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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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電話那端明顯猶豫了一下,當梁玦再次請求後,應了句:“好吧。”

老人的聲音緩緩沈下來:“硯嘉應該告訴過你,他爸爸媽媽是車禍意外離開的吧?”

梁玦的表情陡然凝重起來。

徐硯嘉小時候家裏並不富裕,父母是冷凍廠的搬貨工人,單位提供住宿和三餐,錢大部分都攢了下來。兩人工作忙碌,也只有趁著得閑的節假日和寒暑假帶徐硯嘉出去玩。

太貴的地方消費難以承擔,免費的公園玩一整天對小孩子來講也實在無聊。那時臨區的那個游樂場開業不久,招牌宣傳得正響。

於是每次節假日和徐硯嘉考了第一名後的周末,父母就會陪他起游樂場玩一天。

他最喜歡坐過山車,不過那時候的過山車並不是現在園裏這種驚魂刺激的類型。

軌道的坡度不超過二十度,離地面大約三到五米,圍著草坪支成一個圈。小朋友們坐在被粉刷成紅色的小火車裏沿著軌道起起伏伏地兜圈。

玩累了之後就去主題餐廳裏點一份兒童套餐,碰到兒童節或者春節,還會送一個小小的玩偶。

徐硯嘉會把它帶回家,挨個擺在書架上。

但後來某一次兒童節,徐硯嘉剛坐完過山車下來,父母就告訴他廠裏有急事需要他們過去一趟,不能繼續玩了。

於是作為補償,他們在出口處的商店給徐硯嘉買了一只白色的大熊。

游樂場開車回家只需要十五分鐘,但那天因為堵車開了半個小時。於是徐硯嘉父母在返回廠裏的時候開得太急,小貨車與一輛醉駕的面包車相撞,沒法避開。

那天傍晚下起了大雨,那只白色的大熊靠在垃圾車旁邊,被雨和泥澆得無法再恢覆成原本的模樣。

也是從那天起,樂園變成再也不敢踏足的禁地。

“那個時候他才那段時間老是問我,如果他那天不去游樂園玩,是不是爸媽就不會有事。”老人的聲音含著些無可奈何的心疼,時隔多年在提前這些事,不會再沈重得難以消解,但還是不自覺覺得鼻子微微發酸。

梁玦的情緒也不受控制地波動,他道:“他不用自責的,這種事誰也不願意發生。”

“是啊,他其實也知道。但自此以後想帶他去游樂場玩,都會被他以各種理由拒絕。雖然他表面上已經完全接受了,但心裏可能也有一道過不去的坎。”

“不過今天真是個好日子,硯嘉居然願意再去游樂場玩了。”老人望著窗外,渾濁眼裏透出綿長的光來,“啊……這一晃眼,都過去好多年啦。”

梁玦感覺奶奶應該是笑著的。

掛斷電話後又過了好幾分鐘,他們買的竹蜻蜓樣式的棉花糖已經制作完成,徐硯嘉才姍姍歸來。

“沒想到這個點了,衛生間排隊的人還有這麽多。”徐硯嘉有些抱怨地解釋道,下一秒卻換了表情,突然從包裏掏出幾張打印出來的照片,炫耀似地展開:“看!某人的囧樣。”

“我沒有故意要去買的,正好上完廁所出來就又經過了那個亭子,正好身上還有現金,又正好呢他還能把電子照片沖印下來。”

徐硯嘉說故意把“正好”的音節加重,眼神又瞥過一眼照片。

梁玦坐雲霄飛車居然真的全程閉眼,嚴肅的面龐繃緊,給人的不是肅冷的壓迫感,而是矛盾而真實的可愛。

當時自己在軌道最頂端時伸展雙手問他風景漂亮嗎,他還煞有其事地附和自己“漂亮”。

原來根本沒有見識到呢。真是難為他這麽害怕還要配合自己。

嘖嘖。

“怪不得某人先前不讓我買。”徐硯嘉嬌嗔一句,臉上是因為得逞而揚起的明媚笑意。

他往梁玦身邊湊得更近,進到鞋尖幾乎要抵在一起,然後揚起下巴觀察他的表情。

他本來妄圖在梁玦臉上捕捉到一些窘迫或者尷尬的情緒,就像飛車啟動前他發抖的腿和阻止他買照片時找的不太有水準的理由,這些小細節都能暴露他的失控。

這些在他身上難以看見的失控只會展示給最親密的人。徐硯嘉很享受擁有這種特權。

但十幾秒過去,他並沒有在梁玦臉上等到他期待的表情,反而他正在被梁玦反客為主地凝視著。

徐硯嘉並沒察覺,離得這麽近,他表情的微妙轉變被梁玦盡收眼底。

此刻他微微仰著頭,眼裏盛滿了澄澈的水光。先是笑眼彎彎帶著些毫不克制的幼稚和得意,而後笑意消失,漂亮的眉微微蹙起,像是在鉆研著什麽。

他的眼裏似乎永遠不會有渾濁的霧氣。

也不知道今天為了帶他來到這裏,悄悄給自己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設,有沒有又想起一些晦澀的記憶。

“你怎麽……”徐硯嘉突然開口,迅速撤退半步。

這時梁玦才反應過來,收斂太放縱的眼神,恢覆成正常的狀態,告訴他奶奶剛才打來電話問要不要準備他們的晚飯的事。

“對哦,我都忘給奶奶說一聲了。”徐硯嘉從剛才的不自在裏迅速跳出來,拍了怕腦門有些懊悔地說道。

梁玦看到他很是生動鮮活的樣子不自覺笑了笑,把奶奶跟他說的往事這一段隱藏了,安慰道:“沒事,我已經告訴奶奶了。那我們現在去吃嗎?”

“好。”徐硯嘉重重點頭。

“去那邊那家主題餐廳怎麽樣?”

隨即梁玦把屏幕亮起,頁面還停留在他剛才打開的餐廳詳情上。

這是一家加勒比海盜主題的餐廳,覆古的中歐時期裝修,吊燈是懸掛的海星樣式,餐盤是貝殼、船頭、椰樹的造型,服務員cos成傑克船長的模樣。是附近評分最高的一家餐廳,也是游樂場裏推薦指數最高的一家。

“看起來不錯,”徐硯嘉很滿意地評價道,“不過……團購活動裏都是兒童套餐誒。”

“那就選一個最豪華的兒童套餐。”

兩人愉快地決定了,到了餐廳梁玦才發覺徐硯嘉本就預定了這家,剛才居然還配合著他挑選,是怕他介意這裏太過幼稚嗎?

預定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安靜卻也能欣賞到餐廳內部的各種置景。

上餐按照前菜、主菜、甜品的順序。豬肋排蘸著黑胡椒醬下肚,徐硯嘉滿足地睜大了眼。

即使玩了一整天,他情緒依然高漲,看著別致的擺盤和菜品就給梁玦講起來他以前出去寫生的時候在小鎮裏吃過的餐館有多獵奇。

梁玦適時回應一句,光是聽他談天說地便覺得開心。此刻卻更因為他的快樂感到輕松。

徐硯嘉說著說著,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在空氣裏靜默了好幾秒以後,才像是卡帶的磁帶一般恢覆運轉。

不過他不再繼續講剛才的故事,目光不自然地瞥瞥周圍,又瞥瞥梁玦,隨後就借口要去洗手間起身離開。

梁玦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人影便從視線裏迅速消失。他梳理著剛才的情形,徐硯嘉是講到在山裏吃到的炸黃瓜花時停下來的。

炸黃瓜花,似乎沒什麽問題。怎麽突然變得有些奇怪?

梁玦突然想起先前奶奶說他小時候來游樂場最愛就是過山車和主題餐廳的兒童套餐,是不是觸景傷情了卻又不想在自己面前暴露情緒?

他不主動提是因為不想挑起他的傷心事,但自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如果感受到他情緒的異常肯定還是得想辦法安慰他。

梁玦組織著措辭,思考怎樣提起才會顯得不那麽正經沈重,突然耳邊就響起了腳步聲。

他側過頭去,便看見徐硯嘉捧著一個被透明塑料罩罩上的蛋糕,笑瞇瞇地看著他走來。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了,然後徐硯嘉對他說:“生日快樂。”

梁玦感覺自己的心跳足足停了好幾拍。

從剛才滿是擔憂的情緒漩渦裏瞬間被推入另一個驚喜的漩渦裏,需要好久才能緩過神來,不過周身圍繞著幸福的雀躍的浪花。

他沒有過生日的習慣,連家裏人都不太記得清他的生日。偶爾記起來的時候祝賀一聲,沒記起來也就糊裏糊塗地過去了。

去年元旦放假他回家取了一趟東西,碰到他爸從公司回來,似乎談到了什麽重要的項目,很是高興的樣子,坐在沙發上開了一瓶酒。他叫住經過的梁玦,罕見地祝他生日快樂,問道:“今年有二十了吧?”

梁玦眼裏的驚喜一瞬即逝,回答他明年才滿二十歲。

而他二十歲的生日,父母意料之中地忽略了。室友同學大多不熟,或許是覺得突然打擾怕冒昧也都沒有提,甚至差一點他自己都快忘記了。

徐硯嘉是全世界唯一一個對他說生日快樂的人。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騰出的手立刻在梁玦眼前晃了晃:“感動到癡呆啦?你是不是自己都快忘了?”

說完,徐硯嘉便自顧自地把塑料罩子頂端的蝴蝶結絲帶解開。

蛋糕只有六寸,是最簡單的笑臉款式,邊緣堆了一圈當季水果。或許是顛簸了一路,沾著奶油的水果有些歪斜,連糕身都偏斜了一些。

“……雖然沒那麽好看,”徐硯嘉有些尷尬地一笑,隨即就把蠟燭插到笑臉的中心:“但這是本店最特別的餐後甜點,還有我為你親自服務,不算特別寒酸。”

徐硯嘉朝他眨了眨眼,插好蠟燭以後試圖用叉子將傾斜的糕體調正。舒展的眉眼裏聚起幾分專註的執拗,在暖黃的吊燈下透出清涼迷人的水光。

突然,梁玦的手覆了上來,暫停他的動作,然後極為認真地說了句謝謝。

徐硯嘉擡起眼怔了一瞬,隨即爽朗道:“不用謝!”

他本來以為梁玦會說一些類似於從來沒人給我過過生日這樣的酸話,自己肯定會滿足又心疼得一塌糊塗。不過他不希望梁玦這麽說,這樣顯得太孤獨了。

他要今天的一切都是愉快的、難忘的。

“快許願吧。”徐硯嘉調整好催促道。

“好。”

梁玦好似有些生疏地將胳膊肘抵在桌面,合掌。燭光映到他臉上,像是罩了一層光圈,可以數清眼下細細的絨毛,使他整個人都顯得柔和了些。

徐硯嘉便偏著頭伸長脖子,琢磨他許了什麽願望。

但不過三秒,梁玦就睜開眼,一口吹滅了蠟燭。

“許的什麽願望?這麽快就許完了?”徐硯嘉費解地蹙著眉,沒要他真的回答,畢竟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梁玦神秘兮兮地說了一句“秘密”,便拿起塑料刀給徐硯嘉切下一塊。

出游樂園左轉一條街,是很有名的夜市。

夜幕降臨,街道兩旁的各種小吃攤都支起來了,炒板栗的香味混雜著油炸小串的香味彌漫在街道上空,明明已經吃飽了,兩人卻抵不住誘惑又品嘗了一些,然後拖著撐圓的肚皮在寬闊的大道上壓馬路。

傍晚的車輛聲音很吵,偶爾有輛疾馳的摩托車飆過去的巨大轟鳴打斷他們說話,徐硯嘉惡狠狠地盯他一眼,然後想起尹焦那個騙子前男友來,眼神立刻移向梁玦:“你以後別騎種車,又擾民又不安全。”

梁玦擡了擡眉,應道:“好,我都聽你的。”

“真乖。”徐硯嘉滿意地瞇眼笑。

吃到十二分飽以後腦子都有些混沌,徐硯嘉放空大腦,張口亂扯。綠化帶的每叢花、高架上個色車輛、路過櫥窗裏的兒童叢書都要被他點評一番。

走到車流漸熄累得不行,兩人才妥協地上了最後一趟公交車結束了今天的活動。

正對準他們這排的車窗被果斷關掉,但前後的車窗仍然不停地灌風進來,呼呼的聲音纏繞在身側,把說話的聲音都淹沒了許多。

不過他一擡起頭,就能發覺梁玦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移開一刻也不放心的樣子。

但下一秒徐硯嘉就偷笑著逃開了。

他從梁玦身前的那一點縫隙擠出去,跑到公交車前門口的位置,撥通電話時瞥了一眼梁玦。

他支著脖子疑惑地聳聳肩,笑了笑,很無奈的樣子。

徐硯嘉也回以一個笑,在電話那頭被接起時立刻回過頭放軟聲音:“奶奶,明天早上我想吃面可以嗎?”

“?”對面一頭霧水,寵溺問道,“出去玩兒沒吃飽嗎?”

“咳,不是,我想讓您準備一碗長壽面……”徐硯嘉心虛地笑了笑。

“有人過生日?小梁……?”

“對,今天過生日,但明天吃面也不遲,我就是想讓他也嘗嘗您的手藝。”

“好啊,當然沒問題。”奶奶笑呵呵答應了。

徐硯嘉回憶起記憶裏的香氣,又想起梁玦先前看到蛋糕時驚喜茫然的眼光,像是在路邊餵一截火腿腸就會跟你回家的流浪小狗。

怎麽這麽容易滿足呢?

他把手機塞進包裏,一臉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表情踱步回到梁玦旁邊。

“咳咳,恭喜你。”

他故意停頓了下,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梁玦也十分配合得做出吃驚和期待的表情。

“你將在神聖的21歲的第二天,吃到全世界最最最好吃的長壽面。所以這會是嶄新的幸運的一歲。”

梁玦驚喜地眨了眨眼,突然悟了他剛才去前面是在跟誰通話,還沒來得及發言,徐硯嘉就帽子理好倒下去:“我睡一覺,到了喊我哦。”

梁玦猜到他可能是不想再聽自己對他說謝謝了,所以直接用睡覺堵他的嘴。

夜色清冷,梁玦嘴邊的話變成會心一笑,看著肩膀上長出的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突然感覺到他就是自己的否極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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