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

關燈
尾聲

埃特夏醒來已經是兩天後的事,那時卡德和那枚龍蛋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表皮傷用過藥之後愈合得很快,但是喚醒那把劍的力量似乎對他的身體造成了某種無形的創傷,令他虛弱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好在這影響並不是永久性的,又過了兩三天,他終於得以下床活動了。埃特夏如釋重負——他早已厭煩了鎮上的人沒完沒了地上門探望,以及凱那種暴君式的“照顧”。

那天早上他感覺狀態不錯,於是出門到街道上走了一圈。天氣很暖和,就像是來到了初夏。斷壁殘垣沐浴在溫煦的陽光中,顯得也不那麽觸目驚心了。他在廣場上遇到了尤西,和他聊了幾句。白夜鎮幾乎已經完成了那場大戰的收尾工作,妥善地安葬了所有的死者。唯一令他有些煩心的是桑切,法師清醒後就把自己封閉在了工坊裏,尤西和其他人再沒有見到他一次。

“我想他大概是受了些刺激。”埃特夏說。

值得慶幸的是桑切並沒有失去自己的靈魂,只是被神明利用了。雖然如此,埃特夏認為有機會必須和他好好地談一次。他們畢竟是同在異鄉的戰友,理應相互尊重。

“誰不是呢。”尤西嘆息了一聲。現在危機已經解除了,但他還是習慣性地露出了愁容。“至少以後不會再有黑潮了。我想說神明保佑,但他其實從來並沒有保佑過我們,對不對?唉,以後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呢。”

“不用擔心,”埃特夏說。“沒有神明的幫助,你們也一直做得很好。”

他告別了鎮長,想著去探望一下雷伊,結果半路上被凱撞了個正著。

“我正要去找你呢,誰說你可以出來了!”青年怒氣沖沖地教訓了他一頓,埃特夏只得連連道歉。經過這一段痛苦的臥床時間,他可不想再把凱給惹毛了。

“我早上去打獵,這玩意從樹上掉了下來,很神奇吧?”凱氣哼哼地把一個卷起來的字條塞進他手裏。埃特夏打開一看,上面歪歪斜斜的字跡明顯是卡德的手筆。他言簡意賅地約埃特夏今天到庫雷附近見面,一句多餘的問候都沒有。

埃特夏做了充足的準備才動身,等他到達約定的地點時,天色已經接近傍晚了。野外寂靜無人,只有卡德獨自坐在河邊的草地上。他不知從哪裏給自己弄來一件挺像樣的旅行鬥篷,腳邊放著兩個大包裹。

“你在信上說要離開這裏。”埃特夏走到他身邊坐下來。

“你再晚來一點,我就已經走了。”卡德拎起那兩個包裹,輕輕丟在他身邊。

“這是什麽東西?”

“我的皮。”卡德幹巴巴地說。“還有其他一些零碎的東西,從我的右爪上取下來的,送你了,應該還挺值錢。”

埃特夏立刻感到臉上熱了起來:“我才不要,你自己拿著。”

“別假惺惺的了,你又不能幫我再長出一只手。”

卡德的態度很堅定,最後埃特夏只好收下那袋零碎,讓他自己保管自己的皮。“皮太貴重,拿去賣可能會惹出麻煩。”幸好卡德也覺得這話有點道理,沒有再和他爭論下去。埃特夏也拿出了自己帶來的贈禮——一只雷伊用幹草編織成的小口袋,大小正好能裝下那枚龍蛋,還有一根帶子可以讓卡德掛在脖子上。

“這就是我耽擱的原因。雷伊聽說你要走,趕緊準備了紀念品。”

“……確實精致,雖然不太適合我的風格。”卡德眼神覆雜地看著這禮物。“她現在怎麽樣?既然她能趕著做出這樣的東西,想必已經恢覆了吧?”

“她不太好。”埃特夏只能實話實說。

雷伊白天總是裝得若無其事,但他曾多次聽見她在夜間偷偷哭泣,也見過她盯著爐火出神的樣子。

“但是她會好起來的,這裏的人非常堅強。”

卡德點了點頭:“那你呢?\"

“我?我沒有什麽問題。\"

“別傻了,你知道自己為什麽看上去像吸多了迷幻草一樣嗎?你的一小部分靈魂已經被那把劍燒掉了。是劍裏的聲音叫你這麽做的?”

“沒有,它只是說我可以拯救這枚龍蛋。我想我既然答應了你,那非得完成這件事不可。”

現在回憶起發生在遺跡裏的一切,埃特夏感覺像做了一個夢。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麽。”

“沒關系,反正我從沒感受過靈魂的存在。失去這一點兒也沒什麽所謂。”

“你什麽都不明白。”卡德皺著眉頭盯著他看。“這樣的恩情,我沒有辦法還給你。”

“那就不用還了,你做出的犧牲更大。”

他們接著談論了一會兒萬相之神的事情。它的目的,它的手段,以及未來那必將發生的地裂,埃特夏覺得這一切聽上去都非常荒謬。

“我不關心神學,但也確實沒想到所謂的造物主竟然是這麽的……卑劣。”

“卑劣與否,只取決於你的立場。”

“你殺了它?”

“沒有。它本來就是無形的存在,要不是和千爪草結合,也不會被龍息所傷。我猜它大概只是蟄伏了起來,尋找下一次回到地表的機會……誰知道呢。”

他心事重重地望著閃爍著光芒的水面。

“我知道它沒有對我說實話。如果它還有突破天之壁的能力,為什麽第一次地裂發生時不自行離開?它本來也不屬於這個世界。”

“它想成為這裏的主宰,或許這樣的想法要求它付出相應的代價。”埃特夏思索著說道。

“或許吧。”

他們無言地做了一會兒,最後卡德站起身來,說他必須要走了。

“對了,你到底要去哪裏?”

“去找個能讓這孩子自由生長的地方,哪裏都行。”

“我建議你去北方,越過大裂谷,到埃爾頓西北方的帕夫裏山脈去。”埃特夏說。“那一帶有不少安靜的小村莊,帕夫裏、西林傑,多羅塞爾,都是不錯的地方。魔獸和這邊比數量很少,而且也沒有法師。”

“你該不會是在說自己的故鄉吧。”卡德咕噥道。“我可不和你一起回去。”

“我已經決定要留下來了,尤西他們需要我。”

“你是認真的?維爾維斯應該比這種小地方強一百倍吧?”

埃特夏笑了:“我覺得白夜鎮是個好地方,你不這麽想嗎?拿著吧,這是我的禮物。”

他取下龍息之劍遞給卡德。“就當是彌補你那只失去的右手,它也需要一個更合適的主人。”

“我看你腦子壞了。”卡德翻了個白眼。

“實話告訴你,我用什麽劍都是一樣,你就不同了。”埃特夏一本正經地說。“還是你想要一些儀式感?那就這樣吧。我,埃特夏,在此將寶劍贈送於黑龍卡德摩斯,願你的族裔永享安泰。”

他說出了正式的贈禮之詞,受贈者如果還不收下,就是對原主人極大的不尊重。卡德當然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最終還是把劍掛在了自己身上,兩個人握了握手。

“我向你保證,我不會讓它成為第二個弗提爾。”他指了指袋子裏的龍蛋。“等我安頓下來就把地方告訴你。要是在這裏待煩了,可以隨時來找我,我們再較量幾場。”

“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你現在少了一只手,更加不可能勝過我了。”

“……有你這種人在,我真同情白夜鎮的居民。”卡德嘆息著變回了黑龍。埃特夏向後退了幾步,腦子裏冒出一個奇怪的問題——卡德變形的時候,衣服、寶劍和龍蛋都放到哪裏去了,難道被他藏在了鱗甲下面嗎?他正要提問,卻感到一陣風撲在了臉上,卡德已經飛上了天空。

就把這個問題留到下次見面的時候吧,天色已晚,他也該回去了。尤西今天邀請他來家裏吃晚飯,討論今後教授民兵們劍術的事情。埃特夏沿著道路往鎮上走,忽然聽見遠處傳來巨大的吼聲。他回身張望,漫天霞光中看不見黑龍的影子,只有它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不息。

那是一句沒有說出口的道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