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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心幽微尊軀陷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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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心幽微尊軀陷落(一)

“為何?”

聽江晏說大弈已經跳出輪回,秦罡和葉行之間出現了頗為罕見的和諧,一起拿著生死簿重新認真翻看了一遍,確定沒有任何錯漏的訊息。

秦罡擡起頭,“你從哪裏看出來的?大弈此人的功勳標榜史冊,跳出輪回飛升成神或是墮落成魔都是轟動三界的事情,咱們鎮九陰司可不能無憑無據。”

江晏向上翻起手掌,做了個向上托舉的動作,繼而握住拳,“因為我能掐會算,弈,不在輪回之中。”

秦罡在下一刻立馬改口,“奧對,大弈確實不在輪回裏。”

葉行一頭霧水,不明白他江兄在說什麽胡話,更不明白這個金烏到底是被江晏迷了心竅還是腦袋被門夾傻掉了。

他還沒來得及追問原因,就見夫唱夫隨的兩位大神一前一後從他的藏書閣出去,他捧著大弈的生死簿呆立在原地,儼然一個外人。

在忘川城叱咤風雲的葉統領痛心疾首,眼睛一斜從窗柩的縫隙裏瞥到夥房裏學著掂瓢的小將一,決定把剛剛吃完狗糧攢下的力氣發洩在這個小兔崽子身上。

*

“所以說,你怎麽就能確定大弈跳出輪回,而且現下是魔尊了呢?”秦罡在葉行那裏對江晏的附和只是因為他不容得葉行質疑江晏,但是對於江晏的判斷,其具體原因是什麽,並不清楚。

江晏側過頭,“信我嗎?”

“什麽?”

“我問你相信我嗎?”

秦罡向右一偏頭,那是個搖頭的動作,但只有一下,他止住搖頭的動作,又點點頭,“我很想信你,但又不敢。”

“我騙過你嗎?”江晏問。作為鵬,他確實欺騙了秦罡,但是作為鯤,作為江晏,在秦罡眼裏從未有過欺騙。

秦罡盯著江晏看了片刻,最終說:“我信你,你不要騙我。”

江晏似乎輕輕松了口氣,秦罡懷疑這是自己的錯覺,但當他看到江晏微微挑起來的唇角時,他緩慢地、凝重地說:“你知道了什麽嗎?”

一語雙關,既在問江晏眼前案子的推測,又在試探江晏有關鵬的記憶。

兩人的腳步沒有停下,黃泉路周遭景象向後退去,就像分別一千年中蹉跎過去的時光,江晏側過頭看他,他熾熱目光中帶著些可憐的期許。

金烏在試探一灘泥沼,他怕陷進去爬不出來,他又自虐般期待陷進去,淹死在裏面。

“秦罡,在你有必要知道原因的時候,你會知道的,而現在我希望你能做一個站在高處俯瞰全局的局外人,這個局已經鋪開很久了。”

有多久呢?

或許是一千年,或許更久,沒人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什麽時候是個結束。

見秦罡沒聽到想要的答案而面露失望,江晏伸手拽了一下秦罡沒有捋順的發帶,“有些事你這性格幹不了,這一局到最後,你來執棋。”

秦罡呼吸微微一滯,低下頭自嘲著輕笑了一聲,須臾,他仰起頭爽朗道:“好啊,事情出在我的地盤,當然要由我來操盤,但就是煩請北冥鎮鬼的專人來布局。”

“嗯,”江晏看向黃泉路盡頭的黑暗,“現在我們去把燭龍接回來吧,秦司長,你的手下可在魔尊的地牢裏關了許多天了。”

秦罡掐算日子,是時候把減肥成功的小胖接回來了,鎮九陰司沒有燭龍確實不行,大事小事都得秦罡來拿主意實在是泯滅了他做為一只自由自在的鳥兒的天性,有個會辦事的跟班的確輕松不少。

因為沒有燭龍及時點燃熄滅的燈,黃泉路黑得瘆人,先前眾血海魔物追殺江晏留下的滿地狼藉已經被江晏的血凈化幹凈,路邊還有一朵兩朵蓮華盛開,路過的鬼還會去拜一拜。

江晏低頭看那僅存的白蓮,花瓣上的露水晶瑩,同淚珠般,襯得蓮華嬌羞動人,下一刻他一腳踩碎了花。

“你做什麽?”

他答道:“拜了我的血,投胎會去北冥的,我不需要那麽多信徒,最好一個都別來。”

“人各有命,你這是何苦來呢?”秦罡惋惜地看著被碾碎擠出汁水的花瓣,“有些事情註定不由個人努力而定。”

江晏沈默著用腳撥些泥土掩蓋殘碎的蓮華,踩實了,他擡眼看向秦罡,“天定勝人,人定亦勝天【1】。”

“害,江顧問認真了,”秦罡嘻哈道:“不過,既然你是我們鎮九陰司的顧問,現在勞心勞力幫我們做事,那麽你有什麽需求,盡管提出來,我作為司長,滿足你。”

江晏道:“好啊,我記住了。”

說話間,兩人行至血海,秦罡指著血海對面高聳的鐵輪山,“那便是魔尊大殿所在了,江顧問隨我去要人。”

江晏眺望思忖,沒有鵬的神軀,他的目力遠不及秦罡,“魔域先前追殺我一個上神,儼然與天庭撕破了臉,而魔尊現下捉了燭龍去等你降臨魔域要人,他若設下鴻門宴款你,你當如何?”

“不會,江顧問在北冥待久了,不曉得這當今魔尊的品性,他若要傷我性命,定當直接殺了燭龍,待我下魔域報仇討說法之時出手,此刻看來,那時魔域追殺你,並非想要與天庭敵對,而是你觸了什麽人的黴頭,私下裏的恩怨。”

秦罡引著江晏來到血海邊的灘塗,腥氣和毒霧肆虐的血海之上,飄過來一葉骸骨打造的舟楫,秦罡招了招手,示意自己要渡海。

“我們低調行事便好,沒必要招惹到眾多魔物,雖然你已然恢覆神力,但在這鬼界魔域,神力被壓制,我們不知道前面還有什麽危險。”

“太陽神鳥竟然也學會小心謹慎了?”江晏打趣道。

秦罡望著江晏,他是真怕了,魔域到底不如人間和天界安全,這離去千年的人兒回來了,他又如何不小心行事呢?

他擺擺手,“鎮九陰司賬上沒錢,支不出給你看病的銀兩,還是小心為妙。”

江晏抵著船舷,盤附的骨頭組成了這艘渡船的船身和裝潢,透過船底,可以看到在血海中掙紮的厲鬼,也能看到自己的胎骨靜靜沈在殷紅的血裏。

搖槳的老翁收了秦罡遞的一卷冥幣,他鬥笠蓑衣在身,看不到面孔和身量,只見他拿船槳一抵岸邊的石柱,船便搖搖晃晃向海裏駛去。

秦罡坐在江晏對面,“白駒過隙,曾幾何時,我也與一個人這般舟楫對坐笑談風月,也是不見天日之地,也是初遇陌路之人。”

江晏撥弄了一下拽著自己袍角的露頭的鬼怨,那鬼便縮回血海裏了,“秦司長好情|趣,在這血水翻騰、鬼哭魔嚎的血海,竟也能風雅得起來。”

“或許只有在這裏與他最近罷。”

他說得沒錯,胎骨,血肉,還有那翎羽所築縱天崖,這裏有鵬的全部。

江晏頓覺不討趣,岔開了話,“待會兒進魔尊大殿要人,我也一道進去,接到燭龍出來後,你們用時空生死界立刻離開這是非之地。”

“那你呢?”

“我有東西恐是落在地府了,我化身一個鬼在地府隱藏蹤跡,去找上一找。”

秦罡道:“何物?我幫你找?你莫要犯險。”

“我會隱藏蹤跡不暴露身份,我本相為魚,體質陰寒,在地府藏身也較為方便,秦司長放心,稍後回鎮九陰司與你、燭龍探討案情線索,司長大人且先回去安撫副官。”

秦罡還想要說什麽,卻見對面人擡手壓住自己的肩膀,道:“放心……我說放心,你便放心。”

秦罡是真的不放心。

然而重獲心愛之人的熱切和這一千年來求而不得所沈澱下來的心境讓他采取折中之法,“如此,時空生死界我留給你,以此印劃破時空,我便與你同在。”

他拉著江晏袖擺,在江晏手中畫下一道符文,江晏定睛去瞧,一時感慨萬千,這是曾經他畫給秦罡的時空生死界界符,這個時空生死界兜兜轉轉竟又回到自己手裏。

“江顧問,鎮九陰司還有案子沒破,恐還需你的指點,你可千萬小心謹慎行事,莫要不仔細傷了自己性命,使我鎮九陰司懸案不解。”

江晏對他這種有話轉著彎打著掩護說的陋習表示鄙夷,臉上毫不掩飾不耐煩,“……我謝謝你。”

秦罡引著他那身嬌體弱易推倒的江顧問來到玄冥殿門口站定,魔物分列兩側,秦罡暗道這天界欽點的魔尊就是與玄曾那廝天壤之別,好歹大殿門口的排場像了些樣子。

江晏半步跟隨秦罡,突顯了秦罡的主位,對嚇得哆嗦站不直的魔物門童道:“我們司長大人要見魔尊,速去通報。”

門童如釋重負,忙不疊竄回去找他家魔尊報信。

秦罡挑眉驚訝,傳音入密略加打趣道:“鯤神屈就了。”

“無妨,莫要走神,救得燭龍回去才是此行頭等要事。”

*

大殿之上,現任魔尊面帶鐵面具正襟危坐,秦罡抱拳問好,隨後長驅直入道:“鎮九陰司燭龍使者何在?”

燭龍現了原形被牽上來了。

那魔尊沒看燭龍,只對秦罡道:“金烏九日猖狂該死,世上已千年,小金烏也沒甚麽長進。”

江晏恭恭敬敬垂首跟在秦罡身側,沒有亂瞟,但聽此處心中暗道不好,秦罡那九個哥哥是他一生的痛,魔尊故意拿這話激他,就是想讓現下代表天庭的金烏先翻臉。

不想秦罡正色道:“我鎮九陰司辦案,天上地下各路神魔皆要避讓,你的人拿了我們的使者,怎的還趾高氣揚了?魔尊,我們就事論事,休要波及其他,金烏九日犯錯當罰,乃民心所向,還輪不到你區區魔物把此事當做酒後談資。”

魔尊還沒來得及說話,秦罡又道:“眾魔之尊上者,到是來說道說道為何無故拘|禁鎮九陰司的使者,今日,此事必須有個說法,如若不然,來日天庭對簿公堂,莫道言之不預。”

江晏想催促秦罡先把燭龍送走再來與魔尊打口水仗,可秦罡壓根沒給他傳音入密的機會。

就見魔尊稍微動了動,換了個姿勢坐定,“何謂‘拘|禁’?我魔域雖為憎惡之地,但現下也頗為好客,偶見地府的光明使者前來,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

秦罡冷聲道:“那麽到現在還如此綁著燭龍使者是何道理?”

“使者的燭龍焰忒厲害,若無這鎖鏈限制使者的雙手,使者恐要將我魔域的鬼魂都引去投胎完了哩,金烏也知道,我魔域就靠著這點人手撐著,使者引渡亡魂,可不甚友好。”魔尊轉而對他的手下說:“如今金烏降臨魔域,你們還不速速給使者松綁。”

江晏拽著委委屈屈的燭龍站在秦罡後面,拍了拍他的肩以稍作安撫。

秦罡對那藏在面具後面的臉頗為厭惡,“話說得像是錯在我們一般,你可別忘了自己的根。”

“根?”魔尊的語氣鮮有的激動了幾分,“我的根?這三界人神鬼,唯有一人不能說我,小金烏,本尊有話對你說。”

魔尊向後靠著,擺出一副閑懶的姿態,他說:“這三界太明亮了,所以看不到那些在強烈光輝下被忽視的腌臜。”

這的話是什麽意思,江晏腦中急轉,魔尊是想說,三界的明亮是因為金烏,而金烏帶給三界的光輝是粉飾太平的源頭。

是的,在金烏原先的高位上,他確實看不到藏在陰暗角落的齷齪,便縱容了惡的存在。然而金烏來到人間,來到鎮九陰司,去一點一點探尋隱於世間的醜惡與不堪,去一點一點壓縮孽的空間,他們被逼急了。

如同千年前,魔域被擠壓,所以想要宣戰了嗎?

可是這個魔尊是天上派下來管理魔域的,又為何要與天庭宣戰?是叛變還是其他更為險惡的用意……

江晏背後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天庭授意,那麽這樣千年一次的戰火到底為什麽而燃?一千年前的北冥狼煙四起的根源,會不會並不是完全因為自己逆天綱而降罰?

江晏不敢想。

不能讓魔尊繼續說下去了,若是今天他就把敵對的意思挑明了,神魔兩界的戰爭一觸即發,三界將會再次動蕩。

就讓這表面的寧靜再維持一段時間吧,好歹,江晏想,好歹還有準備的時間。

他上前一步打斷魔尊,伏在秦罡耳邊道:“快走,其餘的事情回去再與你說,我們快走。”

秦罡似乎摸到了點苗頭,立刻領會了江晏的意思,拱手道:“鎮九陰司事務繁忙,既然接到了燭龍使者,我們便先回去了,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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