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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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在他看來,周承玦得到這個評價,比周雲彤還要實至名歸。

周承玦從小就這麽纏人,又調皮搗蛋的精力看不到底。小時候功課簡單,他每天最累的事不是學習,而是幫鄰居家帶孩子。

他除了學習好一無是處,陪著周承玦玩兒無非是想得到大人“懂事聽話”的表揚,並沒有把周承玦真的當朋友看。是後來才漸漸覺得,這家夥好像還挺有意思的。

小時候不懂得掩飾情緒,他對周承玦的態度其實算不上好。但奇怪的是,老家屬院裏那麽多小孩,周承玦就只愛纏著他,待在他身邊的時間比在父母身邊的時間都還要多很多。

他到現在都不明白。

他總是玩到一半就會累,大多數時間都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吵鬧,周承玦還總是堅持不懈地把他這麽掃興的人拖出去玩。

上山爬樹下河摸魚,夥伴們玩得開心,他也都有一份參與。

如果沒有周承玦,他的童年應該會在自己的房間裏單調沈悶地度過,不會認識那麽多到現在還在聯系的發小,也不會擁有那麽多回憶,一想起來就忍不住發笑。

空調安靜地運轉。周承鈺又坐了一會兒,確定睡著的人不會在他起身的瞬間彈起來,再來一句“鈺哥我怕”,才關掉游戲悄悄地離開。

春日乍暖還寒,夜深時尤其陰冷。他從電梯裏出來又打了一串噴嚏,預感不祥,用力揉一揉鼻子才敢進家門。

“回來了?”

阮萍還在客廳備課,戴著眼鏡滑動鼠標,“怎麽玩到這麽晚,明天還得上學呢,趕快去睡。書包都收拾好了沒有?”

周承鈺說,“已經收拾好了。”

“你這周回來就沒翻過書,也沒什麽好收拾的。”她忙著做ppt,看著屏幕沒擡頭,“下周休息可不能再出去玩了,老老實實在家學習。不然你爸爸要嘮叨你的。”

“好。”

周承鈺鼻根發癢,沒敢多說,屏住呼吸快步走回自己房間,捏著鼻子又打了兩個噴嚏,忍得兩眼淚花。

完蛋了。

他從床底翻出藥箱,自己找感冒藥和鼻炎片吃掉,睡覺時默默期望明天不要更嚴重。

但很遺憾,他的祈禱和吃下的藥片一樣,都沒能起到作用。隔天早上起床時一陣頭重腳輕,他只好把藥裝進背包裏帶去學校。

“感冒了?”周承玦一見到他就看出來,“你眼睛紅的。”

“有點。”

他從書包裏拿出口罩戴上,進地鐵站時在臺階上踉蹌了兩步。把周承玦嚇得夠嗆,一把撈住他,“我靠,沒事吧。要不你回家躺著?我替你請假。”

“不用,我早上吃過藥了。”周承鈺捏著口罩,低聲咳嗽,“等藥起作用就好了。”

小感冒他吃點藥捱一捱就能過去,只要沒被發現,就不願意主動讓爸媽知道。

周承玦欲言又止,但是拗不過他,只好抓著他走路,“慢點。”

上午的情況沒有好轉。大課間全校都要去跑操,周承鈺精神疲乏,沒力氣跟著跑,跟班主任說了一聲留在教室裏休息。

周承玦心裏惦著他,一解散就往教室裏沖,到前排摸他的額頭。溫度果然燙手,“你發燒了,得回家。”

“嗯……”他拍了拍臉讓自己清醒,坐起來卻說,“我把上午的課上完吧,還有數學和英語。今天要講新課,不能缺。”

周承玦眉毛一擰,看起來很想說他幾句,但是教室裏的學生越來越多,楞是把話咽下去,回後面坐下了。

“怎麽了玦哥,”同桌嘻嘻哈哈地回來,看到他的臉色楞了一下,“幹嘛冷著張臉啊,誰招你生氣了。”

周承玦心煩沒回話,還是望向前排的身影。

他不懂。周承鈺有些時候比他還倔,即使生病了也還是坐得很直,課也一定要聽完。

這破學有什麽可上的。

上課鈴響起之前,他收到了周承鈺發來的微信。

【我中午回家吃飯,下午不來學校了】

【跟你沒關系】

周承玦低頭看著屏幕,心底的酸澀和別扭像顆泡騰片被化開了,擴散得滿身都是。

他在後悔。周承鈺之所以會感冒,是因為昨天晚上洗完澡穿著睡衣上樓去找他。

怎麽會沒關系?要不是他那麽多事兒,周承鈺也不會多生一場病。

他心煩生悶氣,歸根結底還是在氣自己。

周承鈺撐到上午最後一節課上完才走。其實還好,他對生病的感受已經非常熟悉,大不了下午去醫院掛兩瓶水。

他也不是真的重視學習高過自己的身體,只是不想因為這點感冒耽誤了課程,畢竟後面都得自己補回來,到時候更累。

周承玦午飯都沒吃,想請個假打車送他回家,被班主任罵了一頓。只能把他送到校門口,殷切得像個送兒千裏的老母親,“那你自己悠著點,到家給我發個微信。”

“知道了。”

周承鈺走出校門,回頭揮了一下手,“晚上記得幫我帶作業。”

“知道。”周承玦目送到人影消失,才轉身回班裏,三心二意地聽課。

下午大多是習題課。晚飯時間他也沒去打球,上完第一節晚自習就收拾東西,去前面把周承鈺座位上堆積的試卷也帶走。

“這個是我整理的作業。”周承鈺的同桌時躍把一張便利貼按在習題冊的封皮上,一起遞過來,“只帶這兩本就行。今天布置的作業有的周承鈺已經提前寫完了,我就把幫他劃掉了。”

便利貼是天藍色的,字跡端秀,最後一行還寫了“早日康覆”,末尾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他還挺關心周承鈺的。周承玦接了統統塞進書包,“謝了同桌。”

時躍笑起來,露出一對可愛的虎牙,“不用客氣。”

**

周承玦急匆匆地往家裏趕,到小區時,恰好遇上阮萍帶著女兒散完步回家。

“小玦哥哥!”周雲彤看見他就喊。“你怎麽也放學啦!”

阮萍也驚訝地說,“今天不上晚自習麽?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都是自習,在哪兒上都一樣。”周承玦拎著書包說,“我給鈺哥送作業。他怎麽樣了?”

“哥哥今天去醫院裏打針了!”

周雲彤搶著說,“晚上沒有好好吃飯,還被爸爸罵了!”

“……”

阮萍拍了一下她的腦袋,笑著說,“沒什麽事。小鈺在房間裏自習呢,燒已經退了。”

周承玦還是不放心,剩下一點路都沒跟她們一起走,腳下生風地跑去敲門。

是奶奶開的門,說周承鈺晚飯後吃了藥,這會兒藥勁上來了,在房間裏睡覺。

他點點頭說好,特意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卻發現周承鈺還坐在書桌前。

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書桌上一盞臺燈亮著。周承鈺倚在桌前,撐著頭翻書,只是沒有在學校裏坐得那麽端正了,從背影都看得出乏力。

“困就先睡,又不差這一會兒。”

周承玦把書包放在桌上,又摸他額頭,比在學校裏是好多了。

周承鈺臉色蒼白如紙,嗓子啞著,聲音也輕飄飄的沒什麽力氣,“今天不寫,明天也還是要寫。”

他拉開周承玦的書包拉鏈,把作業拿出來看,手背上還有輸液留下的針孔,周圍一小片淤青在冷白的皮膚上特別顯眼。

“這是時躍寫的?”他拿起便利貼問。“你的字沒有這麽秀氣。”

“是啊。”周承玦酸溜溜地說,“你那同桌還挺關心你。”

他勉強笑了一下,只是臉色看起來很疲憊,“跟我想的差不多,一個小時就能寫完。”

“別一個小時了,我看你現在連筆都拿不穩。”

周承玦看他要朝筆筒伸手,忍無可忍地把他從書桌椅上揪起來往床上帶。他都沒有反應的機會,就被強硬地按在枕頭上。

周承玦用不容拒絕的語氣說,“先睡覺。反正就這麽點作業,睡會兒起來再寫也來得及。”

“……”

周承鈺掙紮一下就沒力氣了。

本來輸液的時候能打個盹兒的,但他在醫院裏睡不著,回家之後也不敢碰床,一直坐著等到現在,就是怕意志淪陷。

可現在整個後背被舒適的床墊支撐著,臉埋進香噴噴的柔軟枕頭裏,他就是有心也無力再爬起來了,哀怨地瞪周承玦一眼。

“睡睡睡。”周承玦把椅子往床邊一拉,大大咧咧地一坐,“我就在這看著,過會兒叫你。”

“那你一定要叫我啊。”周承鈺不由自主地閉上眼,轉瞬間聲音萎靡含糊了,“我就睡二十分鐘,二十……”

躺下秒睡。

“硬撐。”周承玦嗤了一聲,趁他睡著,很放肆地把一雙長腿架在他課桌上玩手機。

二十分鐘很快就過去了。

周承玦朝床上瞥了一眼,嘴角緊抿,沒有半點要出聲的意思。

又是二十分鐘過去。

周承玦收起手機,從周承鈺筆筒裏挑了一支順眼的鋼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另一只手翻開今天的作業。

筆尖劃過紙張,在安靜的房間裏沙沙作響。

他會模仿周承鈺的筆跡。

他自己的作業總是寫得毛毛躁躁的,一筆龍飛鳳舞的藝術體,但是幫周承鈺寫作業,他會把筆鋒收得幹凈清雋,總是想這個字如果是周承鈺來寫會是什麽樣,有時候自己寫著寫著都會上癮。

新課他都聽了,習題沒什麽難度。就跟周承鈺說的一樣,一個小時剛好寫完。

合上筆帽時,周承鈺依然睡得很熟。

周承玦收拾好作業擺在書桌上,把那張有笑臉的便利貼隨便揉了揉扔進垃圾桶,背包甩到肩上,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明明就累極了,還非要硬撐。

周承鈺小時候不這樣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記得,因為童年時他撒嬌的伎倆,幾乎都是跟周承鈺學的。有段時間他還希望自己也經常生病,說不定就能像周承鈺一樣惹人憐愛了。

從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他們好像一眨眼就長這麽大了。

他忽然有點舍不得走,把書包一松,蹲下來趴在床邊看周承鈺睡覺。

仔細看又覺得沒變。生病的時候還是這樣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我見猶憐。

臺燈的光芒打在他半邊臉上,也在周承鈺的臉上投下暧昧不清的陰影。

看久了,他甚至覺得周承鈺生病時更漂亮。

毫無防備的脆弱感和性格底層的執拗色彩竟然能同時融匯在一個人身上。他一邊想一邊看,幾乎入迷。

猝不及防的,被擱置的念頭又在他腦海中升起。

親一下吧?周承玦想。

偷偷的。不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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