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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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站在功臣墓陵的苑斌墳前,清掃完陵墓周遭的顧知愚,看著手持鮮花、一身素服的虞遜默默的站在那裏,一句話也沒有說。

而他也什麽都沒有問,而是靜靜的站在一旁。

過了好一會兒,虞遜緩步上前,將手捧的鮮花輕輕擱在了碑前。

“你一定很奇怪吧?明明是回來稟報苑斌之死的,為何我要把你叫到這裏來?”

雖說先前在津嶼口犒軍之時,顧知愚已經見過了這位督總參,不過也僅僅是見過而已。

“卑職不知。”

“不,你知道。”

虞遜起身之餘,緩緩轉過身來看著他:“靖海都護司的呈報寫得明明白白,可是真相卻並非如此。苑斌叛變並且釋放降卒渡海西逃,而你雖然和他情誼深厚,卻以公心為重而不惜大義滅親,我說的沒錯吧?”

原本顧知愚已然和王璉說好了,苑斌叛變釋囚之事決不能外洩,否則靖海都護司必然是名譽掃地,甚至王璉自己的官位也會不保。

然而遠在帆公島的虞遜,卻對一切了如指掌。

“你不必這麽驚訝的看著我,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渠道。”

見顧知愚雖然神情控制得極好,眼中閃過的一絲驚異卻無法徹底隱藏,察覺到這一點的虞遜笑道:“你現在心裏是不是在想,既然是這樣的話,為何我還要親自來拜祭苑斌,而且還帶著你?”

這正是顧知愚心中疑惑所在,可常年跟在李巖政身邊的他,還是無法輕易對外人吐露心事。

更何況是一個自己絲毫不了解的人。

“無需緊張,我沒有惡意。”

虞遜再度轉過身去,對著刻著苑斌名字的墓碑淡淡笑道:“因為我很敬佩他,他有勇氣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哪怕是犧牲自己的性命。”

這句話,勾起了顧知愚內心的傷痛。

昔日苑斌死在自己劍下的一幕,依稀又浮現在了自己的眼前。

餘光瞥見了顧知愚暗暗攥緊了拳頭,虞遜回身走向他的面前:“我看得出來,你絕不可能出賣苑斌,甚至還在暗地裏幫助他,就好比說,那具巡哨士兵的屍體,為何會漂浮在海上的原因。”

“您好像對我的事很清楚。”

“不如說,是苑斌讓我註意到了你的存在。”

虞遜道:“其實在你們四個回到帆公島的時候,有一個人曾經私下裏找過除了你之外的三個人,至於他是誰,你應該很清楚。”

李巖政。

顧知愚能夠想到的,就只有這個名字。

只是他沒有回應。

這樣的反應也在虞遜的預料之中:“苑斌拒絕了他的拉攏,而後,我借著來述職的機會,也私下裏和他接觸過了。他已經擁有了看清一切的理智,卻無法獨自一人反抗這一切,活得很矛盾、很痛苦,我看得出來他似乎有了求死之心,就暗地裏派在津嶼口的人看著他。”

“所以,您才會對他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

“不錯。”

虞遜嘆息道:“他是個人才,只可惜去世得太早了。我的人曾經暗地裏向他示意過危險,讓他不要沖動,可他為了求得自己的解脫,還是這麽做了。再加上他的計劃也算是周全,所以並沒有出手幹預,只可惜偏偏最後出了那樣的差錯,導致滿盤皆輸。”

從虞遜的眼中,顧知愚看到了滿滿的惋惜。

“所以,督總參您將我帶到這裏,到底是...”

“自那以後,我也在觀察你。”

視線轉回到了顧知愚的臉上,虞遜輕聲回道:“我想問你,對於苑斌私放俘虜回西陸之事,撇開與他的個人情感不談,你是怎麽看待的?”

不需要虞遜問,自那以後,顧知愚也一直在想這件事,可每當他因此而矛盾之際,伴隨著李巖政自七歲起就在耳邊說的那些話,腦袋就好像要被撕裂一般的痛苦。

就好像現在這樣。

他捂著頭無法正常站立,所幸被虞遜及時攙扶住了手臂。

“像這樣的疼痛,這段時間應該沒少困擾你吧?”

虞遜道:“看來你已經開始反抗攝心丹了,也就是說,你心裏認同苑斌的做法,對嗎?”

“別說了!”

額頭冷汗直流的他,甩開了虞遜的手,一臉後退了數步。

“攝心丹就是如此,給你洗腦者的話語,會根深蒂固的紮在你的腦袋裏,驅使著你的思想,一旦你要反抗它、否定它,它就會千倍百倍的折磨你,逼迫你聽從它的話。”

看著表情極度扭曲的顧知愚,虞遜並沒有進一步靠近他:“要想徹底擺脫它,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還有十分堅強的意志。”

“別說得好像你自己經歷過一樣!”

腦中已然疼到麻木的顧知愚失去了理智,竟沖虞遜高聲斥問道:“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就知道爭權奪利,丟了西陸還不知反省,來到了島上還在勾心鬥角、彼此劃地盤勾心鬥角,何時真正想過,自己到底失敗在何處!”

“說得好。”

聽顧知愚終於將自己的心裏話發洩了出來:“經歷了整整十年的攝心丹控制,竟然還能保有自己的理智,並沒有被那些蠱惑之言遮蔽的雙眼、迷失了本心,實在是難得。”

說罷,虞遜方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你怎知我沒有經歷過?”

此話一出,顧知愚瞬間愕然了。

“你說什麽?”

“正因為我經歷過,所以我在擺脫了它之後,才知道自己之前有多麽愚蠢。”

虞遜擡手將顧知愚緩緩攙扶了起來:“其實不光是我。”

話音剛落,顧知愚迅速察覺到自己身後有人正在靠近。

回眸望去,只見聶曦、陳寶倉都朝著自己緩緩走了過來。

相較於聶曦,顧知愚對陳寶倉的出現更為愕然。

“你...原來暗地裏充當虞督總參眼睛的人,就是陳統制你...”

陳寶倉在靖海都護司任職統制,顧知愚幾乎每天都能夠看得到他。

只是他從來沒有想過,他竟然還有另一重身份。

虞遜介紹道:“他們都和我一樣,早在西陸時就已經服下了攝心丹,也經過了漫長的時間擺脫了它的控制。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加入我們。”

“加入你們?”

“沒錯。”

此時虞遜笑道:“加入我們夜螢。”

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顧知愚,緩緩睜開了雙眼,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門口。

隨著身影慢慢靠近,顧知愚漸漸看清了他的臉。

“督總參!”

“快躺下。”

虞遜上前輕輕按下了他的身子,一臉歉疚的說道:“抱歉,我下手有些太重了,把你傷成了這個樣子。”

此時的顧知愚根本顧不得自己的傷,而是急切問道:“您沒事了嗎?他們是怎麽放過你的?”

一語未落,他自嘲的笑了笑:“看我問了個什麽蠢問題,您比我要厲害得多了,自然有方法可以脫困的。”

“不,其實你早就超越我了。”

虞遜淡淡笑了笑:“知愚,當初如果你按照李巖政的話做,或許就不用經歷這麽多的困苦險阻了,說不定現在可以爬上更高的位置。說來很慚愧,是我把你拉上這條路的。”

“您在說什麽?”

顧知愚看了看空蕩蕩的門外,陽光越來越刺眼,以至於他不得不擡手遮擋。

與此同時,面前虞遜的身影也越來越模糊。

“不過我還是要拜托你,哪怕今後只剩下你一個人了,也要堅強的走下去,千萬不要臣服於黑暗,也不要向犬蟲屈膝。無論什麽考驗,你都要奮力邁過去。”

“那還用說?”

顧知愚的口吻異常堅定:“打從我決意加入夜螢開始,就沒想過要走回頭路,無論如何,我都會朝著黎明而去,直至消逝我最後一絲螢火之光。”

“那我就放心了。”

嘴角微微揚起,虞遜緩緩站起身:“多多保重。”

話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強烈而又刺眼的陽光之中。

“別走!”

待到顧知愚再度睜開雙眼時,自己的右手緊緊抓著一個人的手腕。

正當他想要順勢喊出虞遜的名字時,卻驚愕的發現,坐在自己床邊的不是別人,居然是李透。

好在他沒有脫口而出。

“你醒了。”

見顧知愚趕忙松開了自己的手腕,李透將手裏的湯碗遞到了他的面前:“先把這碗藥喝了吧,你的傷不輕。”

剛想起身的顧知愚,卻很快意識到自己的雙腳被鐵鏈鐐銬鎖在了一起。

“這是什麽意思?”

他猛然坐起身,再度環顧四周才發現,原來自己身處囚室之內,

他目光嚴肅的質問著李透:“為何要囚禁我?”

“這不是囚禁,但也差不多。”

見顧知愚沒有伸手去接,李透將藥碗輕輕擱在了一邊,隨即回道:“雖說有袁佐和帥卦民為你作證,不過還不能徹底洗清你和虞遜互相勾結的嫌疑,畢竟你在那麽敏感的時間出現在了他的家裏。”

“所以呢?”

顧知愚冷冷回道:“你們打算見我一同論罪了嗎?”

“這個選擇權在你的手上。”

早就等他說這句話的李透,莞爾一笑:“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城夜永樂的館娘祝貽芝,已經在逃跑的路上被我們擒獲了。”

這對於顧知愚而言,又是一個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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