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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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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影

梵音縈繞,天色湛藍,興國寺的階梯一眼望不到盡頭,直到二次鐘鳴聲響,賀思音才爬到盡頭,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盡被汗水打濕,熱得通紅,澄澈的眼神有些恍惚。

“小,小姐,你怎,怎地來這裏了?”

春枝撐著腰身,大口喘息著,累得連話也說不利索了。

興國寺的主殿高聳入雲,雲煙繚繞,上方縈繞的梵音久久不消,僧人穿著灰色的僧袍打坐於蒲團上吟誦詩經,木魚聲音一陣一陣。

“我也不知道,”

賀思音輕聲道,這聲音很快四處飄散,被梵音洗滌了一遍又一遍。從街道上來了此處,賀思音是被某種不知名的東西暗裏喚過來的。

迎接未知的命運,賀思音心底到底是露出了一絲茫然,她方才就跟著了魔似地,處理好允哥兒的事,不受控制地就往這邊來了。此時,她罕見地露出了一番焦慮不安。卻不知她是被一個老和尚施了法喚過來的。若不然一個不愛出門的人,怎地偏偏興致勃勃就逛起來了。

春枝對興國寺的記憶停留在了桃林裏的那條蛇身上,如今一想起來還是渾身戰栗的,若不是有佛法養著,有了靈性,又怎麽能長那麽大,一直追著她出了桃林呢。

後山聳高的石塊上金光環繞,與初見時無異,只這桃瓣卻落了不少,賀思音停下腳步,光滑黑亮的頭發披散在身後,清風徐起,桃瓣一層一層吹起,主仆兩人入了粉色的畫中,卻恍然不知,賀思音細細地研讀了一番,才又折身往殿中走去。

春枝跟在後頭,松了好大一口氣,懼怕地瞧了眼桃林,那日的經歷還歷歷在目,她拔腿就跑。

卻說那偏殿裏頭,一白衣男子與對面的和尚已經下了兩個時辰,光頭老和尚持著黑色的棋子,啪嗒一聲落了子。

“來了,”

白衣男子平靜地跟著落了一顆白色的棋子,修長的手指竟被那手中用玉刻出來的棋子還要精致。

“不出去瞧瞧?”

老和尚幾乎不用思考又落下一子,剎那間棋盤詭異多變,形勢大轉。對面男子卻仍然沈默不語。

“老衲輸了,”

又落了幾子,老和尚搖了搖頭,捧起一旁涼了許久的茶喝了一口。

“你要的答案,或許就在身邊。”

賀尚軒的視線從這早已定局的棋盤中收了回來,目光定定地瞧著對面的和尚,說起來,他與這大師有緣,也是因他曾經在西域時救了這雲游四海的和尚一命。眾人皆知這老和尚擅長算命,窺破天機,但萬事也要講究一個緣分。

恐怕,這會若是有人知道這大師雲游四海回來了,是要擠破這興國寺了。

“有了此女子,侯府至少還有三代榮華光景,再而言,你此次來,不就是為了關西一事,老衲從不口出狂言,阿彌陀佛。”

關西之關,正是因此處是北狄與大隆朝的關口之處,猶如一口大門,將那狄人隔絕在塞外,由此可見戰略地理位置之重要。

軍隊、鐵礦,賀尚軒既然接下了這命令,便是將這腦袋也擱在上頭了,成則成,敗,則滿盤皆輸,皇家冷血,要保住著侯府的爵位,關鍵之處就在於關西這一差事。

腳步聲漸漸接近,老和尚吃了一口茶,擱杯子的同時,門從外頭輕輕推開,小姑娘迎著白色的光芒而來,頭頂金光一點點散去,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在兩人間來回相看。

見到兩人,賀思音驚訝之色難掩。

“阿彌陀佛,施主終於來了。”

老和尚站起身子,不急不緩轉起佛珠。

“你-在等我?”

賀思音一個激靈,瞧著這老和尚洞明一切的眼神,到底是有些慌,她都能來到這異世,又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施主,老衲沒說錯的話,你來此處怕是尋著梵音來的吧?”

咯噔,賀思音臉上終於是有些慌了,莫非是這個老和尚使了什麽法誘她過來,她目光轉到她哥哥身上,只見賀尚軒淡定地執著棋子,罕見地穿著一襲白衣,多了些清潤的氣質。

賀思音視線不落痕跡地往兩人間來來回回相看,只怕這個老和尚把她的來處都交代了。那她哥哥豈不是知道她不是原身了?

“阿彌陀佛,施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天地之間,五道分明。善惡報應,禍福相承,寬心便是。”

啪嗒一聲,賀尚軒落了一子,一場死局終於又活了起來。

“什麽意思?”

賀思音眼底有些不安,瞧著他哥哥雲淡風輕的模樣,怕是他知道了什麽。賀思音萬萬沒想到,有一日會擔心被和尚廟裏的老和尚揭了底。

“老衲相信,施主是聰明人,阿彌陀佛。”

“你,我,”

賀思音瞧著他老僧入定的模樣,要不是他哥哥在這,她就要拿著木魚在他光頭上敲幾下看他到底在想什麽,把這些都告訴了他哥哥。

其實賀思音是冤枉了老和尚,老和尚什麽都沒說,他是因為賀尚軒於他有恩,才將這賀思音喚來,他話中之意是為了卸下她心中的最後一點心防,盼她在關西盡全力護著賀尚軒。何況,他算了一卦,賀思音福祿財喜四星占全,命裏主貴之人,正是這破解的關鍵之處。

“施主明白不是嗎?”

老和尚從袖口拿出一串佛珠來,雙手奉出,“望施主念以七七四十九天,每於辰時,佛具三明、六通之力,覆而將此佛珠於賀施主,將於賀施主有大益。”

“給我哥哥?”

賀思音嘴角一抽,將那佛珠接了過來,仔細翻看了一遍,並未發現有什麽奇特之處。心想,不會是個騙子吧。

“施主,這只是個寄物,阿彌陀佛。”

“哥哥,這,”

賀思音捏著佛珠,心定了不少,肉眼不可見之處,佛光連續不斷地續入佛珠。她捏著佛珠在自己手腕上纏了幾圈,卻發現多出來的一部分不夠再纏一圈了,她歪著腦袋想了想,眼睛定定地瞧著他哥哥的手腕,恍然大悟地走到他面前。

賀思音跪坐在哥哥身前,一時也忘了什麽閨中坐姿禮儀,將佛珠從自己手腕上取了下來,握起他哥哥的手,掛了上去,順著方向纏了三圈,不多不少。

“噫?剛剛合適,哥哥。”

賀思音低呼了一聲,捧著她哥哥的手仔細瞧了瞧,瞇笑著眼睛,果然,人優秀,手也長得好看。

賀尚軒只見她低垂著眸子,卷翹的睫毛留下來一片陰影,眼尾高高上挑,唇角含笑。他心裏想著大師所說的話,漆黑的眸子瞧著她一動不動。他天生聰慧,大已經領悟了大師的意思。不過,一切似乎不重要了。

“阿彌陀佛,施主,七七四十九日,一日不可少,不然前功盡棄。”

老和尚的聲音忽然響起。

“誒?”

賀思音一擡手,猛地與她哥哥視線對上,開心地咧開了嘴,將這佛珠又一圈一圈地取了下來,白皙的手在紫檀佛珠下襯地雪白無暇。

“大師?還有何事需要叮囑,您一並說了吧。”事後一想,賀思音覺著這老和尚也不像是騙子,他方才那些話分明是知道她是從哪兒來的了,她是賀思音,賀思音也是她,緣果輪回而已。只是那些久遠的記憶恐怕已被一碗孟婆湯給消去了。

如此說來,她哥哥還是她哥哥,她還是她妹妹,賀思音連最後的一絲顧慮也無了。如此而來,這輩子怕是佛祖補償了她,讓她來幫她哥哥的。這一切,賀思音從未如此清醒過。如此看來,這老和尚也算是有本事了。

“施主明白就好,緣分來之不易,還望施主珍之惜之,萬事艱難終有果,阿彌陀佛。”

老和尚欣慰地轉著佛珠,這女娃聰明過人,也不需多加提醒,有她在,萬事定能化險為夷。

老和尚視線在這兩人間看了看,捏著手指算了一通,意味深長一笑。

“賀施主,祝關西大捷。”

賀尚軒點頭,目光瞧了眼還在轉著佛珠玩的小姑娘,心裏終於一軟,輕聲笑了笑。假的又如何,真的又如何,這世間萬物,誰能道出個真真假假來。

小姑娘茫然地擡起頭,“哥哥?”

“沒事,”

“誒?哥哥,你竟然笑了,也不冷了。”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她哥哥笑起來竟然這麽好看。而且,她發現她哥哥不一樣了。

“嗯。”

兩天,足以讓賀尚軒想清這一切,他和她的命,是牽扯到一起的,他擡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回頭看了一眼金佛身,目光深長。

“我們走吧,”

“好,”

從興國寺出來,賀思音回身望了一眼寺廟,那飄在主殿上方的薄霧不知何時已經散去,露出了殿廟該有的模樣,虔誠寧靜。

“哥哥,你這兩日就在這?”

賀思音小心翼翼地將佛珠保管好,問道。

“嗯,”

賀尚軒命暗處的暗衛將馬牽走,隨著小姑娘一道下去。

“那大師可有說什麽?”

賀思音眼皮子跳了跳,他哥哥這個態度徹底是讓她迷糊了,他到底是知還是不知呢?到底又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的事。

“你覺著呢?”

賀尚軒滯下腳步,唇角含笑地瞧著她,既然她依賴他,那也就讓她依賴吧。刀尖舔血了許多年,賀尚軒心底好久沒有這麽愉悅過了。

賀思音一激靈,忽然懷念那個冷淡一聲不吭的哥哥,現如今的他瞧著就像個老狐貍似的。

“哥啊,你別笑,我害怕。”

賀思音猛得覺著他哥哥這變化也太大了,不知廟裏的老和尚給他施了什麽法,其實不然,賀尚軒在別人面前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清冷。

“走吧,回去。”

“哦,”

賀思音一時也被他嚇得忘了要問什麽。

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腳步漸漸緩了下來,夕陽低垂,掩映在山澗裏,賀思音擡手擦了擦汗,下山的階梯一眼望不到盡頭,有些洩氣。

“怎麽才走了這麽點路?”

那老和尚,喚她上來,也不雇輛轎子來送她下去。賀思音一作死又將這主意打到了他哥哥身上。

餘暉下,金光閃閃,一男子牽著後頭的小姑娘,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梵音越來越遠,鐘聲鳴鳴。

五日後,整裝待行,一輛輛馬車終於向北行去。

越往北走,氣候漸冷,連青山河流都少見,春枝將掀開的簾子拉了下來,“小姐,外頭風大,把簾子放下來吧。”

這次出行,賀思音叮囑了秋琴許多要去辦的事,她相信秋琴,於是才將她留在了府裏。

賀思音迷迷糊糊地睜著眼睛,初次見到與京城不同景色的欣喜,已經化作了厭倦,她時不時地掀開簾子瞧瞧外頭的風景。

“桂花糕還有嗎?”

賀思音舔著幹澀的唇瓣,這桂花糕是睿哥兒最愛吃的東西,因不舍得她出門,幾乎將祖母吩咐小廚房做的那份都給了她。

“小姐,還有兩塊。”

春枝掀開裹著桂花糕的牌子,露出了兩塊拳頭大小的糕點。

一路往北走,嘴裏吃什麽都淡了下來,幸好還有這糕點撐著。

“哦,放回去吧,我瞇會眼。”

賀思音一聽到還有,撫著肚子,準備醒時嘴裏最淡的時候再吃。

“是,”

春枝小心翼翼地將糕點裹了起來,壓在這箱子裏。一回頭,才發現小姐已經靠著馬車睡著了。

春枝瞧著小姐眼底的黑眼圈,心疼地嘆了一口氣,從箱子裏拿出披風,方要披在她身上,門簾驟地掀開。

“侯爺?”

春枝嚇了一跳,這馬車行駛著,侯爺是怎麽上來的。

賀尚軒並未瞧她,而是看了眼靠著馬車睡著的小姑娘,眼底下的黑眼圈一看就是未睡好,他壓低了聲音:“睡著了?”

“是,”

春枝壓低了聲音,別說她不知道侯爺這突如其來對小姐的好,就連小姐也不知道,但這就是有些瘆得慌。

猜猜,哥哥領悟到了什麽?忽然就變化了?

安排這個情節,是為了讓他們之間的關系更近一步。

今天四千+哈~

麽,最喜歡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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