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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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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交

除了一籃永不雕零的向日葵,季淮很想為小女嬰再做點什麽,於是他問道:“這孩子有賬戶嗎?”

“有,警察給開的。早產兒花費大,款項也沒法全走科裏,我們就東捐一點西湊一點,能過一天是一天嘛。”護士回答道,清麗的面孔上絲毫沒有對嫌犯女兒的鄙視,只有屬於白衣天使的聖潔溫柔。

“賬戶給我,我也捐一點。”

“好呀。”護士欣然同意,把賬戶寫給季淮。

很快,短信便來了到賬十萬的提示音,護士很驚訝,剛要開口面前就出現一個二維碼。

“加個微信吧,以後這孩子的去向,和我說一下。”

“……好。”護士點點頭,打開自己的手機。

她正掃著,光線忽然暗了下來,兩個人同時擡頭,發現門外也站著兩個人,正是她們擋住了光線。

季淮看清來人,心臟一抖,頓時慌起來。

江夏一眼就看見了那籃突兀的絨線向日葵,她的視線一點點擡起,先在搖籃上停了下,再看向護士,最後落在季淮臉上。

“張麗麗的孩子?”她開口發問,眼神涼津津的,連護士都覺察到了那股子陰陽怪氣。

“江夏,你聽我解釋。”季淮連忙要出門,可一急,不小心絆到了搖籃的角,孩子頓時被驚醒,大哭起來。

江夏瞪了眼季淮,什麽也沒再說,拉著喬雅轉身就走。

喬雅不明所以,還沒和季淮說上一句話,就被江夏拽跑,等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被江夏塞上車,季淮早看不見影子了。

喬雅腹誹,天知道江夏為什麽如此熟悉路,仿佛醫院是她開的一樣。

江夏油門猛踩,一路往機場的方向駛去。

喬雅不知道江夏幹嘛因為一個孩子跟季淮生這麽大氣,狗血本能發動,第一反應就覺得那孩子是季淮私生子,可這念頭一晃就讓她掐滅了,狗血也不能這麽狗血,回歸理智後,她大概猜到了怎麽回事——

張麗麗應該就是騙她的孕婦。

能讓江夏氣到瞬間跟季淮絕交的理由也僅此而已了,若放旁人,有這麽一個能為自己兩肋插刀,甚至連喜歡的人都可以撇下的有錢閨密,大概會幸福的找不到北。

但喬雅不開心,她很難過,難過到心酸。

從前的江夏不是這樣的,那個眼睛有光,念著“健康所系,性命相托”的天才少女絕不會遷怒一個無辜的嬰兒。

她甚至不會對瀕危的孕婦不伸援手,哪怕那個孕婦是跟她有仇怨的人。

那才是她熟悉的江夏。

眼前的女孩,有著和從前並無二致的臉,可是所作所為,卻再非當初了,可她如何能指責江夏變了呢?

誰能指責一個父母兄長俱慘死的孤女,說她不再善良了呢?

且若非今日的江夏,哪裏還有現在的喬雅?

可這也意味著,她的隱憂早已成了真,她多年的摯友,已然墜向深淵,而她只能眼睜睜看著。

喬雅覺得心好像漏了一個洞,讓她恐懼難過地不知所措,她想說什麽,卻有不知從何說起。

許久,她哽咽著喊了一聲:“……夏夏。”

可江夏卻沒註意到她的情緒變化,向來心細如發的江總忽然大條起來,自顧自地說道:“你明天中午十一點的飛機,咱們就在機場附近住好了,這樣你早晨能多睡會,不用起大早。”

她說話時,兩個人的手機瘋了般此起彼伏地響著,拼命破壞著表面平和的氛圍。

江夏面無表情地騰出一只手,拿起自己手機,打開車窗就丟了出去,喬雅看著她毫不猶豫的動作,幾乎不能自抑,只覺得心裏那個洞越來越大,越來越冷。

好在江夏並沒有把她的手機也搶走扔掉,喬雅握著手機,重重地抽噎一聲:“……夏夏。”

江夏沒有回答。

喬雅嘆息一聲,幹脆關了機。

沒了擾人的背景音,江夏的心情似乎暢快了些,連帶著語氣也柔和下來:“安妮和盧卡以後就跟著你了,工錢我付,你不要趕他們走。”

“夏夏——”喬雅哭得愈發厲害。

江夏堅硬的側顏終於在這三聲“夏夏”裏有了變化,她重重喘息一聲,打轉向燈把車停在了路邊。

她什麽也沒說就下了車,砰地摔上車門,留下喬雅一個人在車裏哭。

不知過了多久,眼睛腫成桃子的喬雅從車裏慢騰騰爬下來,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家閨密身邊,像從前一樣,挽住江夏一條胳膊。

“夏夏,”喬雅小小聲道,明明按年齡算,她是姐姐,可在江夏面前,她總像個被寵的小朋友。

“有話就說。”江夏看著翻湧的麥浪,聲音沈郁。

“我……我不怪……”喬雅聲如蚊訥。

“我怪!”不待她說完,江夏忽然暴怒起來,或者說,她早就想這樣了。

她不容辯駁地甩開喬雅的手,怒喝:“我不原諒,就算你原諒,我也不原諒!就算全世界原諒,我都不原諒!”

“生在那樣的家庭,是那孩子活該!有那樣的爹媽,是她活該!那是她的命,是她上輩子作孽!”

“季淮也一樣,同情人渣的孩子!呵,同情人渣的孩子!”江夏越罵越氣,一腳踢飛腳邊的石頭,“他也活該!”

說著,她背過身去,不肯再看喬雅。

喬雅看著她的背影,無言以對,熱淚長流。

從前的江夏,別說這樣疾言厲色的臟話,連一句重話都沒有,可她現在變成了如此偏激敏感的樣子。

喬雅明白,江夏不是在罵別人活該,她是在罵自己活該,她最好的朋友,失去了全部家人的朋友,在罵自己活該。

喬雅覺得,她簡直在看一場淩遲,她眼睜睜地看著,她最好的朋友,用最粗糲骯臟的語言淩遲自己的靈魂,一刀又一刀,鮮血淋漓,痛不欲生。

可她卻無能為力。

她不知道怎樣才能填平江夏心裏那道天塹般的傷口,只知道,再這樣下去,江夏遲早會被撕裂。

許久,喬雅斷斷續續抽噎出一句話:“夏夏,我……不想失去你。”

江夏後背一僵。

半晌,喬雅看見她重重抹了把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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