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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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周承玦怎麽會買這個東西。

他先是一怔,隨即便聯想到最近頻繁出現的情書,神色冷淡了許多。

他還沒那麽樂觀,會認為周承玦主動買打印機在家打印學習資料。真要有那麽好學,周承玦早就自己搖著尾巴過來討誇了。再者說,他最近也沒見周承玦用過新的學習資料。

他見到的,是一封又一封標準印刷字體的情書。

原來不止是代送,甚至還是周承玦親自打印出來的。

一想到那些露骨的句子周承玦也都看到過,他心裏除了油然而生的羞恥感,還有一股被戲弄的惱火。

他們到底在搞什麽啊,聯起手來演一出鬧劇嗎?看他被耍得團團轉很好玩?

“成語?你怎麽上來了。”

周承玦沒想到他在,洗完澡肆無忌憚地裸著回房間,看到這一幕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罕見的有些害臊。

接著就是慌張了,餘光不可控地往書桌上瞥。

那裏不僅有打印機,還有他寫了一半的情書手稿,只是用書本潦草地壓了個邊角,拿開就能看見紙上的內容。

他左右為難,不知道是該先穿件衣服,還是先把情書藏好,“是……找我有什麽事麽。”

“嗯。”周承鈺已經恢覆平靜,瞥了他一眼就移開眼睛,“就是過來告訴你一聲,別再往我書包裏塞情書了。”

周承玦懵了。

他平平無奇地說出這樣一句,仿佛早已看透,可這反應又不太對勁。

周承玦摸不準他的想法,連解釋都說不清,顛三倒四的,“不是,我,我不……”

“不管你是在幫誰做這樣的事,你們關系有多好,”周承鈺打斷他,加重語氣,“我希望你們能停下來。”

“馬上就高三了,別再玩這種過家家的游戲了行麽?有這時間還不如多刷兩套題。”

“就算想玩,也麻煩你們換個人,別把我牽扯進去。”周承鈺說。

“你們真的很無聊。”

這跟他上樓時準備的情況完全不同。說他偽善也好,虛榮也罷,他本來想說的話更溫和,更從容,就連安慰的措辭也提前考慮過了,想讓周承玦代為轉達。

可現在他只感到厭倦,想快點離開。

“成……等等,成語!”

周承玦手忙腳亂地套上條褲子,沖出去一把拽住他,急得嗓音都要劈叉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是在耍你玩的,我……我那個朋友真的很喜歡你!”

喜歡?周承鈺看著他說,“是麽。”

“那就讓他來我面前,親口跟我說。”

走廊裏回蕩著他冷漠的聲音,音量不大,卻聲聲墜地,砸得人心口生疼。

有那麽一瞬間,周承玦確信自己看到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周承鈺。

那是一起長大十數年來從沒見過的眼神,冰冷得能在他身上戳出幾個窟窿。

然後他醒悟過來。

這就是他告白失敗後,將會面對的周承鈺。

他們之間的關系和別人不同。那些曾經向周承鈺告白過的人,即使是失敗了,也會被周承鈺溫柔以待。說不定還能趁機熱絡起來,以後做個普通朋友。總之關系能比從前更近。

可對他而言就完全不是這樣。他的心事一旦捅破,無論被周承鈺溫柔還是嚴厲地拒絕,都勢必會在他們之間產生隔閡,會讓他們原本密切的關系走向疏離。

在極短的時間裏理清利害關系後,周承玦不可避免地膽怯了。

他的沈默更是讓周承鈺落定了心底的猜測,“連到我面前親手交一封情書的勇氣都沒有,還談什麽喜不喜歡。”

周承玦小聲地說,“親手交給你,然後……被你狠狠拒絕,老死不相往來?”

這代價也太大了,他現在才發現自己付不起。

“既然你也清楚,那就幫我轉告好了。”周承鈺說,“原本也不值得我再多費一場口舌。”

不值得。周承玦苦笑,“你還挺狠心的。”

狠心?

他說得倒像是自己有多委屈。

怒火拱上心頭,周承鈺也被氣笑了,說話時聲音更卻冷,“你相不相信?如果你再不放開我,我還能說出更難聽,更狠心的話。”

他討厭吵架。事實上他們認識這麽多年了也沒吵過幾回,今天話說到這份兒上已經算是挺嚴重的情況了,現在最應該的處理方式就是分開各自冷靜。

可周承玦居然還不松手。他惱怒地攥緊拳頭,想要擰出手腕,骨節錯位發出哢噠一聲輕響,“放開!”

周承玦如夢初醒般松開他,跟著他走到電梯前,生硬地截停腳步,看著他頭也不回地走進去。

“……對不起。”

周承玦用力抿了一下嘴唇,似乎還想說什麽,可電梯門已然緩緩關上。

周承鈺錯開視線,不願看到那雙微紅濕潤的眼睛。

好沒道理。

明明被戲弄的是他,怎麽到最後他反而成了欺負小狗的惡人。

回到房間裏,周承鈺冷靜下來,開始反思自己是否反應過度。

憑著多年的了解,他覺得周承玦不至於開那麽惡劣的玩笑。但事實如此,無論他們懷著怎樣的動機做這件事,他都已經感到被冒犯。

發點脾氣也不算過分吧。

他也可以不帶情緒地談妥這件事,只是因為那是周承玦,才縱容自己任性了些。

或許周承玦只是熱心想幫朋友的忙,是他太敏感了?

可哪有連情書都代為打印的,這跟直接代寫有多大區別啊。

——等等,這麽說來,情書裏的小學生文筆和敘事風格讓他感到熟悉難道就是因為……

不會真的是周承玦代寫的吧?

周承鈺被自己意外腦補出的真相嚇暈。

他很想立刻自我否定安慰一下受驚的心臟,但是又覺得這思路太合理,太有可能了,樁樁件件都符合事實,壓根挑不出毛病。

他們整天都在幹什麽啊!

周承玦到底為什麽要替別人寫情書給他?明明都有喜歡的人了,做這種事不覺得羞恥麽?就算要寫,也應該是寫給……

周承鈺驀地想通其中關竅,心下黯然。

是在趁機練習寫情書,好寫給喜歡的人吧。

狗東西。居然拿他練手。

周承鈺猛錘了一記枕頭,又把被子一腳踢飛,緩了半晌,才默默地滾到床尾,扯起個被角纏在身上。

有什麽可生氣的。

不能跟戀愛腦計較。

談戀愛也真是太可怕,像病毒一樣。他本來覺得像夏寧那樣就夠離譜了,沒想到周承玦更不正常。

他是不是應該跟周承玦保持一些距離?免得被傳染。

也免得再像這樣,發現周承玦正在為某一個人改變時,心裏不是滋味。

明明是他先跟周承玦認識的,卻要為了一個外人而遷就……還變得這麽小肚雞腸。

他終於察覺,發生改變的人似乎不只是周承玦。

連他也有些不正常了。

這樣不行。

隔天早晨,周承玦帶著一雙黑眼圈下樓,照例來背語文。

天氣變熱了,周承鈺起床也沒之前那麽艱難,半夢半醒間靠在枕頭上聽。

晨光熹微。他沒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短袖,後腦勺睡亂的頭發還支棱著,垂眸低聲背誦,黑眼圈顯得戾氣很重。

他整晚睡不著覺,五點就起來背課文了,盼著天快亮好下來見周承鈺。

背到最後一句,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擡頭時一雙眼睛黑黝黝濕漉漉地盯著周承鈺。戾氣全沒了,倒是狗感更加立體形象,“怎麽樣?”

周承鈺被傳染,也打了個哈欠,“可以,去吃早飯吧。”

“嗯……鈺哥,”他這時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都是我的錯,昨晚上其實我……”

“我知道,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不該那樣說你。”

周承鈺很自然地接話,甚至從床上探出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度地說,“以後別再搞這種事情就好了,去吃早飯吧。”

“……啊?”周承玦又被弄懵了。

昨天晚上生氣撂狠話,把他嚇得要死那人是誰啊。

“你不生氣了?”

“一開始是有點,但現在不至於。”

周承鈺昨晚自省過了,打定主意要表現得大度,“我也能理解,你現在這個狀態,確實是容易頭腦發熱做傻事的。我不怪你。不過情書就別再給我了,否則我們都尷尬。”

就這樣過去了?

周承玦難以置信,本能地感覺不對。

周承鈺故作大方,仿佛待他還跟從前一樣,但看在他眼裏,這顯然是在不動聲色地跟他劃清界限,是準備慢慢地疏遠他。

他寧願周承鈺繼續發脾氣,打他罵他,也好過現在這樣,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可無論他說什麽,怎麽絞盡腦汁地提起這件事,周承鈺都會轉移話題,或許輕飄飄地揭過,根本沒打算詳談。

這樣不對……根本就不對!

近一周的時間裏,周承鈺每次轉頭,都會對上他意味覆雜的眼睛。

說不出那是什麽眼神,像留守深閨的怨夫一樣充滿了哀怨愛憐和……癡迷?

經常被自己的聯想嚇得一抖,周承鈺索性不再轉頭,眼不見為凈。

周承玦表面保持酷哥形象,內心無聲地崩潰。

他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了!

情書也不讓送,悄悄話也不給說,周承玦一天到晚憋得睡不著覺,快要神經衰弱。

又是一節體育課,全班同學繞操場跑兩圈後原地解散。他一個人又悶頭跑了四圈,被喊去打球也沒反應,惹得一圈人郁悶不解,“第五圈了,他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瘋了啊?”

周承玦也覺得自己快瘋了。

如果他活不到明天,死因一定是周承鈺的絕情。

怎麽會有人說疏遠就疏遠的啊?十幾年感情都不作數了嗎?

他很確信周承鈺是在躲著他。不僅學校裏很少跟他說話,幾乎不跟他對視,連上學和放學的地鐵上都不靠著他睡覺了!

單單是幫人代送情書這一項罪名,根本不至於周承鈺這樣對他。

周承鈺那麽聰明,一定是發現了。情書就是他寫的。

根本沒有什麽朋友,根本不是代送。喜歡周承鈺的人,寫情書的人全都是他!

周承鈺是為了讓彼此都不那麽難堪,所以才這樣悄無聲息地拒絕他。這樣下去,他猜都能猜到,周承鈺終會變成那天晚上讓他心悸的冷漠模樣。

他甚至都沒有機會親口說出自己的心意!

第六圈跑完,周承玦喘著氣停下來,不停流汗的臉上卻露出倔強倨傲的表情,撐著膝蓋直起身,目光熠熠地望向教學樓。

他不願再被鈍刀子淩遲處刑,就算死也要來個痛快的。

周承鈺體育課不去操場,都會留在班級裏自習,今天也不例外。

教室裏平常只有他一個人。不過體育課跑圈解散之後,如果沒有別的活動,也會有零星幾個同學悄悄跑回教室來卷學習。

因此聽到腳步聲靠近時,他並沒有太在意,手裏的筆也沒停。

直到他聽見自己面前一排的椅子被拉開,被熱汗浸透蒸發的香氣是薄荷和檸檬草的味道——

是周承玦常用的洗發水沐浴露混合的香味。

他詫異地擡頭,被迎面而來的熾熱目光燙得縮一下肩膀,“……幹什麽?你怎麽回來了。”

周承玦額發濕著,臉上還有明顯的汗跡。他看不過去,摸出紙巾抽了兩張,“喏。”

放在以前他就直接給擦了。但最近他因為怕被戀愛腦傳染,還有某些難講的原因一直在避嫌,就克制地把紙巾放在周承玦眼前,“擦一下,別滴我桌上。”

周承玦沒接,只用可怕的眼神盯著他看。

教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隔著一張課桌的距離,空氣分外焦灼。

周承鈺撐了幾秒鐘就先遭不住了,剛想問到底怎麽回事,卻見他舔了一下嘴唇,幽幽地開口,“你是不是發現了?”

“發現什麽……”周承鈺迷茫地看著他,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潮濕的吻貼在額上,又輕又快。

周承玦擲地有聲地說,“我喜歡的人是你。”

傻孩子,你怎麽會是傻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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