽深,如同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那是肖時光的眼睛。

……

柳白茶猛地剎車。

背後傳來的聲音愈發清晰,興奮的低吼聲摻雜著腳踢捶打聲,讓他脊背生寒。

他一條腿撐在車旁,全身僵硬。理智在瘋狂叫囂著讓他快逃,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恐懼地戰栗著,那些痛苦的回憶像火蟻般啃噬著他的身體,仿佛那些雨點般的拳頭都落在自己的身上。

如果現在騎車逃跑,身後那兩個人大抵是追不上的。

即使他良心難安,等跑出這條暗路再報警,應該也不遲。

所以逃跑吧,就現在。

可他做不到。

『要是晚一點,肖時光可能會被他們打死。』

柳白茶的腦海裏只剩下這一個想法。

所以等他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把滾燙的咖啡潑到了那兩個人的臉上。

即便是晚上,夏天的溫度還是讓咖啡幾乎沒怎麽變涼。那兩個人一直沒註意到身後的柳白茶,等到咖啡劈頭蓋臉地淋下來,他們爆發出慘烈的哀嚎聲,捂著眼睛不斷後退。

柳白茶趁機拉起地上的肖時光,拖拽著他拼命向出口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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