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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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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徐硯嘉與他四目相對的片刻,立刻移開眼,與丁文峰的目光相接,沾上點求救的意味。

丁文峰反應了一瞬,不負他重望地立馬解圍:“哦,就是你腿上了我們安排怎麽輪流照顧你。”

不待梁玦說話,丁文峰又迅速扯開話題:“對了梁哥你怎麽過來了,你要上廁所嗎?我讓你,我讓你。”

梁玦顯然沒信,但他並沒有繼續問下去,笑著答了聲好,沿著丁文峰側身讓出來的一條道進了衛生間,關門時縫隙裏露出的臉擡眸與徐硯嘉的視線不經意撞上一瞬。

徐硯嘉屏息回神,轉身洗漱收拾後便迅速上床。

他雖不像梁玦那樣,起床後總是把被子疊成豆腐塊,但床上的被子仍會被順滑地平鋪後,看起來幹凈規整。

而今晚他的腳踏上最後一階扶梯,卻一眼便看見被窩的一個地方略微鼓起來了。下一秒便聽見丁文峰意味深長的“哦~”徐硯嘉頓時明白了什麽,掀開被子,一個深灰色的熱水袋躺在腳下。

“哇!是哪個好心人知道我們學長冬天手腳涼,居然提前埋了熱水袋暖床呀!”丁文峰狗腿的聲音傳過來,眼神時不時地掃向下鋪,下鋪那個人卻毫不聲語。

徐硯嘉含住笑意,大帥哥朋友細心又體貼,太過美滋滋。他倏地向下探出頭:“謝謝!”

梁玦正要拉上被子,還未來得及和他對上視線,徐硯嘉便收回身。

他擡頭望了望頭頂的床板,因上面的人迅速躺下發出麻利的一聲響動後便久久歸於平靜。

睡吧,睡得更暖和安穩。

梁玦的腳踝在反覆冰敷和兩日的靜養後好了許多,能夠正常走動,只是走路的速度不及往日快。

為了趕早八,梁玦比室友更早出了門。以至於徐硯嘉醒來的時候完全沒有見到他的蹤影。

他慢慢地起身收拾去往畫室。這一上午都在練速寫,周老頭看著大家逐漸都起好稿,便抱著茶杯去辦公室休息半天,直到快下課時才會畫室轉悠一圈。

茶葉的清香漫過鼻尖,徐硯嘉感覺到周老頭的腳步在身後頓住。

他沒有擋住光影,金色的日光溜過樹影間的縫隙,在畫紙上流轉。

畫面構圖比例合宜、形也很準,陶瓷罐子的顆粒感生動鮮活,含苞待放的花枝在日頭下像要緩緩開放。

形神具備,徐硯嘉自己能清晰地感覺到。

畫面有形無神,則空洞無趣。上周他的畫稿便是這樣,到處縫補修改,依然平庸。這樣的作品在年級評分裏都夠不到中上,更別說代表年級去參加競賽了。

身後佇立已久的周老頭果然緩緩發出“嗯”的長音。

是肯定的意思。

“不錯,今天用色很活潑。”周老頭欣慰地點點頭,不知道他上周為什麽會像靈魂出竅一樣,平靜的表象下透露著微不可察的頹氣,連帶著作品都有些幹巴巴的味道。但不深究了,這股子靈氣回來了就好,徐硯嘉不愧是他看好的人。

“對了,我看你上周留在畫室的時間很久,決賽的作品到那一步了?”

徐硯嘉回過頭,對上周老頭嚴肅中帶著關切的目光:“不太滿意,打算找找感覺、重新構思。”

周老頭思索了兩秒,摸了摸嘴周一圈青噓噓的胡茬,笑得慈祥:“對自己要求嚴格我也放心,但要註意時間,下周又要提交了。有什麽問題隨時找我,這次全國決賽院裏的領導都很看重吶。”

“好。”徐硯嘉悶聲道。

隨著下課時間臨近,班上的人看周老頭走出教室也都按捺不住,紛紛收拾好畫具悄悄溜了。

徐硯嘉坐在位置上,還沒打算走。

尹焦一邊收拾背包一邊湊過來:“你不去吃飯?”

“我想在畫一會兒,我感覺今天的狀態好很多了,可以磨一磨參賽的作品。”

尹焦無奈攤攤手,知道徐硯嘉個性如此,而且創作者的好狀態是非常珍貴的東西。

下一秒,樓下機車的轟鳴聲如約地劃過整棟樓的上空,聲勢浩大。

“喏,”徐硯嘉指了指窗外,“你男朋友到了,快下去吧。”

“好,那你記得吃飯!我先走啦!”尹焦眼底瞬間浮起甜蜜嬌羞的笑意,拎著包往跑出了畫室。

徐硯嘉掃了眼轉眼間空空蕩蕩的畫室,莫名想起了梁玦。

他現在應該也下課了,吃飯了嗎?回宿舍了嗎?腳走路費力嗎?

他打開消息欄,正想給梁玦發消息,卻鬼使神差地點開了他的頭像。

那只金毛。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張網圖,看到大圖那一瞬間的沖擊力卻駁回了他最初的想法。

金毛坐在人工草地上笑得燦爛,日光微醺,背後是棟別墅,右下角還露出疑似園丁的一只雨靴。畫質不是很清晰,像多年前的老照片。

這是他家嗎?他的童年是怎樣的呢?這是他心底的柔軟之地嗎?

徐硯嘉突然很好奇他的家,他的從前,好奇這張小小照片裏透露出來的隱秘光輝。

他好像莫名對他燃起了更多的好奇和惦念。

正準備發個消息過去,便看見“對方正在輸入中”的字眼突然出現,下一秒,新消息浮出來:【你在畫室嗎?】

【回宿舍沒看到你。】

徐硯嘉眼底笑意更盛,他的邏輯原來是自己不在宿舍就是在畫室。看來梁玦眼中自己的好學指數比真實值只高不低了。

他樂悠悠回道:【確實在畫室,你猜的很準嘛。】

【吃沒吃飯?需要我幫你帶嗎?】

【你的腳能走這麽遠?】

【已經舒服很多了,我慢慢來。】

徐硯嘉猶豫兩秒:【好吧~】

梁玦來的時候,不僅帶了午飯和果茶,還背了個電腦來。

“那兩人在宿舍打游戲,太吵了,我來蹭蹭你的教室畫會兒圖可以嗎?”

電腦都背來了,分明沒打算走。但徐硯嘉很樂意,直接搬了張桌子放在他身旁,讓梁玦坐在那。兩人湊在那張小方桌上吃完飯,徐硯嘉才繼續構思這幅令人頭疼的作品。

決賽的主題是《家》,太寬泛的主題反而令人無從下手。

徐硯嘉根據自己的家衍生出幾份底稿。筒子樓逼仄、潮濕、擁擠,水泥墻上粘著一幅幅落灰的卡通畫,窗臺上擺著用礦泉水瓶插的一束梔子,窗外是橫亙的電線和一床床濕漉漉的被套。

這種話題大多數人會選擇專註於“房子”或“親情”,生動展現出其中一個重點便過了及格線。但徐硯嘉並不滿足。畫稿有形無神,創作者難以從其中獲得繼續創作的激情和力量。

他換上一張新的畫紙,卻遲遲無法下筆。

梁玦敏銳地投來目光:“畫什麽這麽糾結?”

“家。”

梁玦楞了一秒,這一個字的涵義太覆雜。

徐硯嘉把目前的情況簡短地和梁玦傾訴了一下,對面若有所思地問道:“如果不畫現實的家,畫你夢想中的家呢?你希望你的家是怎樣的?”

“我從小就希望擁有一個充滿陽光的畫室,我可以在那盡情地畫畫。”

窗外陽光攪動樹影婆娑,映到徐硯嘉眼裏,是滿眼的希冀和心動。下一秒,他便垂下上揚的眼尾,這一個單調的場景很難用一幅畫便展現出它對於自己盛大的意義。

他有些受挫地靜下來,筆桿抵著下巴目光放遠。

畫室老舊,各面墻角都堆著各種畫具和丟棄的廢稿,墻上還沾染不少混亂的顏料。像是筒子樓那般臟亂、逼仄、擁擠。

但他一轉眼,正正好看進梁玦眼底。

他端坐在那裏,與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像是高潔溫柔的月亮,懸在這片貧瘠之地的上空。看似相斥,卻釋放出令人動容的驚艷。

徐硯嘉突然想到夢與現實的結合。

靈感如泉湧,他拿起筆桿迅速在紙上繪出底稿。從窗口望出去的背景仍是那片逼仄破爛的筒子樓,而窗以內,不再是灰暗的水泥墻、古老的家具,而是一個攀滿綠植、陽光滿照的書房畫室。

書櫃立在左側,窗臺和落地畫架邊擺滿了一盆盆綠意芬芳的植物,桌前陳列著生態魚缸和老式木箱。緩慢移動的光線,葉子落在墻上的影子,與自然共呼吸的陽光房便是逼仄筒子樓間的避風港。

明與暗、虛與實、舒展與逼仄、新生與破舊,在畫面的重重對比下釋放出摧枯拉朽的魅力。

徐硯嘉退後滿意地欣賞這幅作品,他將之命名為“夢港”。

梁玦註意到這邊的動靜也起身過來,不過徐硯嘉沒有說什麽,揉了揉手腕後便坐回去鋪色。

梁玦靜靜地站在他身後,刻意保持了半步的距離,怕他飛舞的手臂被自己限制住。

終於,嫩黃和新綠鋪上了窗邊的綠植,金色的日光透過窗格灑在畫布上,玻璃缸裏的金魚栩栩如生。梁玦恍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於破敗處新生的希望,虛幻而真實地撫慰著每一個人。

“這個畫室怎麽樣?”徐硯嘉突然停下手中的筆,轉過頭滿眼期待地看著梁玦。

“非常好看。”梁玦想不出什麽吹捧的彩虹屁,但徐硯嘉從他的語氣和眼神裏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懂了他畫作的內涵,明定澄澈的眼睛彎起漂亮的弧度。

“可惜是虛幻的。”他回頭凝視著那方春光明媚的畫室有些惆悵,顏料未幹,手指輕輕觸上就收回,“如果真有這麽個地方就好了,能看一看也好。”

不過他的思緒沒有飛多遠,此刻情緒豐沛飽滿,他不舍得浪費掉這個時刻,連忙調整好姿勢繼續畫下去。筆尖像是被賦予了靈氣,明媚的春光在筆下繚繞。

梁玦也回到他的位置,全神貫註地在草圖大師裏拉起一塊長方形的天地。

夕陽的餘暉漸漸灑進室內,再漸漸昏暗下來。

徐硯嘉靈感泉湧時十分專註,一氣呵成地將整幅畫面呈現出來才終於停歇。

他放下畫筆,才意識到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七點二十三分。已經錯過晚飯點,卻絲毫不覺得餓。聽見旁邊沙沙踩雪般的鍵盤聲,徐硯嘉偏過頭:“梁玦,餓不餓啊?”

梁玦似乎也沈浸在創作模式裏,電腦屏幕高亮度的光絲絲映照下他臉上,由冷調的藍白光變成溫暖的黃光時,突然向他招手:“快過來。”

“怎麽了?”徐硯嘉三步並作兩步地小跑過去,坐上梁玦騰給他的座位,“嗯?”

“看裏面。”梁玦指了指電腦屏幕,眼底嘴角藏著隱秘的雀躍。

徐硯嘉心裏突然湧起好幾種猜測。不知道為何,有一種即將拆對象準備的驚喜禮盒的奇妙感覺。

他狐疑地看向屏幕,只見到模型的邊邊角角。但這個軟件他見過,雖然不會操作指令,但滑動鼠標中鍵便能迅速縮小,看清模型的全貌——

一塊長方體中有一處建模覆雜的角落,但線框模式下只能看見黑白線條的家具布置。

徐硯嘉覺得非常眼熟,卻不敢真的相信。

梁玦站在他左側,看他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右手繞過他的身子指了指操作欄裏的一個圖標:“你點一點這個試試。”

“好。”

隨即一個窗口彈出,電腦排氣孔迅速發出嗡嗡的聲響,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的刺耳。

“開啟這個軟件是這樣的,不用擔心。”

徐硯嘉乖巧地點了點頭,什麽軟件這麽難帶?

大約過了半分鐘,軟件在嗡鳴聲中完成加載,綠意盎然、春光明媚的空間迅速展現在眼前。

徐硯嘉看著渲染好的模型有些吃驚,咂了咂嘴,還未及時找回言語,便聽見梁玦說:“你四處拖動一下看看,參數已經提前設好了,跟你圖上的效果應該是相同的。”

他不太習慣這個軟件裏的操作,於是梁玦覆上他的手,和他一同掌控鼠標,另一只手撐在桌面上。

他們毫沒意識到,這個姿勢,就像把徐硯嘉圈進懷裏一樣。

隨著畫面的推拉變換,紫檀木桌上的收音機、老式木箱、畫冊一一映入眼簾。玻璃缸的水面被金色的日光照得波光粼粼,一尾金魚在其中自由地游動。懸掛在高處的吊蘭枝葉茂密,垂下的一抹綠在畫紙上映出形狀分明的影子。

徐硯嘉看著每一處細節,仿佛這方天地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

“他不一定是虛幻的,從二維到三維,或許有一天能真的落地。徐硯嘉,祝你擁有屬於你的畫室。”

梁玦的聲音沈穩而鄭重,非常有信服力,徐硯嘉在這一秒好像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只是他眼裏腦裏都是這片被梁玦還原的這片小小天地,完全沒有註意到,畫室後門處有個人佇立了許久,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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