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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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時至黃昏,萬華巷的居民大多已結束一日的勞作,都各自回家用飯去了。

夕陽的餘暉灑金了木桿撐起的軒窗,趴在窗臺上的野貓,直勾勾盯著坐在長案前正給年□□孩把脈的岳謙。

“不打緊,生冷之物吃多了,上吐下瀉很正常,回去多休息,喝點稀粥,調養兩日就好了。”

說罷,他輕輕擡起筆,在脈案上快手書寫著。

坐在孩子身邊的母親聽了他的話,心裏的石頭總算是落了下來。

不過她臉上愁容猶在。

岳謙擡眉掃了他們一眼,註意到了這對母子褪色衣衫上的補丁,又低下頭繼續書寫著。

“大夫,那這孩子要吃藥嗎?”

憋了老半天,憋紅了臉的她硬擠出了這幾句話。

岳謙沒有回應她,而是起身拿著藥單回到藥櫃前,分別抽出了不同層的四格抽屜,從裏面抓了一些藥,紮成在了三個紙包內,而後對著伏在櫃臺案上對著孩子招了招手。

面色憔悴的男孩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捂著腹部緩緩上前,靠近櫃臺。

只見他伸手拎著將已用繩子紮起來的草藥黃紙包,遞到了孩子眼前,挑眉說道:“拆包後冷水浸泡三刻,武火水煎半個時辰轉文火加水少許,再過半個時辰,泌去殘渣,而後飲上一碗,每日睡前一次,連服三天。”

說罷,他又問道:“記住的話就覆述給我聽一遍。”

男孩點了點頭,雖說沒有說全,但要點都沒有落下。

岳謙聽罷訝異道:“喲,可以呀小子。”

這時母親也靠了上來,戰戰兢兢的問道:“大夫,一定要喝藥嗎?”

“他連續五日上吐下瀉,已經出現脫水的癥狀,你想讓他死就別喝。”

“要...多少錢?”

冷冷的瞥了一眼男孩母親後,岳謙看了一眼門外的巷角,轉而說道:“我今日胃口不好,想吃點佰草鋪的蜜餞了。”

話落,他取出了錢輕輕扣在了案上:“偏偏老寒腿犯了,不能走遠路,你若是肯跑腿幫我買來的話,我一高興,說不定跑腿費可以抵藥費。”

母親一聽,毫不猶疑的一把抓起了案上的錢,飛似的竄出了門外。

不一會兒,她便氣喘籲籲的將買回來的蜜餞交到了岳謙手中。

“店家說,這是最甜的黃桃幹了。”

將包裹著蜜餞的紙包湊到了鼻下嗅了嗅,岳謙露出的滿意的笑容:“沒錯,這個味兒就對了。”

此時,她見男孩已然提著藥了,一時之間不知怎麽開口。

岳謙繞過櫃臺,經過男孩身旁時,見母子戳在原地不懂,便拍了拍他的胸口:“我還有事兒,沒空送你們,自便吧。”

母親拉著孩子再三躬身言謝,方才離去。

出門左拐走了約百步,男孩覺著自己胸口有什麽東西硬邦邦的,於是停下腳步伸手一摸,竟然從懷裏掏出了一個黃油紙包。

母親一眼便認了出來,那就是岳謙讓她買的蜜餞。

頃刻間,她熱淚盈眶:“岳大夫真是個好人。”

這句話,被剛巧從他們身旁經過的顧知愚聽到了。

行至拂葉齋門前,他見岳謙正面對藥櫃對著門口整理著什麽,便倚在門邊笑道:“岳大夫真是個好人吶。”

“好你個大頭。”

餘音入耳,岳謙拉著抽屜圓環的手停了下來,扭過臉來細眼以餘光瞥向他:“岳大夫要打烊了,沒有重要的事明日請早。”

“來找你自然有重要的事。”

顧知愚來到櫃臺前,雙臂交叉以肘架在案面上:“這不馬上要到飯點了嗎?”

“你沒聽懂我的話。”

一聽這話,岳謙迅即回身一掌拍在案上,面上怒氣漸現:“對我很重要的事。”

“難道你不吃飯吧?”

顧知愚一臉懵懂,好似完全不解其意,這令岳謙更加怒火中燒。

“少在這裏和我裝傻!”

他索性繞開了長案,不再理會顧知愚:“又想來蹭飯是吧?別想了,我寧可今晚勒緊褲帶,也不讓你吃上一粒米。”

“不是我。”

視線隨著岳謙移轉,他不為其慍怒的語調所動,而是輕聲笑道:“是小冉。”

“小冉?”

聽是苑冉,岳謙駐足回眸,很快又冷下臉來:“那還不是一樣?你想拿小冉做幌子也沒用。”

“你誤會了。”

顧知愚解釋說:“今天我剛到國尉署任職,軍略司的人要設宴為我接風,我推辭不過,所以今晚回去只怕要晚了,所以才勞煩你幫著照看一下小冉的晚食。”

此時岳謙方才註意到,顧知愚腰際掛著的那柄佩劍,一時默然。

少頃,他點頭低聲道:“別喝太多,你體內的餘毒還沒清幹凈。”

見顧知愚若有所思的樣子,他立刻察覺到了端倪,上前追問道:“怎麽?你已經毒發過了嗎?”

顧知愚自嘲的笑了笑:“你是有囑咐過,不過我沒想到,光是在靖海都護司內的辭行宴上飲了那幾杯,竟然造成了那麽嚴重的後果,差點沒能回得來。”

“你是沒長耳朵還是沒長腦子?”

比起先前因蹭飯,此時岳謙臉上怒容更甚:“當初你好不容易克服了攝心丹的洗腦,但這種毒紮根極深,你越是擺脫它的控制,間歇頭痛的副作用癥狀就愈發劇烈。尤其是飲酒、服用五石散之類的藥物,會松弛你對餘毒的壓制,後果難料,即便不死也會招致他們的懷疑,所以我才勸你少飲酒,你怎麽還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岳謙近乎排山倒海的斥吼,以至於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一時被他這幅樣子給怔住了的顧知愚,本想向他道歉,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小冉就麻煩你了。”

說罷,他回過身朝著門口走去。

“等等!”

叫住了他後,岳謙回到了案下蹲了身子,取出一只黑色的木匣,打開後從裏面取出幾枚褐色的藥丸,用紙包好後,又走到顧知愚面前,拉起他的手將紙包重重扣在他的手心。

“這是解酒丸,每次飲酒之前服下一粒,半個時辰內飲酒如水。”

“喲,你還藏了這寶貝東西呢。”

岳謙口吻的放緩,也使得顧知愚心中的壓力減輕不少,不禁笑道:“早知道我也不用遭那份兒罪了。”

“少貧嘴。”

岳謙語中怨懟之氣猶在,卻不忘細心叮嚀:“這個和一般的解酒丸不同,我也是上個月剛剛調制好,你被調任國尉署,算是正式進了這混沌圈裏,日後飲酒應酬是少不了的,記得隨時把它戴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

“難得世上還有你這般體己之人。”

見岳謙為自己設想的如此周到,顧知愚自然倍感暖心,不忘打趣他道:“要是女子該有多好。”

“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何須變來變去?我和別人可不一樣。”

岳謙冷冷回道:“再說了,我還想多活兩年呢。”

送至門口,顧知愚見著鄰近拂葉齋西側的店鋪門窗緊閉,便問道:“怎麽?楊婆婆的早茶鋪子不做了嗎?”

岳謙道:“她年紀大做不動了,最近身子也不好。前幾日他的兒女來想把她接回鄉下,這店鋪也要盤出去了。”

“這樣啊。”

顧知愚略感惋惜:“她親手做的蔥油餅,我到現在還記著味兒呢。”

回望空蕩蕩的鋪子,岳謙卻意味深長的嘆息道:“以前是四個人圍在小桌子上吃,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再也吃不出那個味兒了。”

不等顧知愚接話,他轉頭臉色一變,先前悵然若失的神色頓消:“你放心去吧,我待會兒做好了飯菜就帶到你家去,正好今日也要該給她施針了。”

“放心去?這話聽著怎麽那麽別扭?”

顧知愚也未多說,點頭道:“好,我會盡快回來。”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岳謙不禁再度出聲提醒道:“記住了,一個時辰便是極限,不可再飲,否則前面的酒勁會一同發作的。”

顧知愚沒有回應,而是舉起了手中的解酒丸晃了晃。

日暮漸沈,對於城夜永樂而言,忙碌才剛剛開始。

上上下下的夥計女侍們,都在為即將開始各個桌席做準備。

身為領侍的慧琳更是忙前忙後,親自檢查了三層大大小小四十餘座廂房雅間,對負責每一層的分侍做著交代。

最後,他回到了一樓後臺,看著正坐在案前整理一桌子訂單的陸喻衿。

“小鹿,怎麽樣?還能應付嗎?”

她上前雙手撐在案邊,俯視著已經被整整齊齊歸類好的訂單,一眼掃過,滿意的點了點頭:“沒想到你適應得還挺快。”

“當然,慧琳姐您也不是第一個這麽誇我的了。”

餘音未落,陸喻衿便後悔不已,她恨不能將方才的那句話硬生生一個字一個字吞回去。

慧琳好奇的問道:“那第一個是誰啊?”

情急之下,恢覆鎮定的陸喻衿仰頭回道:“當然是館娘啊。”

說罷,他抽出了其中一張訂單,遞到了慧琳面前:“姐,三樓春水閣的訂單,上面寫著是國尉署軍略司,卻並未寫哪個人,我們該如何安排?”

慧琳看過後笑道:“通常這種情形,下定者並非是主角,而受邀的那個人才是。”

陸喻衿當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明白了,也就是說,這位受邀的人物來頭不小,不是高管上級,便是新任翹楚。”

“一點就透。”

慧琳誇讚道:“這一大屋子怕是有不少人,喝起酒來免不了鬧鬧哄哄的,小孟他們若是應付不過來的話,你去支應幫襯一下。”

對此陸喻衿一口答應:“好,反正我熟悉了這兩日,這算是第一天上工,是該好好表現一下。”

看著陸喻衿如此懂事乖巧,慧琳也很是喜歡,她湊上前低聲說道:“實在扛不住了就和我說一聲,這裏什麽樣的客人都有,尤其是一些喜歡抖官威財氣的人,最是難纏。這些人很討厭,但惹不起。不要一個人硬撐,以免自己吃虧。”

陸喻衿卻不以為意:“早晚都要面對的嘛,姐和館娘不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慧琳道:“你和我們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陸喻衿笑道:“都一樣。”

見她這般說,慧琳倍感欣慰之餘,也不免為她感到擔心,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太勉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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