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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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過於嫻熟某樣事務,時間一長,就會顯得枯燥單調。

經過揀單房門口時,祝貽芝發現坐在裏面的陸喻衿正在不停的打著呵欠。

“怎麽了?一副打不起精神來的模樣。”

擡手輕輕敲了敲門框,祝貽芝走進門內:“還是覺著無聊了嗎?”

“倒也不是啦。”

陸喻衿伸手指著已經被自己整理區分完畢的訂單,一臉沒精神的回道:“只是整理的時間越來越短了,哪怕是例休,也不過是多了兩到三倍的量而已。”

說罷,她下巴抵在了桌面上:“我倒真是希望早點開席,這樣一來還能幫樓上的姐姐們做點事打發時間。”

祝貽芝笑道:“反正也還沒到忙的時候,若真是覺著憋悶的話,就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真的可以嗎?”

猛然起身的陸喻衿,還沒等高興,就一個勁的搖頭:“不不不,我也是城夜永樂的一份子,大家都在堅守本職,我一個人溜出去玩兒不妥。”

短暫思忖一番後,祝貽芝便建議道:“若你真的想要幫忙的話,晚上的點心是需要提前準備的,你和我去面點屋看看,我們最近打算新推出一些新的點心,我們一起去試吃一下,若是覺著可以的話,明日開始就多備一些。”

陸喻衿眼珠一轉,湊上前咧嘴問道:“這不算貪嘴假公濟私吧?”

祝貽芝被她這股可愛勁而逗樂了,伸手輕輕敲了敲她的頭:“就你鬼靈精,快走吧。”

還未到面點屋前,自門窗內飄出的香氣就令陸喻衿心情愉悅,方才附著在身上的瞌睡蟲頃刻之間好像都掉了個幹凈。

“嗯,這是面粉和糯米粉蒸熟之後獨有的香氣。”

她閉上了雙眼,一副很滿足的模樣:“其中還夾雜著淡淡的奶香、還有花生和松子呢。”

“這你都聞得出來?”

祝貽芝笑道:“你這長得什麽鼻子?”

陸喻衿睜眼回道:“館娘您不知道,我從小就對各種美食感興趣,尤其是甜點,有好多我還沒有吃,就能夠聞得出來用哪些餡料做的。”

“這麽厲害?”

稍後,祝貽芝便親自領略了陸喻衿所言並非是自我誇大,因為她真的光是靠聞,就將長案之上隔著的眾多甜點餡料一一辨別而出,甚至連裏還沒有蒸熟的雲片糕,她都能夠隔著籠屜聞出其中摻雜了些許最不容易被辨別出來的銀杏果。

就連面點師傅都讚嘆不已。

“砂糖稍稍放得有些多了,這樣客人吃起來會覺著膩,可以減少一些量。”

看著陸喻衿捏起了盤中的一塊芋頭酥放到唇邊咬上一口,還不忘對著身旁的師傅提出建議,祝貽芝不禁想起了顧知愚。

“館娘?”

很快,陸喻衿便發覺祝貽芝臉色暗沈,似有心事,便上前問說:“您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祝貽芝搖頭道:“沒什麽。”

即便是祝貽芝不說,陸喻衿也瞧得出來她有心事。

她側臉掃了一眼案上的黑白相間的茯苓糕,遞到了祝貽芝面前:“心情不好的時候,應該吃些甜的,有益舒緩身心。”

“是嗎?”

接過茯苓糕的祝貽芝,短嘆一聲道:“只可惜,這一點並不是對所有的人都有效的,或者說恰恰相反,越是甜食就越能夠勾起那些不想記起的回憶。”

“會有這種人嗎?”

忽的,陸喻衿回想起了昔日在津嶼口時,顧知愚一看到貢糖時的反應,以及初次來到城夜永樂時,祝貽芝刻意將甜點擺放距離顧知愚較遠之處。

“不過那家夥倒是個例外。”

方才祝貽芝的話言猶在耳:“甜食給他造成了什麽不堪的回憶嗎?”

沒曾想陸喻衿竟然知道顧知愚不喜甜食,眼中略微浮過一絲驚色的祝貽芝反問:“怎麽?知愚他和你說起過他的過去嗎?”

考慮到有旁人在場,陸喻衿不便多說:“其實也沒說什麽。”

待到她們走出了面點屋,行至空無一人的廊道時,陸喻衿才對她說起昔日在對岸獅子口的海邊篝火旁時,顧知愚提到了他七歲就曾殺人一事。

“其他的,他就什麽都沒有說了。”

陸喻衿近身問道:“莫非,這與他不喜歡甜食有關嗎?”

“他並不是不喜歡,而是恐懼。”

祝貽芝道:“知愚他和我們不同,世世代代生長於帆公島,昔日湣宗兵敗東渡,攜帶了大量殘兵和西陸東岸的百姓而來。一時之間帆公島魚龍混雜,劫掠偷盜、乃至於殺人之事無法斷絕,局面一度亂到不可收拾。知愚的父母為了躲避風頭,便帶著年僅七歲的他南下去往雲林老家暫避。可在半道,卻發生了意外。”

接下來,陸喻衿從祝貽芝口中,得知了顧知愚父母見路邊有餓民行乞,好心給了他們食物,卻遭其恩將仇報,為了搶奪所有的財物竟殘忍的殺害了他的父母。而那時,自小體弱多病的顧知愚,因剛剛服了苦藥,正吃著母親給他的白糖糕。

之後時任理政院員外郎(正六品銜)的李巖政出手救了他,並將他帶走。

而那塊早已被鮮血染紅的白糖糕,從顧知愚的手中滑落掉在了血泊之中。

被李巖政牽著手離開的顧知愚,一腳踩得稀碎。

“打那之後,年僅七歲的知愚就在李巖政的安排之下,接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磨礪,並在剛滿十歲時被投進了藍蛇新兵營,又歷經了整整五年的殘酷訓練生活,最終在三千名同年齡段的孩子之中與其餘九十九人一同脫穎而出,被調配至津嶼口參與防務。”

一提起這些往事,祝貽芝心疼之情溢於言表:“他本可以和素恒、明正他們一樣,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卻偏偏遭到了這樣的命運,一步一步一個人苦苦撐到了今天。”

至此,陸喻衿終於明白了有關顧知愚的過去。

“難怪他當初問我是否有見過七歲孩子殺人時,眼神有多麽的黯淡。”

祝貽芝道:“知愚向來做事都是很有分寸的,只是他什麽事都選擇自己一個人扛著,從不向任何人抱怨訴苦,再難再險他也都不曾有所絲毫畏懼。”

“的確。”

對此陸喻衿也表示讚同:“雖說有些自以為是,不過他看起來的確不像是需要去擔心的人。”

“不,我卻覺著恰恰相反。”

祝貽芝搖了搖頭:“其實一直以來,我都很擔心他。這孩子意志堅定、心思又沈,從來不求別人理解自己,甚至很少和別人說心裏話,長此以往下去,我很怕他會越來越自我封閉,把自己關進內心的牢籠。”

“這倒是。”

看著手中自面點屋拿出來的蝴蝶酥,陸喻衿心裏也很不是滋味:“不喜歡吃甜食的人,性格大多是孤僻的。”

“可不僅僅是這樣。”

祝貽芝回憶道:“岳大夫曾對我說過,知愚他常年以來都不吃甜的,時常會頭暈乏力,如今又伴隨著攝心丹餘毒未清,長此以往下去的話,會讓他身體垮得更快的。”

一聽祝貽芝這般說,陸喻衿的心好像也被一只無形的手提了起來,沒著沒落的。

夜幕如期而至,城夜永樂也照例忙碌了起來。

像往常一樣,陸喻衿往來於第三層各廂房之間,協助分侍小孟一起協理各雅間。

只是與往常不一樣的是,今晚的陸喻衿顯得有些魂不守舍,第一次犯下了送錯菜的疏漏。

小孟上前小聲問道:“今天你是怎麽了?剛上來幫忙時,你也不曾有這樣的失誤。”

說罷,小孟擡手摸了摸陸喻衿的額頭:“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

“對不住,我現在就去把菜換回來。”

話音方落,陸喻衿便端著紅蒸長壽魚去往嘉澤閣。

可當她將門一推開,竟見到軍略司司丞袁佐就坐在席間。

回想起之前他對自己的種種小動作,加之令人不悅的凝視,陸喻衿心猛地一沈。

怎麽偏偏是他這裏?

沒時間讓他多想,陸喻衿弓著身子刻意避開了袁司丞,選擇從另一側上菜。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

“諸位大人慢用。”

可當她扭身打算快步離去之際,袁司丞卻從身後叫住了她:“既然上錯了菜,讓我們這一桌子人等了這麽久,難道沒有個表示,就這樣走了嗎?”

背對著的陸喻衿閉目緊咬牙關,心想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她耐著性子,回過神雙手朝著承盤,對著包括袁司丞在內的一桌子客人躬身致歉:“真是對不起。”

“光對不起就完了?”

善於察言觀色的下屬,上前一把拉著陸喻衿的手腕就朝著袁司丞身旁拽了過去:“至少也該敬酒賠罪,才能顯示出你的誠意啊。”

說罷,那人便端起了酒桌上已經倒滿酒的杯子,遞到了陸喻衿嘴邊:“來來來,快敬我們袁司丞一杯。”

萬一遇到要你陪酒的客人,大多數都是色心大發之人,千萬不能說你不會飲酒,這樣他們會更來勁的,更不會放過你。

昔日慧琳的囑咐在耳畔回響著。

眼看著外面的人都在忙,可能一時顧不上自己,若然此刻硬是推辭的話,反倒會讓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偏偏今晚的酒席,顧知愚竟然沒有參與。

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得接過酒杯,對著身旁的袁司丞恭恭敬敬的敬酒道:“小鹿一時疏忽,在此向袁司丞賠罪,還請您多多海涵。”

說罷,陸喻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頃刻之間,那股無比的辛辣感令她整個舌頭都麻痹了,嗓子有如刀割一般難受,強烈的不適令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正當她忍耐著咳嗽準備逃走之際,袁司丞卻一把拉住了她,並且順勢攬向了她的腰際。

“誒,別急著走啊。”

雖說被陸喻衿及時閃過了,可袁司丞卻拎起酒壺往杯中倒酒:“哪有一杯就走的道理?至少得罰酒三杯吧?”

有完沒完?

陸喻衿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已然不耐煩了。

情急之下,陸喻衿想起了今夜所有雅間的賓客名單,立刻有了主意,忙笑道:“袁司丞有此雅興,小鹿本當奉陪,奈何我今晚是三樓飛鴻閣的女侍,上面的客人若是遲遲不見我,只怕是又要發火了。”

“誰啊這是?”

下屬拍案咧嘴道:“這麽大的譜?還敢和我們袁司丞爭?”

陸喻衿道:“我也不知道呢,我也聽不懂他們說的話,只聽三樓的分侍姐姐說,是什麽大羊什麽武官司的人,脾氣大得很呢。”

雖然陸喻衿含糊其辭,不過卻也足夠讓在場人明白過來對方的身份。

原本被炒熱的氛圍瞬間冷卻了下來。

眼見狐假虎威這招奏效了,陸喻衿道:“那小鹿就不妨礙諸位大人的酒興了,大家吃好喝好。”

說罷,她從容退出了雅間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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