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舊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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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數碗酒的蕭懷奕,頭開始暈乎起來,乍一擡頭,見桌上空空的,只剩了煙織。他半睜著雙眼起身,喃喃道:“忘憂呢……她去哪了?”

雲煙織道:“阿姐出去看洛公子了。”

蕭懷奕頹然坐下,又是一碗酒灌入。微攥拳頭,醉意朦朧道:“洛君良,洛君良,怎麽又是他,怎麽都是他……”

他驀地伏在了桌上,念念叨叨著什麽。雲煙織要扶他去客房歇息,蕭懷奕忽的又直起身來,強打著精神朝院裏走去。見他步伐踉踉蹌蹌,雲煙織緊隨其後,蕭懷奕轉過身,擺擺手:“煙織,你不用管我,我去吹吹風,一會兒就回房睡覺。”

見他神情堅定冷肅,雲煙織只得作罷。

在客棧內外尋了幾遍,都沒見到忘憂半個影子,蕭懷奕酒意上頭,混著幾分懊惱和煩躁,一拳砸在回廊的柱子上。眼角餘光瞥見了回廊盡頭一角青衫。

雲忘憂正臉色凝重,愁眉深鎖。聽得響聲,轉頭就看見蕭懷奕搖搖晃晃地奔向自己,急切切地,步伐不穩。她迎上去,將他引到廊前石凳坐下,道:“懷奕,怎麽醉成這樣還到處亂走。”

蕭懷奕一聲不吭,雲忘憂道:“走吧,我扶你到你房門口。”

蕭懷奕扯住了意欲起身的雲忘憂,面上沒有了時常掛著的笑意:“你從誰的房間裏出來呢?這麽久,你去哪了?”

雲忘憂道:“我來找星維命主問些事情。師弟,你今天是怎麽了,喝這麽多酒。走吧,回去歇著。”

“你坐下。”蕭懷奕沒有控制力道,猛地拽回了再次起身的雲忘憂。雲忘憂一個趔趄,險些倒入他懷裏,她極力穩住了身形,避開他,端正地坐在了另一個石凳上。

“我有話跟你說。”蕭懷奕手攥得緊緊的,有些不敢面對眼前的人。半晌,緊握的拳頭緩緩松開,他暈染了醉意的眼眸,一片混沌迷離,定定地,眨也不眨地看進雲忘憂的眼裏。平日裏爽朗高亮的嗓音被他壓得低低的:“你,是不是喜歡洛君良?”

雲忘憂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問楞了神,她很快搖了搖頭。靜默片刻,又緩緩道:“我不知道。”

胸腔內的灼燒直延伸到蕭懷奕的腦內,他覺得意識更加混沌起來。這樣的回答也許比十足的肯定讓他好受一點,他眼裏氤氳了霧氣,一陣陣上湧的酒意淹沒了他,他僵坐著的上半身忽的向雲忘憂傾過去,沈重的頭斜斜地靠在了雲忘憂瘦削的肩頭。他闔上迷蒙的雙眼,顫聲道:“可我喜歡你啊……忘憂,你知道嗎?”

沈默片刻,雲忘憂道:“懷奕,從小到大,你都是我師弟。”

“是啊,可是從小到大,我都喜歡你。”蕭懷奕腦中昏昏沈沈,覺得明明在身邊的人,聲音卻悠悠遠遠的,聽得不太真切。

雲忘憂將他頭扶正,抽出了肩膀:“懷奕,你知道何為喜歡嗎?”

她認真道:“我喜歡你和煙織,因為你們於我而言是家人。也許你剛才所言的喜歡,也是在此基礎之上的喜歡。”

蕭懷奕此刻不清晰的頭腦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可他就是覺得哪裏不對,只好用力地搖了搖頭。

雲忘憂聲音柔和些許:“懷奕,我問你,你喜歡煙織嗎?”

蕭懷奕腦海裏模模糊糊的出現了嬌俏可愛的影子,他點點頭,“嗯”了一聲。雲忘憂臉上有了淺淺的笑容:“煙織她很在意你,是真正的心悅喜歡,你怎麽還沒有看清呢?”

“對我,那也許是你的錯覺,我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相依相伴,形影不離。突然間,你覺得我和君良走得近,所以你心裏才會有失落,會生氣。”雲忘憂半是安慰道。

蕭懷奕恍恍惚惚間聽到了這個名字,又定定地看向了面前清澈如水的眼睛,認真無比道:“這個人真討厭,你不許關心他,不許喜歡他!”語罷,他沈重的眼皮將合不合,蕭懷奕終於覺得僅有的那一點清明也失去了。

雲忘憂將醉意深沈的蕭懷奕扶到了房門口,喚了客棧內的小夥計攙他進去歇下。

一路無言,雲忘憂緩步回房,經過煙織的房間,聽到了裏面低低的啜泣聲。她心弦緊繃,意欲推門而入,手卻在半途停了下來。煙織總是不離開懷奕半步,又怎麽放心讓他一個人醉酒亂走。方才懷奕的話,煙織應該也聽到了吧。

沈默許久,煙織的哭聲像是一刀刀割在她心上,她終於推開了那扇門。趴在桌上默然淌淚的煙織看見來人,忙跑著伏在了榻上,用被子牢牢地罩住了自己。

雲忘憂合上門,走到了榻前,坐在床沿上。她伸出手,輕拍在被褥上,一下一下的像小時候那樣,溫聲道:“煙織,有什麽都跟阿姐說好嗎?別憋在心裏。”

裹成一團的雲煙織往裏挪了挪,避開了她的手。雲忘憂嘆了一口氣:“煙織,我知道,你喜歡懷奕。傻丫頭,你都不問問我怎麽想的,就這樣不理我嗎?”

兩廂無言,過了許久,雲煙織終於掀了被褥,眼睛紅紅地看向雲忘憂,沙啞道:“你說。”

雲忘憂輕拭去她臉上斑駁的淚痕:“在我心裏,你和懷奕都是對我很重要的家人,我只把懷奕當作師弟,並無其他。”頓了頓,她聲音低低的:“傻煙織,你從小喜歡他,我都知道。你要更勇敢些,讓他知曉你的心意。”

雲煙織攥了攥衣袖,黯然道:“是嗎?”

她擔心酒醉的蕭懷奕,一路遠遠地跟著他,看他瘋魔似的找尋雲忘憂,又在廊下陰影處聽到了蕭懷奕的剖白。曾幾年少時,那些沒有阿姐陪伴的時日,她孤單落寞,後來靈闕來了個豐神俊朗的小少年。初見之下,一眼沈淪。

她又有了可以玩笑說話的人,那顆惶惑不安的心重新有了寄托。可她卻只能時常看他們二人雙雙下山歷練,只要有阿姐在,那個人便有說不完的話,她的懷奕哥哥便忘了她,所以到頭來,形單影只的那一個始終還是自己。

這許多年間,她隱隱地看明白了,他喜歡阿姐。可是她心裏仍是抱有那麽一絲希望,突然間卻讓她親耳聽到他親口說出來的心聲,讓她看清了事實。她沒有勇氣再聽下去,悄然離開,這種希望落空的感覺原來比自己想象的難受多了。

她擡起頭,神色沈郁:“好,阿姐說的我都信。你回去吧,我沒事了。”

雲忘憂見煙織不願多言,將桌上茶水倒了一杯,遞到她手上:“喝點水潤潤嗓。”

煙織木然地接過了,雲忘憂又陪她坐了許久,才起身回房。走到門外,又想起什麽,對她道:“煙織,飛花逐葉極耗意念,修習時切記謹慎,徐徐精進。否則會影響你的意志和情緒。”

雲煙織握著茶盞的手越收越緊,她下榻走到門前,聲音無波無瀾:“阿姐,你是害怕有一天我比你強嗎?”

“從前我懇求你教我一點半點術法你都不願意,說什麽我體弱不宜修習。如今我寒疾已愈,飛花逐葉又是爹爹所創的無傷幻術,你還要時時刻刻都告訴我不要精進,難道你非要我做一個無用之人你才開心嗎?”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面前的人臉上,想要捕捉到她的神色變化。

雲忘憂心裏已經掀起了一層巨浪,拍打在心口某處。她壓抑住了內裏瞬息萬變的情緒,面色仍是溫柔:“煙織,你怎麽會這樣想。我,只是希望你平安。”

雲煙織笑了笑:“好。我知道了。”她驀地轉身,重重掩上了門。

門外的人,手足無措地立在夜風中。涼風拂過,吹得眼眶有些疼,泛了潮濕。

翌日。

裙裾翻飛的少女黑著眼圈出了芳機客棧,天色未明,街上早市已經開了。她挑了些精致的糕點小吃,包了兩份,走了幾步,又折回去添了一份。回到客棧時,大家都還在睡夢中,她將幾份糕點交予客棧夥計,自己回了房。

破曉時分,賀廷宣還蒙在被子裏做夢,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他趿拉著鞋子,睡意惺忪地開門。客棧的小夥計滿面堆笑:“小的還以為客官起了呢,便將這糕點小吃送來了。”

聞到一陣鮮酥香氣,廷宣的眼睛慢慢睜圓了,接過鼓鼓囊囊的一包,笑道:“謝你啦。”

小夥計撓撓頭:“客官不用謝我,我就是跑腿的,是昨天那個青色衣服,長得漂漂亮亮的姑娘叫我送來的。”

“哦!忘憂姐姐!”笑出小酒窩的廷宣忙穿戴好,咚咚咚地下樓找雲忘憂去了。

樓下大堂內沒有幾個人,天將將亮,客棧夥計們正在收拾桌椅板凳,等著開張。廷宣打著哈欠,估摸著大家都還沒起,百無聊賴地坐了一會兒,正要回房補覺,看見師兄的身影在後堂一閃。他跳下板凳,跟著師兄到了膳房。

洛君良正挽袖凈手,儼然一副下廚的架勢。廷宣半塊糕餅咬在嘴裏:“師兄你真的要下廚呀?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呀,我可真是太有口福了!”

洛君良頭也不擡:“吃著人家的糕點,你可曾謝過了麽?”

廷宣嘴裏含糊不清道:“忘憂姐姐沒起呢。”

洛君良略一詫異,仍是低頭淘菜洗米,廷宣坐在一旁,兩條腿甩來晃去,吃著點心,想起什麽似的,撇下洛君良走了。

剛出後堂,迎面遇見了溶月,他收斂了神色,正經道:“溶月姐姐早。”

溶月點了點頭,問道:“洛公子呢?”

廷宣給她指了指膳房的方向,自己默默地溜走了。到了大堂內,溶辰正從樓上下來,步調輕快,同她身上叮鈴作響的玉墜銀釧一樣活潑。廷宣將手中糕點攤開,讓她挑幾個嘗嘗,溶辰亮了亮手中的東西,咯咯笑道:“我也有一份呀。”

後堂膳房內,溶月立在門口看了洛君良好一會兒,洛君良專註的目光才瞥見了她,微笑道:“溶月姑娘,早。”

溶月移步進去,看著臺上滿滿的食材:“洛公子怎麽親自下廚了?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我來幫你。”

不待洛君良發話,她已經紮起了衣袖,幫著他遞些食材,輔料。洛君良動作嫻熟自然,溶月看著這樣一個清俊淡雅的人,做著滿是煙火氣的凡塵俗事,卻仍舊是不染塵埃,風骨凜凜。她瀲灩的桃花眼彎了彎:“想不到,洛公子這樣的人也會做飯。”

洛君良沈默片刻道:“已經很久未曾做這些事,有些生疏了。”

“以前常做嗎?”溶月看向他的側臉。

嘴角緩緩上揚,洛君良眼裏突然蘊滿了快要溢出來的溫柔:“嗯,為了一個人。”

溶月不再看他,轉頭默默地看著手中擇的菜,黯然道:“也不知是誰有這樣的好福氣。”

洛君良眼中的溫柔一點一點地碎裂:“她,不在了。”

作者有話要說:

2018就這樣過去啦,大家新年快樂。昨天看到文文收到了第一瓶營養液,特別感動,謝謝樂樂小天使=3= 默默無聞地寫文碼字,有支持的人真的很感恩。

2019,繼續做一個講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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