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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臨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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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晚城內,城主府火光沖天。

還是遲了嗎?!眾人神色十分凝重。

城主府外聚集了許多不明真相的百姓,議論嘈雜聲不絕,卻無一人敢前去滅火。雲忘憂和洛君良飛身到城主府上空,劍氣流轉,帶出一陣厲風,壓制沖天烈焰。滾滾大火中,沈璃巋然不動,紅色的身影仿佛與烈焰融在一起,妖嬈詭異。

大火吞噬的府內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雲忘憂碧落劍劈開熊熊火焰,闖進院內,院裏屍首遍地,老城主和林容皆已斃命,那些跳動的火舌舔舐著他們的衣物,瞬間蔓延開來,燃燒殆盡。角落裏瑟縮著幾個婦孺女眷,死白的臉上涕淚縱橫,驚恐絕望地抱作一團。雲忘憂伸出手,指間的霜雪無痕化作結界護住了她們。

耳邊劍聲大作,洛君良正引劍攻擊烈焰中的沈璃。蕭懷奕和溶月等人驅散了府外圍觀的人群,合力清除燃燒的烈火。雲忘憂緊握碧落劍,一躍而起,與洛君良前後夾擊,一青一白兩道劍芒氣勢恢宏,劍氣淩厲,銳不可當。

“執迷不悟,為何要置所有人於死地?”雲忘憂語氣帶了幾分失望。

沈璃邊應付著二人的猛烈進攻,邊森然笑道:“為何?哈哈哈哈……林家人該死,是他們該死!”她咬牙切齒,語氣是刻骨的恨意。

雲忘憂和洛君良合力圍攻,幾番對決下來,沈璃已漸漸招架不住,踉蹌著退了幾步,嘴角溢出了血絲。月渡劍氣再次撲面襲來,她一時躲閃不及,生生受了這力度強勁的劍氣,轟然倒地。口中鮮血噴湧而出,周身的妖氣也漸漸弱了下去。

蕭懷奕驚呼道:“你不是沈璃?!你到底是誰?”

一眾人聞聲都趕了過來,見剛才那美艷妖異的女子此刻重傷,已維持不了原貌,化作了另外一副樣子。

半張臉仍舊美麗,半張臉滿是燒傷的疤痕,像數條黑褐色的蟲子絞纏蔓延,硬生生毀了原本無暇的一張臉。紅衣下的手背上也遍布傷痕,一直延伸到腕處。

她頹然跌坐在地,顫抖著猙獰的雙手撫上同樣猙獰可怖的半張臉,恍恍惚惚道:“是啊,我不是沈璃,我不是……”

溶月走上前來,看了看忽然呆滯木然的沈璃。她皓腕轉動,手指翻飛,籠罩了絲絲縷縷淡紫色的光暈。銀鈴的清脆聲音響起,纖纖玉指間幻化出了幾只幽藍的蝶,透明的蝶翼舞動,閃爍著奇異夢幻的光澤。溶月手輕輕一揮,那些幻化出的蝶圍住了沈璃,逐漸消失後,在她四周結出了一片幻域。

雲忘憂道:“夢回蝶,星闌澗的蝶夢之術。”

“啊?看不出來啊,溶月,你還是星闌澗的夢師呢!”蕭懷奕漫不經心地搭了下溶月的肩膀。

溶月嫌惡地看了他一眼,並不理會,專註於施法。

眾人在沈璃記憶所化的幻域裏,身臨其境,看見了燒毀前的芳菲歇。

院子小而簡陋,倒也清靜雅致,想來是主人品性雅致。果然,他們看見了一身素衣的俊秀少年,蒼白瘦削的臉,卻自然流露出文弱清雋的風采。那少年身邊沒有仆從,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裏沐著陽光,侍花弄草,耐心地培育澆灌院子右側石階下種著的一株梅樹。

幻域裏轉瞬冬去春來,四季更疊。少年孑然一身,常年病痛,無一人看顧。他卻從來一副溫雅和煦的面容,不苦不傷,無悲無欲,甚至在大雪紛落的深夜靜靜立於梅樹下,為那些積雪重壓的紅梅花瓣一 一拂雪。

那少年在一個微風輕拂的春日出了府,自此與沈璃相識,兩人吟詩賞月,相知相伴,那般玉璧成雙,沈靜無憂。

幻域裏畫面陡轉,城主府一幹人等對著跪在堂前的林遠恥笑怒罵,林容和一眾家仆拳打腳踢地將林遠轟出了府,拖著病體的林遠與沈璃隱居到了城外的山中。雙雙脫離家族,一時無以為生,貧苦夫妻,只得相依為命。

可這世間真正能做到一輩子貧病相扶,不離不棄的有幾何。久而久之,沈璃便忍受不下去了,她不甘心美好青春年華因為一時的情愛沖動耗損殆盡。眾人看到幻域裏,沈璃最終拋下林遠而去。

蕭懷奕幹幹道:“都言癡心女子負心漢,我看這女子也未必……”話還沒說完,他立馬閉嘴了,在幻域裏,他看見走了不久的沈璃又回來了。

突然間,幻域裏的景象開始模糊起來,直至完全消失!眾人方才回神自己好好地站在燒毀的城主府內。

溶月手微微顫抖,銀鈴叮當作響,她收手垂立,皓腕掩在了紫色袖擺之下。她看向頹坐在地上的“沈璃”,重傷至此,竟還沖破了蝶夢術。

“沈璃”回過神來後,帶著意味不明的神情看著他們。雲忘憂道:“真正的沈璃一去不返,此後是你一直以她的樣子陪在林遠身邊,對嗎?”

“沈璃”冷笑,不置可否。一行人將她帶回了山中小屋。林遠仍留在山裏,還是瘦弱遲滯的樣子,只把目光牢牢地鎖在“沈璃”身上。

雲忘憂和洛君良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道:“林遠已死。”

眾人仍在驚愕之際,洛君良月渡劍已出鞘,劍尖直指林遠眉心。

“不要!”“沈璃”驚呼出聲,仿佛帶了哭腔。

林遠的身體在劍尖刺入眉心的一剎那分崩離析,肉軀瞬間化作了無數褐紅色的蟲子,滿地潰散,只餘一具森然白骨!

溶辰和其他膽小的星闌澗少女尖叫連連,慌忙避開那些發著隱隱紅光的血蟲。雲忘憂眼疾手快,指間無數冰霜利刃破出,一 一刺穿蠕動的蟲體,血蟲被生生釘住,逃散不得。洛君良、蕭懷奕二人忙揮劍斬殺,那些褐紅的蟲子都在橫掃而出的劍氣中化作了一灘烏黑的血水。

一眾人驚魂甫定,齊齊看向那具白骨。

“沈璃”滿臉淚痕,膝行著到林遠屍骨旁,小心翼翼地摟起他的頭骨,哽咽道:“我連個假的你都留不住。”她深深地闔眼,細細的水痕淌過疤痕遍布的臉頰。

蕭懷奕道:“林遠已經死了,所以你才這麽恨林家。”

靜默片刻,“沈璃”語氣異常平靜,對著眾人道:“很可笑吧,哪怕是個不會思考,呆若木偶的傀儡,我也想留住他。”

溶月冷哼一聲:“自欺欺人!”

“沈璃”沈浸在悲痛中許久,才緩緩道:“我不過是林遠澆灌培育的一株梅樹,因為他年覆一年的細致守護,動了真心。一心修煉成人形脫離本體,卻又不敢現身於他眼前。後來林遠和沈璃相識相戀,兩心相悅。我本以為可以就這樣看著他安度一生,可我沒有想到林遠和沈璃被驅逐後,被迫隱居山中,日子久了,沈璃受不了貧苦,棄他而去。”

“林遠這一生只有苦,說是城主庶出,其實不過是個出生就沒了母親才被勉強抱回來的私生子,從小被無視、冷落、欺辱。甚至被自己的哥哥暗害,日積月累的毒素損傷了身體,常年病痛纏身。就這樣的無權無勢病弱之軀,城主府都容不下他,嫌惡他敗壞家族名聲。他那樣的一個人,只可恨生在這樣的無情人家……”

原來沈璃走後,林遠拖著病體殘軀尋到沈家,才知道沈家為了臉面,對外假稱沈璃已死,其實暗地改名換姓將她嫁與了他人。林遠什麽都沒有說,獨自回到了山中,自此身體每況愈下,病危之時,念及父兄家人,想回府看上最後一眼,強撐著力氣修書一封送往城主府。

可林容收到書信之後當即焚毀,甚至借此機會傳出林遠已病故的消息,從此城主府再無林二公子,關於城主府的那些流言也漸漸隱沒。他們仍是高高在上的一城之主,而林遠,於他們而言,大概只是草芥罷了。

梅妖神色平靜,只眼裏清淚不停滴落在林遠白骨上,啪嗒作響。

她道:“在他萬念俱灰,彌留之際,我化作了沈璃陪在他身邊。你們知道他見到我,以為是沈璃回心轉意時有多高興嗎?沈璃是他這短暫一生中唯一的溫暖啊,他該有多歡喜……可後來的時日裏,漸漸的,他的笑意裏多了落寞,身體也快速消瘦下去。我一直用妖力為他護持身體,可他終究是人,我尋遍珍稀藥材為他治病,他卻沒有絲毫好轉。後來,他死了,我才明白。原來一個人一心求死,怎麽,都救不活。”

“臨死之前,”梅妖苦笑了一下,“他握著我的手說‘我知道,你不是她。可不管你是誰,謝謝你。’”

“他知道我不是她,自欺欺人太久,也終有累的那一天,終有放手的時候。”話音落,梅妖垂下頭去,與那具白骨額間相抵。

溶月揮手,靈蝶起,幻域再現。他們看到梅妖在林遠死後,將他的屍骨悄悄埋在了芳菲歇的梅樹下,她隱在梅樹中陪他長眠。

後來因著對林家人的仇恨,故意夜半啼哭,擾亂人心,慢慢折磨府內眾人。

某一日她回了山中小屋,城主府的人聽術士之言放火焚毀了芳菲歇。梅妖趕回來時,小院已面目全非,她沖進火海,瘋狂地刨出梅樹下林遠的屍骨,周身被烈火灼燒也絲毫不覺。她將屍骨帶回了山中,自己渾身燒傷,卻仔仔細細地替那具白骨抹去塵土。

雲忘憂垂下了眼瞼,不再去看那幻域裏的情形,洛君良站在一旁,輕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溶月驀地收了蝶夢術,眼裏也有幾分不忍之色,語氣仍是強硬道:“可你不該滅林家滿門,至少那些孩童是無辜的!”

梅妖突然爆發出一陣冷笑:“是嗎?可我不是你們人呀,妖本就是兇殘狠戾,有仇必報!不殺光他們如何平恨?若不是你們,他們早就死絕了!哈哈哈……”

一陣淒厲冷笑過後,她又恢覆了之前的平靜,只是面容更加陰沈死寂。

“林遠至死都還念著林家,我那時只是想讓他埋骨家園,靈魂安息。可我錯了,那樣冰冷的地方安可謂家,又如何能安息。我用這血蠱生白骨肉,做了個傀儡林遠,讓他以這種方式活著,陪著我。終究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她周身的妖力又漸漸湧現,全都匯在了胸口處,隱隱凝成了一顆內丹。不過眨眼,眾人未及反映,那血紅妖丹瞬間碎裂崩開,自胸腔破出!

梅妖化作的人形漸漸消失。血光隱滅後,只餘下了漫天飄落的梅花。

醒目的猩紅,幽幽的梅香。

朵朵梅花如雨,都落在了白骨上。最後一枚,堪堪落於那具白骨的心口處,漸漸融於無形。

作者有話要說:

開篇小故事告一段落啦,後面發展的情節也會有所關聯。

謝謝堅持看到這裏的小可愛。前面幾章在寫文初期,所以筆力有所欠缺,請大家耐心看過去,後面會慢慢進步的。

林遠和沈璃未來還會不會重逢呢,留個小懸念。

作者君繼續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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