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35 章
說話間，一輛暗黑色的機車轟鳴著奔馳而來。
來人摘下頭盔，露出張揚的面龐來。一雙眼睛深邃上挑，銀色耳釘隨著他側頭一閃一閃。
冷酷的面容在見到尹焦的打扮時瞬間柔情似水，目光又在徐硯嘉身上迅速流轉了一圈。
“鈞堯！”尹焦上前一步撲進他懷裏，兩人旁若無人地抱了一下，男人才放開手轉向徐硯嘉：“學長好。”
徐硯嘉禮貌地回了個笑。
雖然他已經從尹焦口中和好幾次的偶遇裏熟悉了邵鈞堯這個人，但實際的接觸只有那次籃球賽，三人在看臺上給梁玦他們拉橫幅。
他們之間並不熟悉，所以他不確定自己貿然加入今晚的party會不會讓邵鈞堯為難，但邵鈞堯聽完尹焦簡單的兩句敘述，便立刻熱情爽朗沖他說道：“學長去當然好啊，都是同齡人，人多熱鬧，到時候學長可別拘束啊！”
“行。”徐硯嘉放心地點點頭。
三個人搭一輛機車有點擁擠，尹焦便提出讓邵鈞堯先走，他和徐硯嘉墊點東西再打車去酒吧。
尹焦迅速帶著徐硯嘉鉆進711買了一份麻辣牛肉飯，徐硯嘉拿了一袋大口飯團加熱。
飯團裏是他最愛的奧爾良雞肉，配上酸辣的海帶絲味道香得出奇。但徐硯嘉心裏煩躁，沒什麽胃口，慢吞吞地吃了一半不到便失了興趣。
尹焦把這一幕默默收進眼底，迅速幹完飯後，又買了兩杯熱牛奶和一盒切好的新鮮橘子，命令徐硯嘉和他一起吃完。
“喝酒前吃點蛋白質和維生素沒那麽容易醉，刺激性也小點。”尹焦很有經驗地說道，“邵鈞堯他那堆狐朋狗友灌人可不留情的，跟他一樣，路子野得很。我們得做點準備吧，而且你那點酒量，哎……盡量躲著他們就行。”
徐硯嘉看著熱牛奶和橘子，懨懨地吃了兩口。比起眼前甜的熱的食物，他更想和涼的澀的酒。他酒量確實不好，但此刻就卻只想攝入一些酒精麻痹自己。
坐上去往酒吧的車，徐硯嘉靠在後排窗邊。酒吧離學校有一小段距離，他仰著臉吹了好一會兒的風，終於點開和梁玦的聊天框。
一片默然，消息還停在他一小時前給自己發來的那個表情包上。
小鯊魚探出頭來，一雙圓滾滾的眼睛可愛又無辜。
他摁滅手機，繼續吹風，看著變換的窗景兀自發呆。
車很快就到達了目的街道，冬天的夜晚來得早，才六點半，天色便已經昏暗下去。這條街上聚集了不少夜店ktv和燒烤店，此時正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他們在一家叫revolution的酒吧前停下。
一進門，徐硯嘉便被裏面震耳欲聾的音浪和迷幻閃爍的鐳射燈震住。各種發色各種穿著的年輕人圍著舞池搖頭晃腦，空氣裏煙酒味和香水味交織彌散著。
第一次來到gay吧，徐硯嘉覺得這裏似乎跟普通的酒吧其實差不多，氣氛很嗨，女生不少，舞池中心也沒有出現之前在泰國同性影片中看到的鋼管舞男郎。這個認知令他沒有如此恐懼。
他們沿著走道穿過去，終於在舞池後的卡座處看到了party的人。
一個花臂青年給尹焦招了招手，對抗著周圍蹦迪的聲音大聲吼道：e on！”
尹焦點點頭，眼神左右尋找了一下：“邵鈞堯還沒來？”
“邵哥還沒到呢，對了，我還想問你呢。”花臂青年皺了皺眉。
他們隨口說了兩句，徐硯嘉才知道這家酒吧是花臂的一個朋友加盟的，所以這次才招待他們過來玩。
旁邊一個穿著黑紗緊身上衣的大波浪美女打斷了他們的話題。她抿了口酒站起身，對著徐硯嘉打量了兩眼：“這就是你們帶來的那位朋友？呵，長得真帥。”
她一邊說便往一個空酒杯裏倒滿啤酒，遞給徐硯嘉，挑了挑眉：“帥哥，喝一杯？”
徐硯嘉正接過酒，耳邊樂聲吵鬧不絕，斜前方的人群突然破開。
“邵哥姍姍來遲呀！”花臂又大聲嚷道。
他的出現吸引了這桌人的註意，尹焦終於見到了邵鈞堯，眼睛含情脈脈地沖他笑。
邵鈞堯往右胯了一步站到尹焦身邊時，跟著他一路來的一個女孩才露出臉來，徐硯嘉聽見他們喊她“小萱”。
邵鈞堯回頭看了眼女孩，簡單介紹了一下她是自己社團的小學妹，看其他人的反應大家似乎都很熟悉，想必這句介紹便是說給徐硯嘉聽的。
然後他又摟著尹焦，鄭重地介紹徐硯嘉：“這位是焦焦的好朋友，你們跟著我喊學長就行。第一次來玩，你們收著點啊。”
他一副大哥大的模樣，花臂和旁邊的紅毛都配合著笑笑：“懂，都懂。我敬學長一杯！”
不知怎麽的，徐硯嘉覺得他們喊的學長沒有梁玦喊的動聽。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突然又想起梁玦。
心煩意亂。
他就著剛才卷發女生遞給他的酒抿了一口，他酒量很差，平時很少飲酒，對於照顧澀味實在喜歡不起來。
突然他腦海中印出上次顧鵬飛生日梁玦幫自己罰酒的場面，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幹脆太高杯底，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酒精沒有那麽快刺激大腦，但澀味彌漫在喉嚨和胃裏，把剛才的煩躁氣息壓下去不少。
舒暢，特別舒暢。
他一屁股坐進柔軟下陷的沙發裏，突然褲袋裏的手機震動兩下摩擦著大腿皮膚，徐硯嘉摸出來翻看，鎖屏上顯示著他最熟悉的那個名字。
他還是忍不住解鎖查看。
【等等我，我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了，我們去那家店吃飯。】
配上一個鯊魚在水裏頂皮球玩鬧的表情包。
賣什麽萌呢。
徐硯嘉嘀咕一句，趁著意識還清醒回覆了一句：【你忙你的事吧，不急，我已經吃過晚飯了。】
“對方正在輸入中”幾個字又在明明滅滅，像是沒想到徐硯嘉這次終於會回覆一樣。大約過了半分鐘，對面小心翼翼地又發來一句：【那我明天陪你去吃。？】
【我請客，是我的錯，原諒我吧】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終於上頭使情緒泛濫，看到這句話徐硯嘉莫名心軟一下，突然覺得自己生氣得有點不講道理。
站在梁玦的角度，這只是一頓普通的拼飯而已。人家有急事來不了了，還提前通知了自己，並提出了補救辦法。
只不過是自己悄悄地對這頓飯賦予了其他的意義，才覺得重大無比。
而梁玦還在耐心哄著自己擔心自己生氣，自己甚至都沒有關心一下他遇到了什麽急事，是否棘手。這麽一對比，更顯得自己有些無理取鬧了。
指尖觸上鍵盤，正想關心一下梁玦發生了什麽事，但想到馬彥和梁玦竟然會出現在同一輛車上，梁玦卻只字不提，他心裏還是無法真正的放松。
這就是旁人所說的占有欲嗎？還是單純地不希望自己討厭的人和身邊的朋友有任何交集？
徐硯嘉搖了搖頭。
“來真心話大冒險！”花臂往桌上扔了個大轉盤，把徐硯嘉紛亂的心思吸引過去。
罷了，不問了。
不如玩游戲，不如放肆喝酒。
其實這種場合玩真心話大冒險沒什麽意思，大概只是為了新朋友的加入破冰。
但恰好徐硯嘉今天想放肆地嗨一下，於是連忙湊過去和他們玩了幾局。他全選的真心話，因為沒什麽氣力去大冒險。遇到不能回答的隱私問題遍利落得發一杯酒。玩得盡興，不知不覺間喝了好幾杯酒。
徐硯嘉酒量確實差的離奇，只不過是低度數的啤酒，喝完三四杯後臉上便浮滿了紅雲，一副將醉未醉的模樣。
“醉了嗎，學長？”紅毛想起剛才邵鈞堯的叮囑，不便太放肆地灌人。
沒想到學長又滿上一杯，爽快地喝了下去：“哈哈，沒醉，繼續！”
尹焦暫未上場，他目光時不時地掃過那個叫小萱的女生，他對這個沒怎麽打過照面此刻卻突然跟著邵鈞堯冒出來的人有些警覺。
只是這目光掃著掃著，無意間便看到了喝得滿臉漲紅的徐硯嘉……
尹焦移過去拍了拍他，小聲道：“少喝點啊。”
徐硯嘉瞇著眼笑，眉頭卻皺巴巴的，看起來好生違和怪異，一副勢要一醉解千愁的模樣。
尹焦頓住。
馬彥確實不是個好東西，但和他組隊竟然令徐硯嘉如此煩悶嗎？他著實沒有想到徐硯嘉對馬彥的厭惡程度已經如此離譜。
接著又輕輕順了一下他的背，擔憂地瞥了一眼，實在無法放心。
“尹焦，你怎麽不來玩？自己在那邊坐著太不夠意思了吧？”
花臂一邊說一邊往尹焦這邊推了杯酒，尹焦知道自己躲不過了：“等一下啊！放心我不會逃的，逃了的話鈞堯幫我喝！”
“天吶別太甜膩，有家室的人就是不一樣啊！”紅毛故意酸唧唧地說道，“今晚我也要找個老公回去。”
“那你趕緊去舞池裏撈一個！”
尹焦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兩步，這裏燈色昏暗，他連忙掏出手機在好友那欄翻了許久，皺著眉迅速打下一行字。
發送完不放心地又看了一眼，這才回到桌前，抿了口酒加入大家的游戲。
梁玦看到屏幕上的消息提醒時很是震驚。
尹焦添加自己好友之後沒怎麽找過自己，而他們鮮有的對話內容一定是關於徐硯嘉。
所以，徐硯嘉怎麽了？
他迅速解鎖屏幕，看到那一串話立刻蹙起了眉——
【校草，有空來接一下你喝醉了的室友嗎？望春路revolution酒吧。】
徐硯嘉，喝酒了？
他怎麽跑酒吧去了？他不是酒量不好嗎？
梁玦迅速搜索了revolution這個酒吧，英文字母才輸入三個，便跳出來一長段相關的搜索詞條。
看起來很有名。
再仔細一看介紹，南湖區知名gay bar。
梁玦心裏一沈，面色突然凝重。
他連忙撥出徐硯嘉的號碼，鈴聲徹底響完，對方仍舊沒接。他再撥了一次，仍舊如此。
梁玦焦急地自我勸慰道，應該是周圍太吵了他沒聽到，而不是已經醉得不省人事，完全失去了意識。
他又給尹焦回覆，匆匆交代兩句，對方不知道什麽情況，也沒有再理他。
他迅速朝著司機喊道：“麻煩轉個方向，先去一趟望春路。”
神情嚴肅得令坐在後排的馬彥有些惶恐。
今天是馬彥表姐的婚宴，之前便聽說過他這位表姐夫的侄子和他是校友，只是到了今天他才知道，這個與他如此有緣分的校友居然就是梁玦。
梁玦，這個他默默關註了很久卻一直沒機會靠近的人。
只不過從下午上車見到梁玦時，他就一副冰冷嚴峻的模樣，自己想挨著他坐後排都被他趕去前面。不過也好，他知道自己的哪個角度更好看一些，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回頭，熱情地挑起話題。
梁玦只剛開始不鹹不淡的“嗯”了一聲，之後的話全像是沒聽到一樣，閉著眼做得端端正正，英挺的眉微微蹙起。
馬彥不再自討沒趣，閉上嘴，安安靜靜地打量著他。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親眼觀察梁玦，在不到一米的距離內，梁玦的五官清晰地映在馬彥眼中。
不得不說，此人確實是天神下凡的樣貌，五官精致，輪廓鋒利硬朗，眉目間印著淡淡的疏離。
只不梁玦一直蹙著眉，不太舒展的樣子。似乎極不情願去參加這場訂婚宴，卻仍舊精心打扮了一番，穿著剪裁妥帖的西裝領長大衣。
呵，果然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馬彥的受挫感轉變為更濃烈的窺探欲，全程都緊緊註視著他。
到了訂婚宴現場，梁玦和所有人都不太熟的模樣，和梁父梁母打了個照面後便自己坐在靠邊的位置。
馬彥興沖沖地跟過去坐他旁邊，想要搭話卻始終沒有機會，於是默默地觀察著他。梁玦不時翻出手機盯著屏幕好一會兒又熄滅，神情嚴肅，不知道在等回覆還是在看股票。
婚宴的流程進行得很快，梁玦象征性地吃過兩口飯便說學校還有事，急著走了。
馬彥剛夾了一塊爆粒黑豚肉，還沒送進胃裏，便被梁玦匆匆離去的背影驚呆：“？！”
此人真的變幻莫測又瀟灑如風，說走就走。
“誒，媽，我學校也有點急事，我也先走了啊！”
“怎麽你也這麽早就急著走啊！行吧，那你路上小心啊！”
馬母本想借梁家的司機送馬彥回學校，但馬彥直呼不用，他跟著梁玦一起回去就行。
於是在馬母的註視之下，順理成章地鉆進了梁玦剛攔下的出租車。
梁玦居然沒有拒絕，這是個好信號。
馬彥像是被鼓舞了一般，打了個腹稿，從前排兩座的空隙中抻脖子，對上梁玦的側臉：“梁玦，反正我們都在一個學校，以後你有什麽事都可以來找我。我表姐和你舅舅結婚了，我們也算是一家人。”
他正等待著梁玦的回應，梁玦卻像是沒聽到一樣。
隨即一個右轉彎，司機猛地一打方向盤，車裏的人都毫無預兆地朝前傾了一下。
“怎麽回事啊！”馬彥本就支著脖子卡在做中間，被這麽劇烈的一轉，整個人撞在了左側的駕駛座上，磕得腦袋一疼。
疼痛與惱怒疊加之下，根本沒法再顧及今天一直努力營造的形象，直接沖著司機一吼。
“剛才路邊躥了個小孩兒出來，對不住啊對不住，您還是把安全帶系好吧。”
這是在暗諷他不系安全帶？
馬彥被堵得啞口無言，惡劣地翻了個白眼，這才突然想起梁玦還在車上啊！自己這麽大吵大叫，豈不是要給他留下壞印象？
他擔憂地朝梁玦瞥了一眼，這一幕足足地刺激了他——
梁玦根本沒有註意到自己。他再一次翻開了手機，盯著屏幕良久。而這一次沒有再失望地摁滅屏幕，似乎是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看到的東西，整個人的眉目瞬間從冰冷漠然變得柔情似水，眼角溢著顯而易見的溫柔和雀躍。
馬彥敏銳地捕捉到梁玦的指尖迅速地屏幕下方移動，是在打字無疑。
他在回誰的消息？竟然如此毫不掩飾的開心？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
馬彥無從得知，但隱隱約約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也在校園論壇上看到過一些照片和傳聞……
又是徐硯嘉嗎？他怎麽哪裏都要跟自己作對。
馬彥窺探完後便憤憤地躺在後座，拿出手機點開了校園論壇，居然有一些人已經悄悄磕起了梁玦和徐硯嘉。
他們不過是關系好點的室友罷了。
而自己因為家裏的關系與梁玦有了連結，即使現在還不熟，以後想要接觸他也有了合適的理由。
思及此，馬彥的心裏盡是快慰。
車漸漸開到了熟悉的道路，看車窗外的街景，約莫還有兩三公裏就到學校了。
突然梁玦的手機震動一聲，下一秒，那雙好不容易舒展開的眉眼猛地蹙起。
像是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師傅，麻煩轉個方向，先去一趟望春路。”
望春路？
那邊都是夜店、ktv這類的場所，梁玦幹嘛突然去這？
司機師傅確認道：“馬上就要到達湖大了，確定要先繞過去嗎？”
“對，先去接個人。”隨後梁玦把酒吧的名字報了出來，語氣刻不容緩。
坐在後排察言觀色的馬彥瞬時一驚。
revolution，他去過這家gay bar。
梁玦去這裏……接人？朋友？還是個gay？
他不知道該如何猜想下去，但突然反應過來，梁玦這樣突然地改變行程，完全忽視了自己還在這趟車上。
他要讓梁玦註意到自己。
毫無存在感的馬彥忽的出聲：“梁玦，要不然先回學校吧，這不還有兩分鐘就要到了嗎？而且……我也沒去過酒吧。”
看到梁玦回頭，馬彥無辜地對上他的眼睛，不依不饒道：“那種地方太亂了，我不想去，還是先回學校吧？讓你朋友自己打個車回來就行啊？”
司機正開啟了左轉向燈，梁玦目光沈沈，突然喊道：“停一下。”
馬彥臉上瞬間湧現得意的神色，看吧，仗著這層親戚關系，梁玦還是無法全然不顧及他的感受。
司機在路邊停靠穩，下一秒，梁玦轉過頭來，厲聲道：“下車。”
馬彥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既然你急著回去，也沒多遠了，就在這裏下吧。不送。”
那道聲音森冷逼人，馬彥被激得說不出話來。
這裏路段偏僻，不好再打車，路邊也沒有共享車輛。況且大晚上的寒風刺骨，梁玦就真的如此冷漠地把他丟在這裏？
但梁玦冰冷地丟了句話便回過頭去，留下一個不容商量的冷漠背影。車上的空氣驟然凝固，司機從後視鏡裏尷尬地看著他，像是等著他下車才能完成下一個指令。
馬彥滿臉羞惱，重重地嘆了口氣，把車門關得震天響。
他今天為了好看，特意穿了件薄羊毛外套。這種厚度在南湖的冬夜根本無法禦寒，一下車就被撲面而來的冷風刺得縮緊脖子。
而那輛車毫不猶豫地駛離了這個路口。
草。
兩公裏的距離開車只要五分鐘，走路卻要半個小時。
透骨的冷空氣和路邊亂吠的狗都馬彥他氣急攻心，他憤憤地暗罵兩句。
罵完舒爽了，又找理由安慰自己。回來的時候梁玦畢竟讓他一起上車了，說明還是不拒絕他的靠近的。
至於剛才的意外，肯定是有什麽突發的狀況讓梁玦失去了理智。
他應該還有機會，反正有了這層親戚關系的加持，來日方長。
酒吧裏。
尹焦加入以後，幾個人熱火朝天地又玩了好幾把。
或許是這種游戲天生針對有故事的小情侶，好幾把矛頭都對準了尹焦和邵鈞堯。
兩人被灌了不少酒，徐硯嘉倒是輕松了下來，樂呵呵地看著兩人做一些令人嗷嗷大叫的大冒險。
“不玩了不玩了！”尹焦把最後一口酒灌進胃裏，辣得喉嚨疼，他對著紅毛喊道，“你不是要釣個老公回去嗎，怎麽還不去蹦迪？”
“對啊！臉貼著臉，肩膀摩擦著肩膀，荷爾蒙這不就來了？”旁邊有人挑著眉附和道。
此時舞臺上最火的dj出場，全場的氣氛立馬燥到了新的一個高度。酒氣、香水味、迷幻的鐳射燈、震耳欲聾的樂響，空氣裏全是爆棚的荷爾蒙。
附近的人紛紛起身，要去加入這場狂歡。
花臂剛跨出卡座，轉頭問徐硯嘉：“學長，一起去？”
徐硯嘉有些醉了，手肘撐在桌上暈暈乎乎的，沒太聽清對方的話。
那人又湊到他的耳邊大吼了一聲：“學長，跟我們去蹦迪！蹦不蹦？”
渾濁的酒氣瞬間撲到他的臉頰和耳後，徐硯嘉條件反射地朝另一邊躲了躲。
有些難聞。
他其實不太喜歡和陌生人太緊密的肢體接觸，今晚突發奇想地破格來這裏也只是為了喝酒解愁。
舞池裏光著膀子或者裸著上身的人肆意碰觸著，徐硯嘉看了一眼便皺了皺眉：“你們去吧。”
“真不去？可嗨了！”
“不去！”
徐硯嘉扯著嗓子喊道，對方終於放棄說服他，匆匆奔進蹦跳的人堆裏。
不知不覺間，這桌除了自己只剩躺在身邊的尹焦，就連邵鈞堯，也不知道何時沒了蹤影。
他很想問一問尹焦，但尹焦似乎已經就著醉意睡著了。
他沒想到尹焦比他醉得還快。
前方的燈光迷幻閃爍，刺激得他的眼睛有點疲憊。他往後坐了一些，低下頭翻看著聊天記錄，似乎能夠透過小鯊魚的動圖看見梁玦對他低笑的樣子。
徐硯嘉又默默抿了一大口啤酒。
“美人兒，一個人在這喝酒？怎麽不去前面嗨？”
一個很壯實的男人端著一個酒杯靠近，一邊說便一邊坐到了他旁邊的沙發上。
在gay bar，這種稱呼很正常，仿佛裏面都是可以亂約的gay子。
男人把酒杯往前推了推，等著徐硯嘉的回應。
這人看起來快三十了，留著短短的胡須，粗壯的胳膊上毛發旺盛。大概是過度健身，胸肌膨大得像是罩了兩個鍋蓋。
徐硯嘉別過目光，下意識地朝尹焦靠近一些。奈何醉意朦朧，一移動身體便頭暈目眩，腳步都不穩了。
那人迅速地靠過來扶住徐硯嘉的肩膀，灼熱地氣息撲灑上來，很暧昧地對著他抿唇笑了笑：“小心，扶著我也行。”
徐硯嘉趕緊往角落別了別，才躲掉身體接觸。
肌肉男似乎產生了別的想法，歪頭無奈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暫時離開了卡座。
冷清下來以後，徐硯嘉暈沈的腦裏才驀地想起到尹焦說的“混亂”，突然產生了想回學校的沖動。
反正已經喝了不少酒，躁郁情緒也揮發了不少。
他拍了拍尹焦的胳膊：“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尹焦囁嚅了一聲，徐硯嘉湊近也聽不清他想說什麽。
也對，兩個醉鬼要怎麽拉扯著回去，他現在也醉醺醺的，根本拖不動尹焦啊。
那要不然自己先走吧，邵鈞堯蹦完以後把尹焦帶回去就行。
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深呼吸了兩口，扶著面前的桌子起身，準備去找邵鈞堯說一聲。
一站起來，腦子裏便天旋地轉。
徐硯嘉咳嗽了一聲，勉強地睜開眼，往前面舞池裏聚集的人群走。他仰著頭，目光略過蹦迪的男男女女，眉頭蹙緊。
明明沒多大一處地，怎麽看不見邵鈞堯？
他又退後一些望了望，托紅毛艷鬼一般發色的福，很輕易地便看見了紅毛。
紅毛站在最前排，旁邊似乎是花臂。密密麻麻的人阻隔了他的去路。
徐硯嘉試圖往前面擠，但撲面而來的酒精氣味混雜著劣質香水味竄進他的鼻孔，讓他本就眩暈的大腦更加分不清方向。
腳下的步伐也愈發不受控制，搖搖晃晃地撞到了一個人的肩膀。
又是剛才那個肌肉男。
怎麽在哪裏都能碰到？徐硯嘉不虞地皺了皺眉，趕緊往旁邊移了一些。
“這麽醉了幹嘛往舞池擠？還不回去睡覺？”那人語氣玩味地開口，順便伸手生硬地攔住他的去路。
徐硯嘉沒應答，無力地推了推他的手，那雙粗壯的手紋絲不動。
這種撓癢癢程度的推拒，莫名有種欲迎還拒的情趣。男人的某根神經像是被驟然觸發，露出餓狼般的眼神。
周圍太過吵鬧，他直接湊在徐硯嘉耳邊：“醉了就回去睡覺吧？我送你回去？”
徐硯嘉心裏暗罵了一聲，卻吼不出聲音來。肌肉男橫在他的前方，他支撐著身體勉強地朝後疾步退開。
腦內的眩暈感更甚，一不小心，便踩到地上的酒水，身子搖搖晃晃地欲要向後栽去。
機會這不又來了？
肌肉男揚起得意的笑，一個大跨步便挨近了徐硯嘉，正要伸手把徐硯嘉順勢拉進自己懷裏的前一刻，一雙手比他先一步扶住他。
來人面容凜冽，身高極高。俯視自己的眼神帶著極強的攻擊性。
肌肉男不由得顫了一顫，隨即暗罵了一句草，自己竟然會被震懾到。
隨後他重新擡起眼，不死心地看著他懷裏醉倒的美麗青年，下一秒便聽見一道穿透樂聲、寒氣刺骨的聲音——
“滾。”
徐硯嘉倒在一個極寬闊的懷裏，那股熟悉的高山清泉的氣息躥進他的鼻孔。耳邊響起一道極其鋒利又沈冷的嗓音，雖然沒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講話，但似乎也有一點熟悉。
是梁玦嗎？
胃裏翻江倒海地咕隆兩聲，喉嚨裏也隱隱刺痛，他沒能問出聲音。
梁玦也不知道徐硯嘉有沒有認出自己，只見他往自己身上嗅了嗅，然後緊緊地拽住自己的衣角，像是躲進了一座安全的島嶼。
梁玦是因為尹焦的信息來的，卻沒有見到尹焦他們。酒吧裏實在混亂不堪，不想再在此處停留尋找，便迅速給尹焦發了條信息，隨後就把醉意惺忪的徐硯嘉塞進出租車裏。
在出租車上緩了一陣，下車時又被迎面的冷風刺激了一下，徐硯嘉似乎清醒了一點。
他掙開了梁玦的手，自己搖搖晃晃地往前面走，像是學步的小朋友。
“你記得路嗎？”梁玦跟在後面，剛才的緊張情緒從接到徐硯嘉後緩和了不少。
“記得啊……記得！”徐硯嘉模糊地出聲，“往……”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岔路口張望一眼，迅速地指向左邊。
“看來還沒醉。”
“沒醉……我當然沒醉啊。”徐硯嘉暈暈乎乎地說道，半瞇著眼，臉上浮起霧氣繚繞的笑容，“我酒量很好的……我才沒醉……”
梁玦失笑，竟然說自己酒量很好，看來真的醉得不輕。
無法推脫地回家參加婚宴，和沒什麽感情的親戚被迫寒暄，還因此錯過了和徐硯嘉的約會，梁玦今天一整天心情都格外郁結。
但此刻陪一個小朋友在校園小道裏慢慢走，空氣也安靜的，像是一場漫游。
南苑的生活館旁邊有一個很小很小的池塘，走過蜿蜒的棧道可以抵達池中心的亭子。但這裏實在太小，小情侶們還是更願意光顧南大的兩條湖，在湖邊餵餵蚊子，談情說愛。
今天徐硯嘉路過這裏，卻莫名地朝裏面繞。
“走錯了。”梁玦揪住徐硯嘉的帽子，想把他拉回小路上。
徐硯嘉搖搖頭：“才沒有。”
說罷便架勢很足卻歪歪扭扭地朝池塘走，走了兩步還回頭看梁玦有沒有跟上來，招呼道：“走，散散心！”
聽到散心兩個字梁玦突然有些愧疚，默默地跟在徐硯嘉身後，在他踏上木棧橋身子不穩的時刻，迅速拉住了他。
“等等。”他沒立刻放開徐硯嘉，另一只手隨即把脖子上的灰色圍巾取了下來，給徐硯嘉纏上。醉酒後吹風更容易感冒。
徐硯嘉猛地咳嗽了兩聲，眼尾都咳得微微泛紅，鼻翼輕微地抽動，好像一只小貓。看得人心裏一緊。
梁玦慢慢問他：“為什麽要散心？”
“因為……”迎面的風把徐硯嘉額前的碎發吹亂，他壓了壓圍巾，轉了個方向，往棧道上慢吞吞走去，“因為今天我看見，梁玦，和馬彥在同一輛車上。梁玦和他去吃飯去了，梁玦…他鴿了我和馬彥吃飯去了……”
徐硯嘉聲音越來越弱，表情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你是因為梁玦和別人在一起不開心還是因為梁玦和馬彥在一起不開心？”
“是因為……”徐硯嘉頓了頓，老實道，“我不知道。”
“那梁玦和別人在一起，你會怎麽樣？”
“在一起？！”徐硯嘉猛地驚醒一些，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張合。
梁玦不知道徐硯嘉理解的在一起是關系層面還是距離層面，只附和了一聲：“對，在一起。”
徐硯嘉楞了兩秒，“我想喝酒……”
才從酒吧把醉成三歲小孩的人接回來的梁玦：“……”
徐硯嘉似乎沈浸在這個問題裏，腳步都停住了，眼裏水霧瀲灩的，眼角氤出一道紅，好像快要哭出來。他現在醉意朦朧的，問什麽都能坦誠相告，完全沒設防備。也不知道他明天酒醒之後想不想得起來自己交代了些什麽。
梁玦突然覺得把人欺負狠了，不再為難他，趕緊把話題繞回來：“所以你是因為不開心才去喝酒的嗎？”
“對……對。”徐硯嘉老實答道，“醉了就不想了……不對，我沒醉、我沒……”
梁玦看著面前滿臉紅雲一搖一晃的男生，沒揭穿他，只柔聲問道：“那現在好些了嗎？”
“好……好些了。”徐硯嘉點點頭，繼續說道：
“我想通了，他也不是故意的。你不知道，他跟我關系特別好，肯定是有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才突然走了……他不是故意的。”提到這裏徐硯嘉似乎又很得意，聲音都洪亮了幾分，隨後他頓住一下，繼續說，“而且……是我沒有告訴他今天的這頓晚飯很重要……”
“為什麽很重要？”
“我前兩天不是特意驗證了好幾次嗎？就是你發給我的那些細節啊！就很奇怪嘛，次次都被印證了……所以我……我想跟他說。”
梁玦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擊碎。
他只知道徐硯嘉最後確認了一些東西，隱隱約約感覺到今天可能會發生什麽，所以特意把衣櫃裏那件沒什麽機會穿的長大衣翻出來，盡量顯得鄭重一點。
結果中途還是被家裏的車接走，沒由他拒絕，只能辜負了徐硯嘉的約會。
只是他沒有想到，徐硯嘉打算把他的心意說出來，如此重大的事，而自己卻偏生錯過了。
“你想跟他說什麽？”梁玦試探著問。
“說我……”徐硯嘉突然頓住，迷迷糊糊地搖搖頭，嘟囔一聲，“我要親自跟他說。”
梁玦失笑，看來徐硯嘉是把他當成屏幕裏的L大哥了？所以此刻把這句只有梁玦能聽到的話堵在喉口。
徐硯嘉即使醉成這樣，也小心翼翼地珍視著這份心意。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幸運。
梁玦偏過頭，靠近他一點：“那我是誰？”
徐硯嘉轉過頭，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懸停在他的眼中：“你是……你是梁玦。”
“嗯？”
“梁玦……梁玦他回來了嗎？”
“他回來了。”他柔聲答道。
“哦……”徐硯嘉似乎不知道該接些什麽了，望著腳下的地，又低低地“哦”了一聲。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徐硯嘉。”梁玦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此刻徐硯嘉已經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亭子中，扶著雕花的木柱坐了下來。
天邊的月亮在水池中碎成銀色的涓流，徐硯嘉癡癡地望著，眼裏水光瀲灩。
“徐硯嘉。”梁玦又喊了一聲，靠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徐硯嘉這才猛地轉頭，盯著離自己很近很近的那張臉，不知道幹嘛，呆呆地又應了一聲，“哦……”
“徐硯嘉，他也喜歡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說話間，一輛暗黑色的機車轟鳴著奔馳而來。
來人摘下頭盔，露出張揚的面龐來。一雙眼睛深邃上挑，銀色耳釘隨著他側頭一閃一閃。
冷酷的面容在見到尹焦的打扮時瞬間柔情似水，目光又在徐硯嘉身上迅速流轉了一圈。
“鈞堯！”尹焦上前一步撲進他懷裏，兩人旁若無人地抱了一下，男人才放開手轉向徐硯嘉：“學長好。”
徐硯嘉禮貌地回了個笑。
雖然他已經從尹焦口中和好幾次的偶遇裏熟悉了邵鈞堯這個人，但實際的接觸只有那次籃球賽，三人在看臺上給梁玦他們拉橫幅。
他們之間並不熟悉，所以他不確定自己貿然加入今晚的party會不會讓邵鈞堯為難，但邵鈞堯聽完尹焦簡單的兩句敘述，便立刻熱情爽朗沖他說道：“學長去當然好啊，都是同齡人，人多熱鬧，到時候學長可別拘束啊！”
“行。”徐硯嘉放心地點點頭。
三個人搭一輛機車有點擁擠，尹焦便提出讓邵鈞堯先走，他和徐硯嘉墊點東西再打車去酒吧。
尹焦迅速帶著徐硯嘉鉆進711買了一份麻辣牛肉飯，徐硯嘉拿了一袋大口飯團加熱。
飯團裏是他最愛的奧爾良雞肉，配上酸辣的海帶絲味道香得出奇。但徐硯嘉心裏煩躁，沒什麽胃口，慢吞吞地吃了一半不到便失了興趣。
尹焦把這一幕默默收進眼底，迅速幹完飯後，又買了兩杯熱牛奶和一盒切好的新鮮橘子，命令徐硯嘉和他一起吃完。
“喝酒前吃點蛋白質和維生素沒那麽容易醉，刺激性也小點。”尹焦很有經驗地說道，“邵鈞堯他那堆狐朋狗友灌人可不留情的，跟他一樣，路子野得很。我們得做點準備吧，而且你那點酒量，哎……盡量躲著他們就行。”
徐硯嘉看著熱牛奶和橘子，懨懨地吃了兩口。比起眼前甜的熱的食物，他更想和涼的澀的酒。他酒量確實不好，但此刻就卻只想攝入一些酒精麻痹自己。
坐上去往酒吧的車，徐硯嘉靠在後排窗邊。酒吧離學校有一小段距離，他仰著臉吹了好一會兒的風，終於點開和梁玦的聊天框。
一片默然，消息還停在他一小時前給自己發來的那個表情包上。
小鯊魚探出頭來，一雙圓滾滾的眼睛可愛又無辜。
他摁滅手機，繼續吹風，看著變換的窗景兀自發呆。
車很快就到達了目的街道，冬天的夜晚來得早，才六點半，天色便已經昏暗下去。這條街上聚集了不少夜店ktv和燒烤店，此時正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他們在一家叫revolution的酒吧前停下。
一進門，徐硯嘉便被裏面震耳欲聾的音浪和迷幻閃爍的鐳射燈震住。各種發色各種穿著的年輕人圍著舞池搖頭晃腦，空氣裏煙酒味和香水味交織彌散著。
第一次來到gay吧，徐硯嘉覺得這裏似乎跟普通的酒吧其實差不多，氣氛很嗨，女生不少，舞池中心也沒有出現之前在泰國同性影片中看到的鋼管舞男郎。這個認知令他沒有如此恐懼。
他們沿著走道穿過去，終於在舞池後的卡座處看到了party的人。
一個花臂青年給尹焦招了招手，對抗著周圍蹦迪的聲音大聲吼道：e on！”
尹焦點點頭，眼神左右尋找了一下：“邵鈞堯還沒來？”
“邵哥還沒到呢，對了，我還想問你呢。”花臂青年皺了皺眉。
他們隨口說了兩句，徐硯嘉才知道這家酒吧是花臂的一個朋友加盟的，所以這次才招待他們過來玩。
旁邊一個穿著黑紗緊身上衣的大波浪美女打斷了他們的話題。她抿了口酒站起身，對著徐硯嘉打量了兩眼：“這就是你們帶來的那位朋友？呵，長得真帥。”
她一邊說便往一個空酒杯裏倒滿啤酒，遞給徐硯嘉，挑了挑眉：“帥哥，喝一杯？”
徐硯嘉正接過酒，耳邊樂聲吵鬧不絕，斜前方的人群突然破開。
“邵哥姍姍來遲呀！”花臂又大聲嚷道。
他的出現吸引了這桌人的註意，尹焦終於見到了邵鈞堯，眼睛含情脈脈地沖他笑。
邵鈞堯往右胯了一步站到尹焦身邊時，跟著他一路來的一個女孩才露出臉來，徐硯嘉聽見他們喊她“小萱”。
邵鈞堯回頭看了眼女孩，簡單介紹了一下她是自己社團的小學妹，看其他人的反應大家似乎都很熟悉，想必這句介紹便是說給徐硯嘉聽的。
然後他又摟著尹焦，鄭重地介紹徐硯嘉：“這位是焦焦的好朋友，你們跟著我喊學長就行。第一次來玩，你們收著點啊。”
他一副大哥大的模樣，花臂和旁邊的紅毛都配合著笑笑：“懂，都懂。我敬學長一杯！”
不知怎麽的，徐硯嘉覺得他們喊的學長沒有梁玦喊的動聽。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突然又想起梁玦。
心煩意亂。
他就著剛才卷發女生遞給他的酒抿了一口，他酒量很差，平時很少飲酒，對於照顧澀味實在喜歡不起來。
突然他腦海中印出上次顧鵬飛生日梁玦幫自己罰酒的場面，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幹脆太高杯底，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酒精沒有那麽快刺激大腦，但澀味彌漫在喉嚨和胃裏，把剛才的煩躁氣息壓下去不少。
舒暢，特別舒暢。
他一屁股坐進柔軟下陷的沙發裏，突然褲袋裏的手機震動兩下摩擦著大腿皮膚，徐硯嘉摸出來翻看，鎖屏上顯示著他最熟悉的那個名字。
他還是忍不住解鎖查看。
【等等我，我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了，我們去那家店吃飯。】
配上一個鯊魚在水裏頂皮球玩鬧的表情包。
賣什麽萌呢。
徐硯嘉嘀咕一句，趁著意識還清醒回覆了一句：【你忙你的事吧，不急，我已經吃過晚飯了。】
“對方正在輸入中”幾個字又在明明滅滅，像是沒想到徐硯嘉這次終於會回覆一樣。大約過了半分鐘，對面小心翼翼地又發來一句：【那我明天陪你去吃。？】
【我請客，是我的錯，原諒我吧】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終於上頭使情緒泛濫，看到這句話徐硯嘉莫名心軟一下，突然覺得自己生氣得有點不講道理。
站在梁玦的角度，這只是一頓普通的拼飯而已。人家有急事來不了了，還提前通知了自己，並提出了補救辦法。
只不過是自己悄悄地對這頓飯賦予了其他的意義，才覺得重大無比。
而梁玦還在耐心哄著自己擔心自己生氣，自己甚至都沒有關心一下他遇到了什麽急事，是否棘手。這麽一對比，更顯得自己有些無理取鬧了。
指尖觸上鍵盤，正想關心一下梁玦發生了什麽事，但想到馬彥和梁玦竟然會出現在同一輛車上，梁玦卻只字不提，他心裏還是無法真正的放松。
這就是旁人所說的占有欲嗎？還是單純地不希望自己討厭的人和身邊的朋友有任何交集？
徐硯嘉搖了搖頭。
“來真心話大冒險！”花臂往桌上扔了個大轉盤，把徐硯嘉紛亂的心思吸引過去。
罷了，不問了。
不如玩游戲，不如放肆喝酒。
其實這種場合玩真心話大冒險沒什麽意思，大概只是為了新朋友的加入破冰。
但恰好徐硯嘉今天想放肆地嗨一下，於是連忙湊過去和他們玩了幾局。他全選的真心話，因為沒什麽氣力去大冒險。遇到不能回答的隱私問題遍利落得發一杯酒。玩得盡興，不知不覺間喝了好幾杯酒。
徐硯嘉酒量確實差的離奇，只不過是低度數的啤酒，喝完三四杯後臉上便浮滿了紅雲，一副將醉未醉的模樣。
“醉了嗎，學長？”紅毛想起剛才邵鈞堯的叮囑，不便太放肆地灌人。
沒想到學長又滿上一杯，爽快地喝了下去：“哈哈，沒醉，繼續！”
尹焦暫未上場，他目光時不時地掃過那個叫小萱的女生，他對這個沒怎麽打過照面此刻卻突然跟著邵鈞堯冒出來的人有些警覺。
只是這目光掃著掃著，無意間便看到了喝得滿臉漲紅的徐硯嘉……
尹焦移過去拍了拍他，小聲道：“少喝點啊。”
徐硯嘉瞇著眼笑，眉頭卻皺巴巴的，看起來好生違和怪異，一副勢要一醉解千愁的模樣。
尹焦頓住。
馬彥確實不是個好東西，但和他組隊竟然令徐硯嘉如此煩悶嗎？他著實沒有想到徐硯嘉對馬彥的厭惡程度已經如此離譜。
接著又輕輕順了一下他的背，擔憂地瞥了一眼，實在無法放心。
“尹焦，你怎麽不來玩？自己在那邊坐著太不夠意思了吧？”
花臂一邊說一邊往尹焦這邊推了杯酒，尹焦知道自己躲不過了：“等一下啊！放心我不會逃的，逃了的話鈞堯幫我喝！”
“天吶別太甜膩，有家室的人就是不一樣啊！”紅毛故意酸唧唧地說道，“今晚我也要找個老公回去。”
“那你趕緊去舞池裏撈一個！”
尹焦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兩步，這裏燈色昏暗，他連忙掏出手機在好友那欄翻了許久，皺著眉迅速打下一行字。
發送完不放心地又看了一眼，這才回到桌前，抿了口酒加入大家的游戲。
梁玦看到屏幕上的消息提醒時很是震驚。
尹焦添加自己好友之後沒怎麽找過自己，而他們鮮有的對話內容一定是關於徐硯嘉。
所以，徐硯嘉怎麽了？
他迅速解鎖屏幕，看到那一串話立刻蹙起了眉——
【校草，有空來接一下你喝醉了的室友嗎？望春路revolution酒吧。】
徐硯嘉，喝酒了？
他怎麽跑酒吧去了？他不是酒量不好嗎？
梁玦迅速搜索了revolution這個酒吧，英文字母才輸入三個，便跳出來一長段相關的搜索詞條。
看起來很有名。
再仔細一看介紹，南湖區知名gay bar。
梁玦心裏一沈，面色突然凝重。
他連忙撥出徐硯嘉的號碼，鈴聲徹底響完，對方仍舊沒接。他再撥了一次，仍舊如此。
梁玦焦急地自我勸慰道，應該是周圍太吵了他沒聽到，而不是已經醉得不省人事，完全失去了意識。
他又給尹焦回覆，匆匆交代兩句，對方不知道什麽情況，也沒有再理他。
他迅速朝著司機喊道：“麻煩轉個方向，先去一趟望春路。”
神情嚴肅得令坐在後排的馬彥有些惶恐。
今天是馬彥表姐的婚宴，之前便聽說過他這位表姐夫的侄子和他是校友，只是到了今天他才知道，這個與他如此有緣分的校友居然就是梁玦。
梁玦，這個他默默關註了很久卻一直沒機會靠近的人。
只不過從下午上車見到梁玦時，他就一副冰冷嚴峻的模樣，自己想挨著他坐後排都被他趕去前面。不過也好，他知道自己的哪個角度更好看一些，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回頭，熱情地挑起話題。
梁玦只剛開始不鹹不淡的“嗯”了一聲，之後的話全像是沒聽到一樣，閉著眼做得端端正正，英挺的眉微微蹙起。
馬彥不再自討沒趣，閉上嘴，安安靜靜地打量著他。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親眼觀察梁玦，在不到一米的距離內，梁玦的五官清晰地映在馬彥眼中。
不得不說，此人確實是天神下凡的樣貌，五官精致，輪廓鋒利硬朗，眉目間印著淡淡的疏離。
只不梁玦一直蹙著眉，不太舒展的樣子。似乎極不情願去參加這場訂婚宴，卻仍舊精心打扮了一番，穿著剪裁妥帖的西裝領長大衣。
呵，果然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馬彥的受挫感轉變為更濃烈的窺探欲，全程都緊緊註視著他。
到了訂婚宴現場，梁玦和所有人都不太熟的模樣，和梁父梁母打了個照面後便自己坐在靠邊的位置。
馬彥興沖沖地跟過去坐他旁邊，想要搭話卻始終沒有機會，於是默默地觀察著他。梁玦不時翻出手機盯著屏幕好一會兒又熄滅，神情嚴肅，不知道在等回覆還是在看股票。
婚宴的流程進行得很快，梁玦象征性地吃過兩口飯便說學校還有事，急著走了。
馬彥剛夾了一塊爆粒黑豚肉，還沒送進胃裏，便被梁玦匆匆離去的背影驚呆：“？！”
此人真的變幻莫測又瀟灑如風，說走就走。
“誒，媽，我學校也有點急事，我也先走了啊！”
“怎麽你也這麽早就急著走啊！行吧，那你路上小心啊！”
馬母本想借梁家的司機送馬彥回學校，但馬彥直呼不用，他跟著梁玦一起回去就行。
於是在馬母的註視之下，順理成章地鉆進了梁玦剛攔下的出租車。
梁玦居然沒有拒絕，這是個好信號。
馬彥像是被鼓舞了一般，打了個腹稿，從前排兩座的空隙中抻脖子，對上梁玦的側臉：“梁玦，反正我們都在一個學校，以後你有什麽事都可以來找我。我表姐和你舅舅結婚了，我們也算是一家人。”
他正等待著梁玦的回應，梁玦卻像是沒聽到一樣。
隨即一個右轉彎，司機猛地一打方向盤，車裏的人都毫無預兆地朝前傾了一下。
“怎麽回事啊！”馬彥本就支著脖子卡在做中間，被這麽劇烈的一轉，整個人撞在了左側的駕駛座上，磕得腦袋一疼。
疼痛與惱怒疊加之下，根本沒法再顧及今天一直努力營造的形象，直接沖著司機一吼。
“剛才路邊躥了個小孩兒出來，對不住啊對不住，您還是把安全帶系好吧。”
這是在暗諷他不系安全帶？
馬彥被堵得啞口無言，惡劣地翻了個白眼，這才突然想起梁玦還在車上啊！自己這麽大吵大叫，豈不是要給他留下壞印象？
他擔憂地朝梁玦瞥了一眼，這一幕足足地刺激了他——
梁玦根本沒有註意到自己。他再一次翻開了手機，盯著屏幕良久。而這一次沒有再失望地摁滅屏幕，似乎是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看到的東西，整個人的眉目瞬間從冰冷漠然變得柔情似水，眼角溢著顯而易見的溫柔和雀躍。
馬彥敏銳地捕捉到梁玦的指尖迅速地屏幕下方移動，是在打字無疑。
他在回誰的消息？竟然如此毫不掩飾的開心？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
馬彥無從得知，但隱隱約約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也在校園論壇上看到過一些照片和傳聞……
又是徐硯嘉嗎？他怎麽哪裏都要跟自己作對。
馬彥窺探完後便憤憤地躺在後座，拿出手機點開了校園論壇，居然有一些人已經悄悄磕起了梁玦和徐硯嘉。
他們不過是關系好點的室友罷了。
而自己因為家裏的關系與梁玦有了連結，即使現在還不熟，以後想要接觸他也有了合適的理由。
思及此，馬彥的心裏盡是快慰。
車漸漸開到了熟悉的道路，看車窗外的街景，約莫還有兩三公裏就到學校了。
突然梁玦的手機震動一聲，下一秒，那雙好不容易舒展開的眉眼猛地蹙起。
像是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師傅，麻煩轉個方向，先去一趟望春路。”
望春路？
那邊都是夜店、ktv這類的場所，梁玦幹嘛突然去這？
司機師傅確認道：“馬上就要到達湖大了，確定要先繞過去嗎？”
“對，先去接個人。”隨後梁玦把酒吧的名字報了出來，語氣刻不容緩。
坐在後排察言觀色的馬彥瞬時一驚。
revolution，他去過這家gay bar。
梁玦去這裏……接人？朋友？還是個gay？
他不知道該如何猜想下去，但突然反應過來，梁玦這樣突然地改變行程，完全忽視了自己還在這趟車上。
他要讓梁玦註意到自己。
毫無存在感的馬彥忽的出聲：“梁玦，要不然先回學校吧，這不還有兩分鐘就要到了嗎？而且……我也沒去過酒吧。”
看到梁玦回頭，馬彥無辜地對上他的眼睛，不依不饒道：“那種地方太亂了，我不想去，還是先回學校吧？讓你朋友自己打個車回來就行啊？”
司機正開啟了左轉向燈，梁玦目光沈沈，突然喊道：“停一下。”
馬彥臉上瞬間湧現得意的神色，看吧，仗著這層親戚關系，梁玦還是無法全然不顧及他的感受。
司機在路邊停靠穩，下一秒，梁玦轉過頭來，厲聲道：“下車。”
馬彥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既然你急著回去，也沒多遠了，就在這裏下吧。不送。”
那道聲音森冷逼人，馬彥被激得說不出話來。
這裏路段偏僻，不好再打車，路邊也沒有共享車輛。況且大晚上的寒風刺骨，梁玦就真的如此冷漠地把他丟在這裏？
但梁玦冰冷地丟了句話便回過頭去，留下一個不容商量的冷漠背影。車上的空氣驟然凝固，司機從後視鏡裏尷尬地看著他，像是等著他下車才能完成下一個指令。
馬彥滿臉羞惱，重重地嘆了口氣，把車門關得震天響。
他今天為了好看，特意穿了件薄羊毛外套。這種厚度在南湖的冬夜根本無法禦寒，一下車就被撲面而來的冷風刺得縮緊脖子。
而那輛車毫不猶豫地駛離了這個路口。
草。
兩公裏的距離開車只要五分鐘，走路卻要半個小時。
透骨的冷空氣和路邊亂吠的狗都馬彥他氣急攻心，他憤憤地暗罵兩句。
罵完舒爽了，又找理由安慰自己。回來的時候梁玦畢竟讓他一起上車了，說明還是不拒絕他的靠近的。
至於剛才的意外，肯定是有什麽突發的狀況讓梁玦失去了理智。
他應該還有機會，反正有了這層親戚關系的加持，來日方長。
酒吧裏。
尹焦加入以後，幾個人熱火朝天地又玩了好幾把。
或許是這種游戲天生針對有故事的小情侶，好幾把矛頭都對準了尹焦和邵鈞堯。
兩人被灌了不少酒，徐硯嘉倒是輕松了下來，樂呵呵地看著兩人做一些令人嗷嗷大叫的大冒險。
“不玩了不玩了！”尹焦把最後一口酒灌進胃裏，辣得喉嚨疼，他對著紅毛喊道，“你不是要釣個老公回去嗎，怎麽還不去蹦迪？”
“對啊！臉貼著臉，肩膀摩擦著肩膀，荷爾蒙這不就來了？”旁邊有人挑著眉附和道。
此時舞臺上最火的dj出場，全場的氣氛立馬燥到了新的一個高度。酒氣、香水味、迷幻的鐳射燈、震耳欲聾的樂響，空氣裏全是爆棚的荷爾蒙。
附近的人紛紛起身，要去加入這場狂歡。
花臂剛跨出卡座，轉頭問徐硯嘉：“學長，一起去？”
徐硯嘉有些醉了，手肘撐在桌上暈暈乎乎的，沒太聽清對方的話。
那人又湊到他的耳邊大吼了一聲：“學長，跟我們去蹦迪！蹦不蹦？”
渾濁的酒氣瞬間撲到他的臉頰和耳後，徐硯嘉條件反射地朝另一邊躲了躲。
有些難聞。
他其實不太喜歡和陌生人太緊密的肢體接觸，今晚突發奇想地破格來這裏也只是為了喝酒解愁。
舞池裏光著膀子或者裸著上身的人肆意碰觸著，徐硯嘉看了一眼便皺了皺眉：“你們去吧。”
“真不去？可嗨了！”
“不去！”
徐硯嘉扯著嗓子喊道，對方終於放棄說服他，匆匆奔進蹦跳的人堆裏。
不知不覺間，這桌除了自己只剩躺在身邊的尹焦，就連邵鈞堯，也不知道何時沒了蹤影。
他很想問一問尹焦，但尹焦似乎已經就著醉意睡著了。
他沒想到尹焦比他醉得還快。
前方的燈光迷幻閃爍，刺激得他的眼睛有點疲憊。他往後坐了一些，低下頭翻看著聊天記錄，似乎能夠透過小鯊魚的動圖看見梁玦對他低笑的樣子。
徐硯嘉又默默抿了一大口啤酒。
“美人兒，一個人在這喝酒？怎麽不去前面嗨？”
一個很壯實的男人端著一個酒杯靠近，一邊說便一邊坐到了他旁邊的沙發上。
在gay bar，這種稱呼很正常，仿佛裏面都是可以亂約的gay子。
男人把酒杯往前推了推，等著徐硯嘉的回應。
這人看起來快三十了，留著短短的胡須，粗壯的胳膊上毛發旺盛。大概是過度健身，胸肌膨大得像是罩了兩個鍋蓋。
徐硯嘉別過目光，下意識地朝尹焦靠近一些。奈何醉意朦朧，一移動身體便頭暈目眩，腳步都不穩了。
那人迅速地靠過來扶住徐硯嘉的肩膀，灼熱地氣息撲灑上來，很暧昧地對著他抿唇笑了笑：“小心，扶著我也行。”
徐硯嘉趕緊往角落別了別，才躲掉身體接觸。
肌肉男似乎產生了別的想法，歪頭無奈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暫時離開了卡座。
冷清下來以後，徐硯嘉暈沈的腦裏才驀地想起到尹焦說的“混亂”，突然產生了想回學校的沖動。
反正已經喝了不少酒，躁郁情緒也揮發了不少。
他拍了拍尹焦的胳膊：“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尹焦囁嚅了一聲，徐硯嘉湊近也聽不清他想說什麽。
也對，兩個醉鬼要怎麽拉扯著回去，他現在也醉醺醺的，根本拖不動尹焦啊。
那要不然自己先走吧，邵鈞堯蹦完以後把尹焦帶回去就行。
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深呼吸了兩口，扶著面前的桌子起身，準備去找邵鈞堯說一聲。
一站起來，腦子裏便天旋地轉。
徐硯嘉咳嗽了一聲，勉強地睜開眼，往前面舞池裏聚集的人群走。他仰著頭，目光略過蹦迪的男男女女，眉頭蹙緊。
明明沒多大一處地，怎麽看不見邵鈞堯？
他又退後一些望了望，托紅毛艷鬼一般發色的福，很輕易地便看見了紅毛。
紅毛站在最前排，旁邊似乎是花臂。密密麻麻的人阻隔了他的去路。
徐硯嘉試圖往前面擠，但撲面而來的酒精氣味混雜著劣質香水味竄進他的鼻孔，讓他本就眩暈的大腦更加分不清方向。
腳下的步伐也愈發不受控制，搖搖晃晃地撞到了一個人的肩膀。
又是剛才那個肌肉男。
怎麽在哪裏都能碰到？徐硯嘉不虞地皺了皺眉，趕緊往旁邊移了一些。
“這麽醉了幹嘛往舞池擠？還不回去睡覺？”那人語氣玩味地開口，順便伸手生硬地攔住他的去路。
徐硯嘉沒應答，無力地推了推他的手，那雙粗壯的手紋絲不動。
這種撓癢癢程度的推拒，莫名有種欲迎還拒的情趣。男人的某根神經像是被驟然觸發，露出餓狼般的眼神。
周圍太過吵鬧，他直接湊在徐硯嘉耳邊：“醉了就回去睡覺吧？我送你回去？”
徐硯嘉心裏暗罵了一聲，卻吼不出聲音來。肌肉男橫在他的前方，他支撐著身體勉強地朝後疾步退開。
腦內的眩暈感更甚，一不小心，便踩到地上的酒水，身子搖搖晃晃地欲要向後栽去。
機會這不又來了？
肌肉男揚起得意的笑，一個大跨步便挨近了徐硯嘉，正要伸手把徐硯嘉順勢拉進自己懷裏的前一刻，一雙手比他先一步扶住他。
來人面容凜冽，身高極高。俯視自己的眼神帶著極強的攻擊性。
肌肉男不由得顫了一顫，隨即暗罵了一句草，自己竟然會被震懾到。
隨後他重新擡起眼，不死心地看著他懷裏醉倒的美麗青年，下一秒便聽見一道穿透樂聲、寒氣刺骨的聲音——
“滾。”
徐硯嘉倒在一個極寬闊的懷裏，那股熟悉的高山清泉的氣息躥進他的鼻孔。耳邊響起一道極其鋒利又沈冷的嗓音，雖然沒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講話，但似乎也有一點熟悉。
是梁玦嗎？
胃裏翻江倒海地咕隆兩聲，喉嚨裏也隱隱刺痛，他沒能問出聲音。
梁玦也不知道徐硯嘉有沒有認出自己，只見他往自己身上嗅了嗅，然後緊緊地拽住自己的衣角，像是躲進了一座安全的島嶼。
梁玦是因為尹焦的信息來的，卻沒有見到尹焦他們。酒吧裏實在混亂不堪，不想再在此處停留尋找，便迅速給尹焦發了條信息，隨後就把醉意惺忪的徐硯嘉塞進出租車裏。
在出租車上緩了一陣，下車時又被迎面的冷風刺激了一下，徐硯嘉似乎清醒了一點。
他掙開了梁玦的手，自己搖搖晃晃地往前面走，像是學步的小朋友。
“你記得路嗎？”梁玦跟在後面，剛才的緊張情緒從接到徐硯嘉後緩和了不少。
“記得啊……記得！”徐硯嘉模糊地出聲，“往……”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岔路口張望一眼，迅速地指向左邊。
“看來還沒醉。”
“沒醉……我當然沒醉啊。”徐硯嘉暈暈乎乎地說道，半瞇著眼，臉上浮起霧氣繚繞的笑容，“我酒量很好的……我才沒醉……”
梁玦失笑，竟然說自己酒量很好，看來真的醉得不輕。
無法推脫地回家參加婚宴，和沒什麽感情的親戚被迫寒暄，還因此錯過了和徐硯嘉的約會，梁玦今天一整天心情都格外郁結。
但此刻陪一個小朋友在校園小道裏慢慢走，空氣也安靜的，像是一場漫游。
南苑的生活館旁邊有一個很小很小的池塘，走過蜿蜒的棧道可以抵達池中心的亭子。但這裏實在太小，小情侶們還是更願意光顧南大的兩條湖，在湖邊餵餵蚊子，談情說愛。
今天徐硯嘉路過這裏，卻莫名地朝裏面繞。
“走錯了。”梁玦揪住徐硯嘉的帽子，想把他拉回小路上。
徐硯嘉搖搖頭：“才沒有。”
說罷便架勢很足卻歪歪扭扭地朝池塘走，走了兩步還回頭看梁玦有沒有跟上來，招呼道：“走，散散心！”
聽到散心兩個字梁玦突然有些愧疚，默默地跟在徐硯嘉身後，在他踏上木棧橋身子不穩的時刻，迅速拉住了他。
“等等。”他沒立刻放開徐硯嘉，另一只手隨即把脖子上的灰色圍巾取了下來，給徐硯嘉纏上。醉酒後吹風更容易感冒。
徐硯嘉猛地咳嗽了兩聲，眼尾都咳得微微泛紅，鼻翼輕微地抽動，好像一只小貓。看得人心裏一緊。
梁玦慢慢問他：“為什麽要散心？”
“因為……”迎面的風把徐硯嘉額前的碎發吹亂，他壓了壓圍巾，轉了個方向，往棧道上慢吞吞走去，“因為今天我看見，梁玦，和馬彥在同一輛車上。梁玦和他去吃飯去了，梁玦…他鴿了我和馬彥吃飯去了……”
徐硯嘉聲音越來越弱，表情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你是因為梁玦和別人在一起不開心還是因為梁玦和馬彥在一起不開心？”
“是因為……”徐硯嘉頓了頓，老實道，“我不知道。”
“那梁玦和別人在一起，你會怎麽樣？”
“在一起？！”徐硯嘉猛地驚醒一些，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張合。
梁玦不知道徐硯嘉理解的在一起是關系層面還是距離層面，只附和了一聲：“對，在一起。”
徐硯嘉楞了兩秒，“我想喝酒……”
才從酒吧把醉成三歲小孩的人接回來的梁玦：“……”
徐硯嘉似乎沈浸在這個問題裏，腳步都停住了，眼裏水霧瀲灩的，眼角氤出一道紅，好像快要哭出來。他現在醉意朦朧的，問什麽都能坦誠相告，完全沒設防備。也不知道他明天酒醒之後想不想得起來自己交代了些什麽。
梁玦突然覺得把人欺負狠了，不再為難他，趕緊把話題繞回來：“所以你是因為不開心才去喝酒的嗎？”
“對……對。”徐硯嘉老實答道，“醉了就不想了……不對，我沒醉、我沒……”
梁玦看著面前滿臉紅雲一搖一晃的男生，沒揭穿他，只柔聲問道：“那現在好些了嗎？”
“好……好些了。”徐硯嘉點點頭，繼續說道：
“我想通了，他也不是故意的。你不知道，他跟我關系特別好，肯定是有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才突然走了……他不是故意的。”提到這裏徐硯嘉似乎又很得意，聲音都洪亮了幾分，隨後他頓住一下，繼續說，“而且……是我沒有告訴他今天的這頓晚飯很重要……”
“為什麽很重要？”
“我前兩天不是特意驗證了好幾次嗎？就是你發給我的那些細節啊！就很奇怪嘛，次次都被印證了……所以我……我想跟他說。”
梁玦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擊碎。
他只知道徐硯嘉最後確認了一些東西，隱隱約約感覺到今天可能會發生什麽，所以特意把衣櫃裏那件沒什麽機會穿的長大衣翻出來，盡量顯得鄭重一點。
結果中途還是被家裏的車接走，沒由他拒絕，只能辜負了徐硯嘉的約會。
只是他沒有想到，徐硯嘉打算把他的心意說出來，如此重大的事，而自己卻偏生錯過了。
“你想跟他說什麽？”梁玦試探著問。
“說我……”徐硯嘉突然頓住，迷迷糊糊地搖搖頭，嘟囔一聲，“我要親自跟他說。”
梁玦失笑，看來徐硯嘉是把他當成屏幕裏的L大哥了？所以此刻把這句只有梁玦能聽到的話堵在喉口。
徐硯嘉即使醉成這樣，也小心翼翼地珍視著這份心意。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幸運。
梁玦偏過頭，靠近他一點：“那我是誰？”
徐硯嘉轉過頭，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懸停在他的眼中：“你是……你是梁玦。”
“嗯？”
“梁玦……梁玦他回來了嗎？”
“他回來了。”他柔聲答道。
“哦……”徐硯嘉似乎不知道該接些什麽了，望著腳下的地，又低低地“哦”了一聲。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徐硯嘉。”梁玦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此刻徐硯嘉已經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亭子中，扶著雕花的木柱坐了下來。
天邊的月亮在水池中碎成銀色的涓流，徐硯嘉癡癡地望著，眼裏水光瀲灩。
“徐硯嘉。”梁玦又喊了一聲，靠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徐硯嘉這才猛地轉頭，盯著離自己很近很近的那張臉，不知道幹嘛，呆呆地又應了一聲，“哦……”
“徐硯嘉，他也喜歡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