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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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三日的黎明,終究還是來了。

它不會因膽怯、緊張而延期。

因早上要去兩合書院,而城夜永樂早晨是最空閑之時,故此炳忠起身洗漱時,大多數的人都還在夢鄉之中。

他將所需的書一一裝入書袋,掛在肩上打著呵欠來到後廚,掀起籠屜從裏面拿出一個饅頭叼在嘴裏。

正準備轉身出門之際,卻隱約感到夥房的竈臺角落裏,好像有異樣的氣息。

“莫非有耗子?”

他抄起面案上的搟面杖,貓著腰緩緩靠近。

直至到了竈臺的裏角,剛想舉起手中的搟面杖向下掄去之際,卻愕然發現陸喻衿蜷縮在這裏,耷拉著腦袋熟睡著。

“小鹿姐姐?”

他趕忙取下了嘴裏的饅頭,靠上前擡手輕輕搖晃著她的肩膀:“快醒醒,你怎麽睡在這兒?”

一時驚醒的陸喻衿,滿是驚恐的瞪大了眼睛四處張望。

直至看清蹲在自己身旁的是炳忠時,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原來是你啊,你怎麽在這兒?”

炳忠一臉納悶:“我還正要問你呢,怎麽不在自己房裏睡,跑到夥房裏來了?”

陸喻衿只覺腦袋一陣昏沈,不得不捂著額頭:“我昨晚肚子餓,想到夥房裏找點吃的,可能這幾日送餐太累了,不知不覺就靠在竈臺墻根上睡著了。”

一語方落,陸喻衿方才意識到外面的天色漸明:“天終於亮了啊...”

“快起來,若非夥房有些竈火的餘溫,怕你非得凍壞了不可。”

將陸喻衿攙扶起來之後,炳忠不忘安慰道:“我都聽慧琳姐姐說了,這兩日你每天都要外送飯菜好幾趟,這來來回回的提著八個食盒,也確實夠累人的了。不過好在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慧琳姐說,過了今天就去和館娘說,讓你好好放幾天假休息休息。”

“過了今天?”

口中喃喃念著,陸喻衿的臉色卻顯得格外陰沈:“最難過的就是今天了。”

“姐姐說什麽?”

沒有聽清的炳忠,只覺陸喻衿神色古怪,放心不下便追問道:“莫非是那裏有人一直在為難你嗎?”

事關重大,陸喻衿自然不能對炳忠言明真相,隨即微微咧起幹澀的嘴角,對他笑道:“我是說,好不容易適應下來了,一想到今天就要結束了,還真是有些不太習慣呢。”

方才疑慮漸消的炳忠,隨即笑道:“嗨,我還以為姐姐你遇到了什麽難事呢。原來是這個啊,看來你是真的累壞了,等到例休之日,我陪你再去好好逛逛,散散心。”

再度看了看門外漸漸明朗的天色,她笑道:“還是先想著把今日的課業做好吧。”

隨即她便催促道:“快去吧,不然趕不上晨讀了。”

目送炳忠離去,陸喻衿雙腿無力的靠在門框邊上:“但願我還有明天。”

長嘆之餘,她見祝貽芝正就站在自己斜對面的廊道裏,一臉憂色的看著自己。

為了不讓祝貽芝擔心,她強打精神主動走上前對其打招呼:“館娘起得早。”

“早不早的另說。”

祝貽芝伸手指著她的眼睛:“看你這黑眼圈,昨夜想必一定沒有睡好吧?”

見祝貽芝眼中閃過一絲愧疚之色,陸喻衿輕聲安慰道:“該說的,先前都已經說過了,此乃我自願為之,況且好不容易熬到最後一天了,總不能這個時候半途而廢吧?”

聽她如此說,祝貽芝心中更不是滋味。

之後,她將陸喻衿引到了庫房,提起一只食盒放到她面前的地上。

“打開它。”

陸喻衿輕輕蹲下身子將食盒蓋拉起,並未在裏面發覺有些不妥之處。

“玄機並不在盒內。”

而祝貽芝緩緩屈膝下蹲,而是先行取下了上兩層的隔板,隨即伸手握住了食盒的木柄提手,先行稍稍用力向下一按,再向上一提,進而竟然可以向右旋轉。

而與此同時,原本最下方的底板之下,竟然有一處內嵌的暗格。

祝貽芝不忘囑咐道:“這已經是最保險的方法了,此番成敗都在於今晚,你要務必小心謹慎。”

昨日困頓陸喻衿一整夜無法安然入眠的,就是這個。

她覺著自己肩上承受的壓力著實很大,一旦她不能順利的將他們的最終偷襲計劃拿出來的話,那麽即便是顧知愚他解禁得以出來,也根本來不及送到對岸梧州,死的可能就不止是我一個了。

見她心神還是略有不定,祝貽芝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雖然很勉強你,我也不想說什麽冠冕堂皇的漂亮話鼓勵你,但眼下無論是你、亦或是我、知愚,都已經沒有選擇了。所以,還請你務必要堅持下去。”

自祝貽芝掌心傳遞而來的,是無比的溫暖。

和信任。

她點頭回道:“館娘放心,我定當竭盡全力。”

說罷,她拎起了手中的食盒,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而祝貽芝卻仍舊只身孤零零的站在原地,眼中淚光燁燁。

“知愚,對不起。”

早膳和午飯與前兩日都無不同,而陸喻衿中午送飯之後,偷襲的計劃已經全數確定完畢,包括出兵人數、渡海艨艟鬥艦的分布,當然最重要的,還有破襲登島的地點,全部整理成冊,送至國府交由湣宗親自審定。

而依照命令,在湣宗批覆並送至津嶼口的王璉手中之前,顧知愚等八人是不能離開這裏的。

留給陸喻衿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入夜,幫忙將所有的食盒都放進馬車內後,炳忠和慧琳親自送陸喻衿離開。

臨別之際,慧琳不忘對著即將上車的陸喻衿說道:“今日送來的食材很好,我和炳忠決定等忙完了之後在後院支起爐架燒烤,等你一起吃。”

炳忠也笑道:“在你回來之前,我們會負責將食材串好,你可要早點。”

陸喻衿看了一眼站在他們身後的祝貽芝,見她向自己默默頷首,自己也微微欠身。

“我出發了。”

馬車緩緩遠去,坐在車廂內的陸喻衿雙目緊閉。

嗯,雜念已經全部清空了。

她最後捋了一遍所有的思路,確定無誤後方才睜開雙眼,看向了一邊放著的食盒,目光最終釘在了貼有顧知愚菜單的暗格食盒之上。

輪軸至後門口方止。

依照前例,將食盒逐個搬到了木推車上後,她接受了女官的全身搜查。

好在守衛並沒有發現下方的暗格,便擡手示意陸喻衿進去。

就如前兩晚那般,她照例從左至中,最後到右,將食盒一一送進了門內,自己則恭恭敬敬的站在門口等候。

一切都很順利,沒有出任何的差錯。

接下來只等顧知愚將情報藏在夾層之中,自己再帶出國尉署,就大功告成了。

沒過多久,顧知愚便提著食盒推門而出,對著陸喻衿一臉不悅的問道:“你們是怎麽辦事的?竟然連菜都送錯了?”

“怎麽會呢?”

陸喻衿聽罷頓感大驚,因為這完全出乎她的預料之外。

硬著頭皮上前,還未等看清楚食盒裏的菜,她便見著顧知愚擡起的左手掌,朝著自己的右臉頰掄了過來。

身嬌體弱的陸喻衿當即摔在了地上,她趕忙伸手捂著自己的右臉,嘴角不經意間滲出血來。

“給我拿回去,替我向祝館娘帶句話,就說明日我會親自去找她算賬!”

擡頭凝望著顧知愚,陸喻衿的眼裏溢滿了淚花。

顧知愚眼光一顫,暗暗攥緊了拳頭,好似比打自己還疼。

這動靜引起了其他屋中之人的在意,紛紛開門看去。

離著最近的袁佐,見狀趕忙上前將陸喻衿攙扶了起來:“顧少卿這又是何必呢?不就是菜送錯了嗎?無需如此大動肝火。”

見身為自己頂頭上級的出面,顧知愚只得退到了一邊:“卑職明白。”

那袁佐哪裏是真心想要扶陸喻衿,不過是想要趁機對陸喻衿上下其手罷了。

不過他尚未得逞,陸喻衿便退到了一邊,避開了他:“多謝大人。”

動靜迅速平息,眾人也未太過在意,各自回屋去了。

收回了所有的食盒,陸喻衿心想,總算是熬到最後一步了,一一將其放到了木輪推車上後,照著原路返回。

可不知為何,前兩日每晚都會提前等候在那裏的女官,卻已經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六名欽察監的人。

陸喻衿之所以能夠這麽肯定他們的身份,在於郭燦就在他們其中。

內心如漸漸煮沸的水,開始慢慢翻騰起來。

郭燦自然也認出了陸喻衿,只是裝作不認識罷了,微微笑了笑。

這時,其中的兩名欽察監女官上前,一人手中捧著疊放整齊的衣物,一人對陸喻衿說道:“請姑娘褪去身上所有的衣物交給我們,連鞋襪也要,我們這裏有替換的衣物。”

“這是為何?”

陸喻衿強咧著嘴笑問:“搜身就可以了吧?”

“無可奉告,為了姑娘著想,請不要多問。”

對方卻並未回答自己,只是擡手道:“請吧。”

陸喻衿見他們身後還有包括守衛在內的五名男子,不禁泛起了難色:“就在這裏換?”

“小鹿姑娘不必擔心。”

這時郭燦笑道:“我們並非好色之徒,在你更衣期間,我們會站在門外,絕不會偷窺的。”

說罷,火把映照之下,郭燦發現陸喻衿嘴角有淤紫,卻什麽也沒問。

對著身旁兩側的人使了個眼色,郭燦便領著人出了後門,並將門關上。

自顧知愚打自己一個巴掌之後,事情的發展就一步步超出了自己的預料,陸喻衿別無選擇,只能保持鎮定,耐著性子一步步摸著石頭過河。

當著兩名欽察監女官的面前,她一件一件脫下了自己的裙衫,直至一絲不掛。

女官繞著陸喻衿走了一圈,仔細檢查她身上並沒有任何文字亦或是異物。

甚至連發簪都拔了下來,任由她的長發披肩而下。

雙臂交叉抱著胸口的陸喻衿,冷的直打哆嗦:“可以把衣服給我了嗎?即便是女人,我也不喜歡這樣被人盯著看。”

在女官點頭示意之下,另一名女官將雙手捧著的衣物鞋襪交給了陸喻衿。

看著陸喻衿已經換好了衣服,女官便將後門打開,並對郭燦點了點頭,示意沒有異常。

“還有什麽沒看的,請快些,我還要趕緊回去。”

陸喻衿略顯不耐煩的對著郭燦催促著。

郭燦笑答:“沒有了,小鹿姑娘你可以走了。”

“嗯?”

一時之間,陸喻衿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們不查這些食盒了嗎?在此之前每次都會看的。”

郭燦笑道:“不用查了,這些食盒你也不用帶走,交給我們就是。”

“交給你們?你們又不開酒樓,要這些有何用?”

聽罷此言,陸喻衿的心猛地提了一下:“這怎麽說也是我們城夜永樂的東西,我若是沒有帶回去的話,如何向館娘交代?”

“這個就不勞姑娘操心了...”

郭燦覆笑道:“我們會當場將它們全數砸毀,至於食盒的損失,我們欽察監會照價賠償,請不必擔心。”

事情的發展,看似越來越偏離原本的預期了,並且朝著不可收拾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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