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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裏傳來數人的笑聲,像是有人講了個很有趣的笑話,大家集體被逗笑了一樣。

肖時光應該這時候也在笑吧。

柳白茶血氣上湧,指尖微微顫抖,但還是努力遏制住從這裏逃離的沖動,心一橫,用力下壓門把推門而入。

包廂裏快活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柳白茶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漠然地掃視一圈。

正對著包廂門的是肖時光。他好整以暇地翹著二郎腿倚靠在靠墊上,整個人的氣場和在學校裏時迥然不同。

看見突然進來的柳白茶,他眸光微動,眼底掠過轉瞬即逝的慌亂,身體不自覺地前傾離開靠墊,直勾勾地盯著柳白茶。

沈延城坐在肖時光身邊,和他挨得很近,輕蔑地瞇起淺茶色的眸子上下打量柳白茶,而後有意無意地將手暧昧地搭在肖時光的肩膀上。

肖時光和沈延城的旁邊還各有兩人,柳白茶能認出來都是出現在那天肖時光的生日合照裏的人。

沈延城身側的那兩個人看見柳白茶後表情有些尷尬,但眼神裏還是帶著傲慢。想必方才一唱一和嚼舌根的就是他倆。

剩下的人……柳白茶目光流轉。

靠近肖時光另一側的是一個高個男生,古銅色的皮膚,打過摩絲的背頭,身上散發著淡淡的古龍香水味。

他停頓在空氣裏的手還半舉著盛著香檳色酒液的洋酒杯,略帶笑意的眼眸裏雖透著探究,倒也看不出輕視的含義。

柳白茶之前路過籃球場的時候,聽見那裏面有人喊他的名字,好像是叫“耀和”。

而最外側的人則是一個染著白金色頭發的男生,他身著暗綠色的港風花襯衫,耳朵上穿了很多孔,戴著琳瑯滿目的鑲鉆耳飾。薄唇上也打了唇釘,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這個人柳白茶姑且也算認識,他每年都在校園十大歌手比賽中蟬聯冠軍,去哪都烏泱泱的圍著一圈粉絲,很容易讓人記住他的名字——許枝頌。

耀和與許枝頌那天都沒和肖時光一起去咖啡店,照理來說不認識柳白茶也是正常的。但只有許枝頌像是全場唯一讀不懂氣氛的人,清亮的栗色瞳仁透著清澈的愚蠢。

“辛苦啦~”他笑嘻嘻地起身上前,接過柳白茶手裏提著的咖啡,放到藍翡翠奢石桌子中央,興沖沖地對其他人介紹:“這家的薄荷拿鐵我之前喝過一次,超讚的!今天哥們請你們嘗嘗鮮~”

“是嘛,可惜我討厭薄荷,聞著味就想吐。”沈延城伸出中指,推移開許枝頌放到他面前的咖啡,眼睛卻帶著敵意緊盯著柳白茶。

“對噢,抱歉抱歉,我又忘記了,延城你確實一直不喜歡薄荷。”許枝頌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隨後把那杯咖啡也挪到自己面前。“那我一人喝兩杯好了~”

柳白茶無視那股逼迫感的視線,瞄一眼依舊沈默不語的肖時光,強裝鎮定道:“如果喜歡本店產品記得好評,憑好評記錄下次來店消費可以打八折。”接著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關上包廂的門,他就飛快地向外走,一路上撞到過不少人。但那些或清醒或含糊的罵罵咧咧聲都像是隔了一層水汽,傳不進柳白茶的耳朵裏就飄散消失了。

騎上車,柳白茶擡起手腕粗略地擦擦眼角,雙眼恢覆清明後,吸吸鼻子踩上車踏板返程。

不應該有所期待的。

不如說,他本就沒什麽好期待的。

是他自己一直避開他人,面對謠言也不試圖辯解,才任由事態發展到如今這種局面的。

一年前徐州威脅他的時候,也是如此。他什麽都不做,眼睜睜看著徐州以驚人的速度把謠言傳得滿天飛。

“柳白茶,你有什麽可傲氣的?”徐州那張因氣急敗壞而扭曲的臉仿佛又出現在面前。

“你不過是臉長的好看,學習好點,就以為能目中無人了嗎?”

柳白茶眼皮都懶得擡:“我已經好言好語地拒絕過你很多次了。你想罵就盡情罵吧,罵完了就別再像個瘋子一樣跟蹤我了。”

徐州一楞,接著臉色一暗,陰惻惻地冷笑道:“你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在這所學校身敗名裂?”

柳白茶怔了怔,隨後怒目瞪視著徐州。他強壓住心底瘋狂湧動的懼意,拳頭緊繃得指節缺血泛白。

身敗名裂是什麽滋味,他可太知道了。畢竟,高中三年他沒有一天不是浸泡在這種痛苦裏熬過去的。

但看著徐州那副料定他會求饒的猥瑣姿態,他實在是做不到。

於是他直視著徐州,一字一頓道:“隨便你。”

*

眾口鑠金,三人成虎。柳白茶一向知道人言可畏。高中時那些人是當著他面惡語相向,光明正大地欺負他。只是現在變成了人人在背後戳他的脊梁骨。

二者並沒有本質區別。

其實從一開始,他並非完全沒有料到可能發生的後果,卻只是一味地逃避,像蚌一般合上堅硬的外殼,就以為能一勞永逸免受傷害。

殊不知,他的沈默本身也表明了一種態度,一味的沈默逃避在某些時候亦會被解讀成挑釁。

之前他還覺得那些藏在背後的議論聲尚可以忍受,至少比高中那會兒強太多了。

但現在他卻莫名的難過。就好像上天給潛藏在深海的他一點微弱的光亮,但又馬上收走,戲弄地告訴他不該再奢求什麽。

柳白茶輕輕搖搖頭,強迫自己關註腿上的動作,隨著踩動單車的節奏調整自己的呼吸。

他不想等會兒讓宋覆塵和陳一橙看出來他哭過了。

*

晚上回到家後,肖時光給他打了幾通電話,但柳白茶沒接。

良久,微信裏上收到了肖時光的“對不起”。

柳白茶盯著那三個字,又看著聊天框上方不斷閃爍的“對方輸入中”,簡短地回了一句“沒關系”。

『沒關系。』

耳際仿佛又響起肖時光那時隨意又輕飄飄的聲音:“現在還沒什麽關系。”

『是啊。』柳白茶自嘲地笑笑。

『將來也不會有什麽關系。』

那天晚上,柳白茶又做噩夢了。

他的夢裏出現了很多現實裏認識的人。他們扭曲的面龐如同騰蛇般糾纏在一起,咯咯吱吱發出人類的聲音。

“我是和他們說了你嗅覺的事,但你被欺負與我無關啊,還不是你看上去就一副好欺負的樣子。”他高中時曾經的朋友冷冷地說。

高三的班主任捏著眉頭,不耐煩地揮揮手打發他:“怎麽他們就欺負你,不欺負別人呢?你是不是也該反思一下自己的問題?你再到處舉報,我就讓你退學。”

最擅長欺負他的那個小團體像之前發生過的無數次那樣,組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圍墻,把柳白茶團團圍住:“柳白癡又哭了哈哈哈哈哈,真他媽惡心。”

“你不是很會聞氣味嗎?昨天我的鑰匙不小心掉進垃圾桶裏了,你幫我找出來吧。對了,我已經貼心地把垃圾都倒進你的桌洞裏了。”

“狗娘養的。”他的父親大手一揮,把麻將甩向他的眼睛,紅著眼瘋狗似的吼叫:“別總是給老子找事,你就和你媽一樣,只有死了才讓人省心!”

大學的輔導員狐疑地看著他:“你確定不住宿舍嗎?因為味道什麽的這種理由讓我很為難啊。”

“柳白茶。”肖時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真的是他們說的那種人嗎,太令人失望了。”

“你看,我說過的。”一個瘦長的黑影如鬼魂般縈繞在他身邊,嘲弄地笑著。“你從來就只在乎自己,所以活該沒人在乎你。”

醒來時,柳白茶全身都濕透了。劉海濕答答地貼在額頭上,臉上因汗水而變得濕黏悶熱。

昨晚的夢太過真實,仿佛重新讓他體驗了一回曾經經歷過的地獄。

他爬起來沖進浴室,往臉上一連潑灑幾次涼水,深呼吸穩住狂跳不止的心臟。

他疲憊地望向鏡子裏的自己,被夢魘折磨的面龐一片灰白,原本靈動明艷的杏眼失去了光亮,不住的有水從額上流進眼裏,眼瞼被刺激得泛著澀紅。

*

人倒黴時就會發生一連串的糟心事。

以昨晚的噩夢為起點,今天一整天,柳白茶都特別不順。

先是早上去學校碰上了堵車,柳白茶乘坐的公交車整整半個小時在原地一動不動。於是他的早八毫無懸念的遲到了。

唯一幸運的是,今天的早八不是孫老師的課,那個選修課老師只是略有些不滿地瞟了他一眼,就讓他找座位坐下了。

接著是中午準備吃飯時,他發現書包裏忘帶面包了。他在人潮湧動的食堂門口踟躕了一會,還是沒有勇氣進去吃飯。

因此在下午的課堂上,柳白茶低血糖犯了。

起初只是看不清書本上的字,接著頭部變得昏沈不定。從胃底升騰起尖銳的刺痛感,一下下戳著他的神經。

於是眼前的世界逐漸變成緊羅密織的黑白色蛛網,緊接著他整個人從座位重重地滑跌到地面上。

耳邊有許多聲音飄忽而來又四散而去,有人在驚呼,有人在抱怨,還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在醫務室醒來,一睜開眼柳白茶就看到肖時光坐在他的床邊,一雙黑眸幽深地看著他。

見他醒了,肖時光怔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露出那一如往常的溫柔笑容。

“白茶,你現在感覺怎麽樣?”他輕聲問道。

不得不承認,他的確生了一副蠱惑人心的樣貌。那張俊美的臉笑起來時仿佛有一種魔力,能讓人瞬間忘記之前發生過的所有不愉快,甘於做他的傀儡。

柳白茶抿抿唇,移開視線:“是你送我來這裏的嗎?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你回去上課吧。”

肖時光並沒有走,他沈默著不動,空氣裏彌漫著微妙的尷尬氛圍。

“昨天的事……”漫長的沈默後,肖時光終於說話了,聲音低沈。“是我那兩個朋友口無遮攔了,你別放在心上。”

只是為朋友的口無遮攔道歉嗎……

而且這所謂的道歉,結論竟然是讓他別放在心上。

柳白茶的心慢慢變涼,他看向肖時光,並沒接他的話。

見柳白茶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肖時光想起了什麽似的,又補充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不然也不會和你做朋友。”

柳白茶簡直要被氣笑了,這些平時養尊處優的少爺們,恐怕從小到大也沒怎麽學過道歉的基本法。

“肖時光。”柳白茶直視著肖時光的眼睛,語氣平淡地說:“我不在乎你是否相信那些話。”

“也不是你朋友。”

是的,他真正失望的遠不僅是以為肖時光信了那些謠言,更多的是因為在那個其樂融融的場景中,他被當成了一個供人嘲諷審視的客體,被人隨意地調笑取樂。

而在那個場景裏,肖時光也是審視他的主體之一。無論肖時光信不信那些傳言,他終究還是先對柳白茶審視評判了一番,因此他的結論也並非那麽重要。

肖時光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麽說,黑亮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詫,隨即黯淡了下來。

他默默地起身,走到門口時又轉過頭,像是欲言又止般張了張嘴,最後只沈聲道:“那你好好休息。”

腳步聲漸行漸遠,柳白茶呼出一口氣,無力地闔上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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