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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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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閻羅斬爾修羅

血滴落在血海裏,神性頓時在海面上蕩漾開來,以一種勢不可擋的氣勢瞬間卷攜了血海中萬千冤魂。

魔域本就陰氣岑岑,此刻除了血海表面,陰鶩之氣在鵬血液還沒有觸及到的地方凝聚,千年前那個妄圖殺神的神兵再次出世,地府沒有天,然而所有人都分明聽到了那陣陣滾雷聲。

神兵現世歷天劫,雖在地府,也逃不過滿天雷劫。

玄曾拾起一把兵刃,對著鵬曾經砍破人界與地府相交之處全力刺去,本就脆弱的地面隨著這樣一個劈刺赫然裂開——這裏根本就沒有被完全修補好,這是他們故意留下來的破綻。

玄曾借著勢頭沖出裂縫來到人間,人界烏雲密布,天雷陣陣,五方大雷神受天命嚴陣以待。玄曾擡起頭沖著天界而去,他要迎接這五道雷,渡化成神成為真正的神兵。

*

落雷又快又狠,玄曾擡手接下第一道雷,他不是神,他的原身是器物,天劫只能使他變強。玄曾大笑起來,那笑聲不似人聲,尖銳刺耳,滿是惡意和嘲弄,“金翅大鵬鳥,你的血能抵得上我以身召喚來的天雷嗎?”

鵬站在魔域高臺之上,冷漠俯視眾生魂,他仿佛感受不到痛楚,任憑鮮血從脖頸處的傷口裏湧出,他似乎帶著些遺憾,卻又決絕不可動搖,“以我輩為閻羅,斬爾等皆修羅。”

玄曾接下第二道、第三道雷。

玄曾身上神性漸長,鵬暗自念訣從金烏召喚回菁古長刀,腳下猛一用力縱身躍起,在半空中化作鵬鳥扶搖而上只一瞬就趕超了玄曾,他一刀砍進半空落下的雷,雷順著他的刀尖轉向,劈向鵬的肉身。

玄曾沒有接上第四道雷,心知不妙,他若不接到五道天雷,就沒有辦法成為真正的神兵,也就沒有殺死金烏的力量,這幾千年的努力就將徹底白費,他也一縱身,在半空中和鵬扭打在一起。

鵬攀住玄曾的肩,腰上用勁將玄曾按在自己下方,用自己的後背正對上空天雷即將落下的方向,如同鵬在舍棄性命保護著玄曾。

鵬渾身是血,周遭飛速流逝的神性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絢麗的光芒,從九天之上急速下墜如同千萬年前大弈射殺九日,金烏燃燒著金烏之焰從天道墜入毀滅。

疾風刮過耳畔,玄曾翻轉不動,他帶著歹毒對鵬道:“你既已成魔,為何不願與我共享天地,反正你對那只金烏只有利用,不如用完了就殺了,你我才是同一類人,我們都誕生於黑暗,在黑暗裏掙紮不得超生,我們都被人利用,也利用別人,我們都從惡裏爬出來,又回到惡裏,來吧,只要你放開我,這天地從此任你逍遙,你我,就是這天地之主。”

鵬死死抓著玄曾,他的皮肉在下墜的過程中漸漸破碎,幾乎只剩下森森骸骨,那骨頭上滿是黑色的斑駁,那是成魔的標志。

鵬似乎疲憊的笑了一下,玄曾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因為鵬的臉上已經沒有好肉,甚至半張臉皮都已經被剝離掉了,他看到鵬白森森的牙齒和下頜來回動了幾下,他說:“我們不一樣。”

第五道雷已經在半空醞釀完畢,隨時都有可能落下來。

金烏知道五道雷的威力,鵬從前挨過三道雷,五道雷足以讓他真正灰飛煙滅,雖然曾經受雷刑的傷已經養好,然而這天雷刻在骨子裏的傷永遠不可磨滅,第四道雷,就接著前三道雷造成的傷勢在鵬身上削掉了大量的血肉。

他遠遠看到鵬的身體已然破敗不堪,他擡起頭,看到第五道雷在雲層裏冒著蛇信一般的閃光。

金烏畫出一個大乘法印,金烏日輪紋在這浩蕩雷劫之中如同一柄犀利的鋒銳破空而來,金烏緊跟著法印而去,他顧不上翅膀上又開始滴血的傷口,那血將血海裏的生魂燒得跳將起來,他微轉羽翼如飛箭向著墜落的鵬而去。

鵬不能再受一次雷劈了,絕對不能,金烏之軀可以擋住雷劫,就像千年前那樣。

快!

再快!

他看著天雷蓄勢待發,就像是看著懸在自己脖頸上的利斧,看得他心驚肉跳。

可是來不及,鵬墜落太快了,轉眼從九天之上就要落入血海,玄曾一拳砸在鵬幾乎只剩骷髏的臉上,“放開我!你個擋我路的賤鳥,天地生了你,你就應該歸於天地做你的靈物,從陰溝裏爬出來披著人皮的賤種,他們擡舉你把你送上神位真當自己是個神了?”

鵬那沒有眼皮的眼睛冷冷盯著玄曾,“本尊名拜守護,這位置,是本尊一刀一刀殺出來的。”

第五道天雷!

鵬咬著牙,他一張口血混著這內臟就往出噴,他含著血肉說:“玄曾,本尊以此尊軀鎮你於血海,讓你永無超脫。”

落雷!

鵬接下浩蕩驚雷,五臟六腑以及所有血肉都被劈成血花,他的胎骨再一次被剮出來跌落進血海。玄曾在這驚雷中終於掰開了鵬的手骨。他想要脫離出去,誰曾想那具白骨忽然手腳並用將玄曾死死抱住。

五道天雷已過,玄曾再也不可能被煉化成神兵,他從骨頭間伸出手伸向從天俯沖而來的金烏,在浸入血海前握手成拳,“殺——”

金烏沒有停頓,他一頭紮進血海,羽毛的阻力太大了,根本趕不及鵬和玄曾墜落的速度,他化出法相,向血海底游去。

鵬的骨頭轉過頭來,空洞的眼眶朝向金烏,金烏看到那具骨頭上的下頜骨動了動,心底裏有一個聲音傳來——

——回去吧,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金烏怔楞在原處,因為他眼前一白,在鵬的骸骨落在血海海底的瞬間,血海底開出了千萬朵血蓮華,那是鵬的血肉與他一起沈到了海底,鵬的骨頭擁著玄曾在那片蓮海裏靜靜的躺著,就像是抱著什麽東西睡著了。

心底裏的聲音繼續道: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與此同時,骸骨上飛過一道寒意森森的光,金烏一把橫攔住,那是菁古長刀,刀身在微微顫抖,金烏知道,那是小菁在哭,他望著鵬的骸骨,這整個血海裏,無一處沒有鵬,卻哪裏都找不到鵬。

鵬告訴他:去吧,秦郎。

秦罡橫握菁古長刀,他的心跳是那麽得快,他轉身浮出海面,只見岸邊魔物皆舉刀劍指向他,那是玄曾借大弈之軀在沈入血海前發出的最後一個命令——殺了金烏。

玄曾原本是天降神兵,殺念極盛,又經幾千年求不得,無法真正殺死金烏而化解這降世的宿怨,就算是要永墜血海也不想放過殺死金烏的欲念。

他擡手從血海裏召回不知先前掉到哪裏的赤翎劍,雙刃在握,“我妻江晏,上古尊神謂鯤鵬,今以尊神之軀血祭地獄諸靈,渡化萬千生靈,成眾生之大願。”

“我太陽神鳥三足金烏,今以雙刃,一謂菁古,一謂赤翎,斬惡念兇煞,斬三界萬年積愁,斬死氣血海怨怒癡眾,斬天地糾纏,往事翻頁,從此不談舊念,今我二人在此蕩清血海魔域,明日日出,三界皆生。”

他擡起雙刃,一字一頓道:“以我閻羅,斬爾修羅。”

*

“我有一刀名菁古,我有一斬謂閻羅。”

秦罡記得那是第一次跟隨鵬去到北冥冰川神殿,那裏高聳入雲,沒有人跡,仿佛這天地間只有那座神殿,鵬坐在裏面唯一的椅子上,看著自己的信徒來與去,聆聽他們的祈求和禱告,然後滿身風雪從冰山上來降臨人世,去完成他們的願望。

然後,在不經意的某一天,在縱天崖觸碰到了溫暖,小金烏沒有本事讓鵬立刻愛上自己,小金烏只能等,只能等到愛人回過頭施舍給自己一個表達愛意的機會。

小金烏似乎成功了,但卻是失敗的徹頭徹尾。他從未擁有過鵬,從前的到了他的人,卻得不到他的心,現在得到了他的心,卻永遠失去了他的人。

秦罡喉間梗塞,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在悲傷,或者說因為絕望而忘卻了悲傷是何種感覺,鵬的音容笑貌在他眼前同走馬燈一般浮現,最後停留在那具躺在蓮華海中的骸骨上,他想起與鵬在蓮海中的歡|愛,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和一具骷髏還是在與一個活生生的人歡|好。

仿佛一切都是黃粱一夢,待夢醒來,才發現荒唐話荒唐,一切皆虛妄。然而數千年來的一切都是真的,這些分明流轉過的時間昭示著他的無力和天地殘忍,到頭來,只剩下手裏的這把刀。

他能想象到鵬從虛空之中拔出菁古長刀時的颯爽英姿,甚至能看到得到鵬幼年揮刀決然斬向魔域的虛影,他腳下白蓮湧動,仿佛那虛影與自己漸漸重合,他悍然揮刀。

金烏焰橫卷魔域鬼蜮,萬千罪大惡極不得超度的魔物在烈火中掙紮,他們被燒掉了魔物的保護層,魔域大鐵輪山、不周山、血海各處轉瞬間燃起熊熊地火,眾魔物在灼燒的劈啪聲中須臾化為一縷煙消散在九天十地之間。

秦罡收起刀,喃喃道:“結束了,鵬,我做完這件事了。”

然而心底的聲音並未傳出來,他再次道:“鵬?”

仍然沒有聲音回應他,秦罡仿徨起來,他幾步跑至血海邊,一躍而下,他在那片蓮海裏看到了燃燒著的地火。

仿佛天地間只剩下火焰燃燒的聲響,神佛懼天雷,魔物遭地火,不知是鵬鎖抱著的玄曾還是鵬自己的魔息引起的地火在這千丈血海裏灼燒著秦罡最後的念想,秦罡閉眼絕望道:“鵬……”

*

魔域火焰漸漸熄滅,這場從創世以來從未出現過的大範圍地火將魔域滌蕩得幹幹凈凈,血海深處,數萬朵白蓮搖曳生姿,血海在經歷了千萬年擁塞燥熱後,終於即將迎來了至少數百年的清明。

秦罡站在血海邊,望著著千丈血蓮華池,卻找不到鵬最後一點蹤跡——鵬的骨頭與玄曾一起被燒盡了,鵬真的消失了,從天地而生,歸天地而去,什麽都沒有留下。

*

數月後,轉生臺。

大弈轉生的那一天,秦罡親自去了,隨行的還有葉行。

葉行的魂魄雖然被將一救了上來,可他在血海中被眾魔攻擊,導致魂魄殘缺不全,想要留得青山在,就必須要入輪回,在人間的七苦八難中覓得自己被魔物吃掉後來又跟著魔物被渡化的魂魄。

他站在轉生臺上沒看秦罡,只是看了看小將一,他說:“我的手先寄存在你這裏,這雙手拿得起金剛降魔杵,從今往後,你就是忘川城的大統領了,我教給你的東西別忘了,特別是對付那個老婆子的招數。”

直到跳轉生臺的最後一刻,“我鵬哥……算了……”他沒有轉過來,仍是背對秦罡,“算了。”

秦罡急道:“什麽算了?”

然而葉行並未回答,似乎孟婆湯起了效果,他有點迷糊,緊接著縱身跳下轉生臺,進到紅塵輪回去了。

孟婆拄著拐急匆匆趕過來,“好小子葉行,他喝老婆子的孟婆湯沒給錢!”

小將一一見孟婆就雙手抱胸背轉過去,一路嚷著:“我是小鬼,要錢沒有要命也沒有……”

孟婆瞬間變臉笑呵呵哄孩子似的跟上去,“沒關系,我不要錢,也不要命,也不要你的記憶,我就要新上任的統領大人往後高擡貴手……”

秦罡笑看他們走遠了,漸漸收斂了笑意,大弈端著孟婆湯站在轉生臺上也不言語,秦罡同樣不說話,就這麽耗著,許久,大弈終於問:“她……沒來嗎?”

秦罡道:“沒來。”

“是麽,”大弈苦笑一聲,道:“仙人無情,也罷,終是我負了她。”他端起碗大口飲下孟婆湯,擡頭望向地府泛著寒光的穹頂,像是在對姮娥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大弈此去,一去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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