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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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座下雙輪於平坦的街道上緩緩轉動著,因是返程回家,路邊的行人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安靜。

手持提燈的苑冉,仔細端詳著擡手輕輕挑起大紅燈罩下掛著的簽語。

“方才燈火闌珊之處,你可有見著令你心動的女子?”

冷不丁問了這麽一句,顧知愚不知如何作答,只低聲笑道:“不過是簽語而已,哪兒有那麽準,你還當真了?”

將提燈長柄輕輕擱在了雙腿之上,任由泛著紅光的燈籠隨著輪椅前行而微微擺動,苑冉面無表情的問道:“方才那位叫小鹿的姑娘,應該是與你同一天出現在城夜永樂的。我本以為這只是巧合罷了,現在看來,那並不是我的錯覺,對嗎?”

問罷,見顧知愚不答,苑冉微微仰頭側過臉來,看著身後的他:“說是撞了腦袋失憶,被館娘好心收留,這些應該都是假的。帶她去岳二哥那兒開具切結書的人,是你吧?”

顧知愚依舊不答。

苑冉垂首笑道:“你知道嗎?每次問你不想告訴我的事,你都會支在那裏不說話,你寧可保持沈默,也不願意騙我。”

顧知愚微微笑道:“看來你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這般看來,將她帶到城夜永樂交給祝館娘照看的,必定也是你咯。”

話落,苑冉又問道:“她很特別嗎?能夠讓你這般為她設身處地的考慮,想必也不是什麽尋常女子。”

“不,她尋常得很。”

顧知愚瞥了一眼垂於輪椅左側不斷晃動著的提燈:“不過時運差了些,就好像一頭誤撞進捕鯊網陣的石斑魚,雖說很無辜,但也無可奈何。”

說罷,顧知愚不忘囑咐道:“這些...”

“我明白。”

苑冉笑答:“如此隱姓埋名、藏身求存,即便你說她本身的存在尋常得很,只怕經歷也不尋常。若然說出去的話,只怕會有麻煩,所以我不會說出去的。”

顧知愚笑了笑:“多謝了。”

“謝什麽?我之所以會替她保守這個秘密,可不是為了她。”

苑冉卻道:“她之所以能夠有今日的安穩,都是你為她一手鋪排,若是她果真身份洩露的話,那你也難置身事外。”

事實上不僅僅是炳忠和陸喻衿,就連顧知愚也發覺了苑冉對陸喻衿心存敵意。

只是對於顧知愚而言,她能夠做到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往前走時,他們無意間發現郭燦正坐在路邊的面攤吃著面。

筷子剛剛挑到唇邊吹拂熱氣的郭燦,也註意到了迎面走來的他們,便高舉著右手對他們擺了擺。

擡手致意後,顧知愚也推著苑冉靠近桌邊。

“郭三哥。”

近身桌邊,苑冉便對著郭燦微微欠身行禮。

“乖了。”

郭燦習慣的擡手摸了摸她的頭:“許久沒見,愈發出落的楚楚動人了。”

說罷,他湊到苑冉身邊低聲問道:“告訴三哥,知愚這小子有沒有欺負你?有沒有對你不規矩?如果有的話,三哥幫你教訓他。”

一聽這話,苑冉低頭一臉羞澀的笑了笑。

“你對她說這種話,就已經不規矩了。”

顧知愚輕輕擱下了手中裝有辣椒粉的調味罐,冷冷的瞥了郭燦一眼:“一口一個三哥,你倒是拿出點兄長的樣子來。”

“我有什麽辦法呢?”

郭燦將筷子輕輕擱在碗上,看向了苑冉:“當初斌兄去後,我和岳謙都想要收養她,可這丫頭獨獨就選了你,非要呆在你身邊。我想她太過依賴你了,這女孩一天天大了,心思也就不一樣了,別被你給騙了。”

“我騙她什麽?”

“明知故問,還能是什麽?”

郭燦上下掃視著苑冉:“就這樣貌,打著燈籠都難找。”

苑冉擡手輕輕拉了拉郭燦的袖角:“郭三哥,別再說了。”

“好好好,三哥不說了。”

郭燦輕輕撫拍著她的手背:“日後若有不如意,三哥住哪兒你知道,隨時可以來找我。”

原本以為顧知愚會生氣,可他卻只是一笑置之,沖著郭燦面前的面碗點了點下巴:“快吃吧,面快坨了,難得今天碰到,吃完了陪我一起送小冉回去。”

“也好,機會難得,去你家討杯茶喝喝也不錯。”

郭燦捏起筷子挑起了面,剛遞到唇邊,顧知愚和苑冉便一齊擡袖遮住了自己的臉。

待到郭燦將面條放入口中,還沒等咀嚼,便覺著口中如著火一般,那股嗆人的辛辣氣息直沖鼻梁。

瞬間他的眼淚奪眶而出,一個噴嚏,將口中的面條盡皆噴出。

“水!給我水!”

急忙端起身旁一杯水狂漱口好幾次,他仍舊在“嘶哈嘶哈”吐著氣。

滿臉漲得通紅的他,回想起方才顧知愚剛剛放下的辣椒面,瞬間明白了。

“我說你小子也太損了吧?趁著我和小冉說話的時候,竟然往我碗裏倒這麽多的辣椒面!”

說罷,他捏起了調味罐打開了蓋子,更是火冒三丈:“一點兒都沒留啊!”

顧知愚笑道:“你那麽喜歡上課,我今日也給你上一課,教你以後不要再亂說話。”

“報覆心真重。”

小聲抱怨之餘,郭燦也不忘回懟道:“把戰場偷襲那一套搞到我這兒來了是吧?有本事再領兵打回去啊你!”

這時,苑冉看著他連珠箭似的對顧知愚熟絡個不停,邊笑邊勸架道:“郭三哥消消氣,他也只是和你開個玩笑而已嘛。”

回去的路上,郭燦仍舊噴嚏打個不停。

待到推門進了顧知愚家中,顧知愚先行安頓苑冉休息,而後端著茶來到了院落中,與郭燦同坐老槐樹下。

看了一眼苑冉屋中的燈已然滅了,郭燦接過了顧知愚遞來的茶盞,不忘問道:“好了,說吧,專程把我叫到家裏來,到底想問什麽?”

“嗯?”

將才放下茶壺的顧知愚,反倒一臉納悶的看著郭燦:“我還以為,你有話要和我說呢。”

郭燦抄著手似笑非笑道:“你什麽時候和我說話,也要這樣繞彎子了?”

顧知愚道:“聽說昨日例休,你和國學監的人去了兩合書院?”

“嗯,是有這麽一回事。”

端起茶盞放到唇邊淺飲了一口,咂嘴之餘他擡眼看向了顧知愚,目光極為犀利:“是那個叫炳忠、或是那個不知名諱的新來女侍告訴你的吧?”

臉色慢慢陰沈下來的顧知愚,將手緩緩伸向了茶盞:“你為了保護岑卿先生,所以偷偷將花盆下的那本書拿走,這我能理解。”

說罷,顧知愚話鋒突然一轉:“不過,你為何要指使常有寧去突襲搜查炳忠?”

“哎喲,他還真去了。”

郭燦笑道:“我接到了匿名舉發,說黃炳忠私藏違禁書籍拒絕上繳,蓄意抗法,正巧常有寧立功心切,我想著你中意的那個小老弟應該也不會有什麽,就把舉發信交給他了。”

話落,郭燦擡眉笑問:“他回來之後可是給了我好一陣抱怨,說我給了他錯誤的情報,讓他在祝館娘面前下不來臺,丟了好大的人。這就足以說明,黃炳忠是被誣陷的吧?”

“你方才還在說我兜圈子,可你現在卻在給我揣著明白裝糊塗。”

顧知愚卻道:“搜查炳忠緊跟點閱查收兩合書院之後,花盆下的那本《燎原星火》一旦暴露,岑卿先生必然難以逃脫制裁。而炳忠那本《醒國民立志》,我曾在兩合書院看到過,你跑那兒遠比我勤,不可能沒有發現。”

眼見著顧知愚話愈說愈明,郭燦淡淡笑問:“所以呢?”

顧知愚又道:“想必看到岑卿先生所呈交的禁書詳錄之上沒有這本書,再加上有那封匿名的檢舉信,你就斷定炳忠一定私自將這本書拿走了,所以才會將信交給常有寧。”

聽罷顧知愚的推論,郭燦擡起雙臂輕輕拍手道:“看來你真是長進了,說得好像自己在旁親眼目睹一樣。”

說罷,郭燦話鋒一轉:“常有寧和我抱怨的同時,說當時你也在場,居然還讚同他去搜查,可見他之所以一無所獲,也是因為你暗施援手的緣故吧?”

可顧知愚卻並沒有他這般的輕松愜意:“你可知,若然果真從炳忠那裏搜到了這本書,等待著他的會是什麽嗎?”

“《醒國民立志》是西陸武宗所書,湣宗認定他之所以會失敗,都是因為武宗用這本書蠱惑西陸的子民,使得自己被拋棄放逐。即便是沒有禁書呈繳令,私藏者罪過也不輕,更何況此時。”

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郭燦從容回道:“一旦發現,再加上又是新法初立,膽敢頂風作案者,無論是誰,必然會遭到嚴懲。即便是論處死罪,應該也不為過。”

“不為過?”

再也聽不下去的顧知愚,一掌拍在在案上:“那可是一條命,一條稚嫩的生命,難道你就真的忍心親手送他上斷頭他?”

垂首俯視著因被震倒的茶盞內,傾瀉而出的茶水沿著石案蔓延至邊沿,一滴一滴淌到了地上。

細眼擡頭直視著顧知愚的雙目,他的嘴角依舊掛著令人摸不透的笑容:“別這麽瞪著我,一副大義淩然的模樣,違法抗令的又不是我,再說了,有了這一次的教訓,所有人也都會知道類似事情是多麽的嚴重。否則即便是我這次閉眼當做沒看見,也絕對不是最後一次。”

說罷,郭燦將茶盞扶正,肅目低聲質問道:“你能保證,那個一直藏在兩合書院內的黑手,會就此罷休嗎?到那時你顧少卿又該向誰去興師問罪呢?”

此言顧知愚無以反駁,只道:“你口口聲聲所謂的所有人,其實真正想要警告的只有一個吧?”

雖未言明,可郭燦卻是心知肚明,臉上的笑容漸漸黯淡了下來:“她想要做祖娘娘那樣的救世主,洗滌所有人內心的塵埃、掃清所有人眼前的陰霾,可終究她只是一個肉體凡胎。眼下的情勢與她所願相差甚巨,再這樣下去,盯上她的人只怕會越來越多。”

顧知愚明白他的一番苦心,卻無法認同他的做法:“保全一人固然沒錯,但不擇手段只有一己私心,就...”

一語方落,顧知愚猛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雙手撐著案面倏然起身:“難道說,你也服了攝心丹,接受了紫游冥主的洗禮嗎?”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

郭燦笑問:“我等都算是又公職在身之人,依照國府訓令,都要信奉紫游冥主的,莫非你逃得過?”

話落,郭燦回憶了起來:“哦,我忘了,你打從八歲起就已經接受了紫游冥主的洗禮,所以就不需要多此一舉了。”

郭燦也緩緩起身,與之四目相對:“只要以紫游冥主之名,行任何事都是正確的,都是有理由而為之的,都是應該被理解的,但凡有異議者皆為惡,難道不是嗎?”

一直以來,顧知愚都不知道,外表與常人無異的郭燦,竟然中紫游冥主攝心丹毒害如此之深。

這只是意欲掌權之人用來控制人心、壓制反對聲音的手段,沒有足夠力量的人,這句話只會害了自身而已。

他本可以這樣反駁的。

而他,卻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無言以對,只得緩緩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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