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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唱罷我方登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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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唱罷我方登場(一)

秦大官人摘了腰牌回到自己府邸時,江晏正拿著一個小竹篾在庭院裏摘桑葚。

他心裏一暖,仿佛真回到北冥大澤鄉的小屋,他邁過門檻,“幹什麽呢?”

“眼見桑葚鮮甜多汁,待到蒂落碾做塵泥豈不可惜。”

秦罡揉著手腕解開臂縛,圍著桑樹和江晏繞了半圈,最終站在江晏側身後半步,看他一下一下伸手避開青果摘下紫色的果子,“通常樹梢上的果兒,更好吃些。”

“夠不著便非是與我有緣,不如留給來去飛鳥鳴蟲,上天有好生之德,為神自當照應天地萬物。”

聽他這話說得隨意,秦罡略有失落搭下眼皮,聲音沈下去,道:“江公子自醒來後,話多了不少。”

江晏的手極不明顯地頓了一下,“大難不死方知生者可貴,體會煙火之樂才值得我紅塵走一遭。”

“無妨,話多了,倒是更像我的一個舊識了。”

“上神千歲萬歲,日日又盤環天際,所識頗多,偶有面容相似之人也不足為奇。”江晏隨手吃了個桑葚,嘴角留了一絲淡紫色的濕痕,“嗯,神邸蔬果,果然不同於凡品。”

“甜嗎?”

江晏撚起一個桑葚,“秦司長嘗嘗便知。”

秦罡就著江晏的手吃了,嘴角碰到了江晏的指腹,他舔了下自己的嘴角,“嗯,真甜。”

江晏不語,表情有些僵硬,轉過身繼續摘桑果,這個話題進行不下去了,秦罡換了方向,“江顧問今日未曾當差,可知鎮九陰司今日有何收獲?”

“左不過照葉統領的提示,找到了所謂目擊證人,又順著口供查下去。”

秦罡招來椅子放在桑樹下,“江顧問,東西放下過來坐下歇息,莫要受累,你身子不好這些事叫我來幹。”

“舒活舒活筋骨罷了。”

“你過來,有話與你說,你過來,”秦罡神神秘秘,“你先前在北冥供職,對這些鬼怪之事必然熟稔,我問你啊……你過來坐下。”

江晏無法,只得抱著竹篾在秦罡身邊坐下了,“何事?”

“你先前不是要找鵬麽,你找到了嗎?”

江晏:“……”

“你別找了,你找不到的。”

江晏眉頭一跳,暗想:哦吼,我已經找到了。他說:“所以呢?”

“你在我這兒鎮九陰司好好幹顧問,月俸五十兩銀子,如何?北冥那邊暫且無事,反正每日也就是掛名應卯即可,我在這段時日想辦法把你的內丹修覆,你拿雙份俸祿,可好?”

五十兩銀子,江晏基本已經明了人間錢財交易的大概路數,在鎮九陰司,月俸五十兩已是僅次秦罡。

江晏動搖了。

雖說神仙不為人間黃白之物所困,但是在人間寸步難行是不可取的,在秦罡這裏沒名沒分蹭吃蹭喝更不可取。江晏就這樣說服了自己。

“五十兩都不夠?包吃包住包看病,如何?”

“成交。”

秦罡腹誹道:個財迷,從前沒看出來啊。

“如此便談妥了,從今往後你就記入鎮九陰司名冊,可不能亂跑我要隨叫隨到,”秦罡似乎心情很好,輕噓了口氣,“那我現在問你啊,一個鬼,取人善行拿人功德是為何?”

江晏略一思忖,“所以你們查出來方家義莊裏的屍體是被一惡鬼破壞,後又取了屍體上的善行和功德,他背後有人?”

“喲,聰明,這就猜出來了,真不愧是我……”秦罡把到嘴邊的“老婆”二字咽下去,“嘿——我這不是問你呢麽,你怎麽反問起我來了?”

看到江晏認真的目光,秦罡坐正,“咳咳,你為什麽說他背後有人?”

“既然這個鬼取了功德和善行,並不為尋仇,尋常小鬼沒到需要他人功德加持自己魂魄的地步,被森羅殿發現了還是大罪,不值得……那麽為了不徹底入魔,地府將要入魔或者是魔性與本性沖突之人有哪些……這需要去找十殿閻羅和魔尊,話說回來,魔尊現在是天庭指派的人吧?”

江晏的邏輯鏈非常緊密的,然而言語中跳過了太多,讓秦罡有些雨裏霧裏,他不得不打斷這個在北冥捉了幾千年鬼、經驗豐富的守護神,“等會兒,怎麽又扯到魔尊了?”

“派個人去地府,”江晏沒有解釋,“去找那傀儡魔尊,問問魔域有沒有位高權重者魔性不穩,需要將自己維持在一個微妙的平衡。”

“……你個顧問指揮你上司???”

江晏歪過頭,一綹原本服帖在額角的頭發隨著他的動作垂下來,“嗯。”

這動作與前世初遇、在古源村山洞裏讓秦罡分頭找嫌犯時一模一樣,這一歪頭,猶如一記猛拳砸在了秦罡心口,他簡直受不了,丟盔棄甲地喚來燭龍吩咐下去,“那為什麽會有一個白衣艷鬼給他收拾爛攤子?”

正說著卻見江晏捧著桑果進了廚房。

“秦司長,廚房內可有蜜糖?”江晏挑揀竹篾裏的桑葚,將稍長一些的桿掐斷扔掉。

“要蜜糖作甚?”

江晏搓著手指尖上的紫色,“先前我在鼎鮮坊見到小廝端上一種醬,名為果子醬,據小廝所說,是用蜜糖熬制鮮果所制,甚是好吃,在食得油膩辛辣吃食時,稍品果子醬,便可解除油膩之味。”

“所以你是想要熬果子醬?你會嗎?”秦罡覺得有點好笑,這個前世不沾煙火的大神,竟然主動下得廚房。

“總得學些不會的東西,快來幫幫我。”

江晏將洗凈的果子投入蜜漿,秦罡吹了口火升起爐竈,用木勺攪拌熬煮桑葚與蜜糖,直到將多餘汁水收幹,最後乘進罐子裏封好,“這樣可以吃很久,煮了這麽多,要給鎮九陰司其他人各分一些嗎?”

秦罡死死盯著瓦罐,“不行!通通都是我的。”

“當心壞了牙齒。”

驕傲的太陽鳥才不在意,“本尊乃神軀,怎可能為區區齒病而苦惱?”

“待到你牙痛難忍之時,莫要叫我去喚醫者拔牙。”

秦罡眉毛一跳,“拔牙?直接薅啊?”

“嗯,直接用榔頭敲掉壞齒。”

吝嗇的太陽鳥最終放棄堅持了,“那便,分給他們點吧,記得給他們少裝點,這可是你親手……”

江晏在秦罡看不到的地方微微揚起了嘴角。人間煙火真好,他一點都不想去考慮那些三界間的破事,若能與秦罡在這人間皇城渡過些許時日,便是所謂“佳期”,然而不可能——為神,閑不下來。

“你先前說白衣艷鬼,很有可能是毀屍者或者他背後之人的……”江晏措辭片刻,“的親屬或是摯友。”

“為什麽?”

江晏將剛出鍋的果子醬放在面點上,咬了一口,“若不然,誰還會為這罪大惡極之徒掩蓋罪行,怕被人發現則是因為,他與惡徒所處立場不一甚至相左。”

“都變成鬼了,還有立場相左這回事?”

江晏說話間又吃了一個面點,“我也是猜測,並不是事實如此,可以順著這個方向試探一下,而且,那白衣人也不一定是鬼怪之流,思路要放開。”

“……你是不是被餓到了?”

“嗯,被你餓到了。”他把勺子放下來,坐在藤椅上盯著秦罡,頗有責怪的意思,“不是說‘包吃包住包看病’嗎?”

“鼎鮮坊?”

江晏聽此,眼中華彩一閃而過,轉而換上了一絲遺憾,“你還有銀錢嗎?”

這就把前不久才被禦史大人查過賬本的秦司長難住了,鎮九陰司的賬不能亂動了,要吃“鼎鮮坊”只能自掏腰包,然而秦罡的腰包就沒滿過。

正當他窘迫之時,江晏道:“燉只鴨子吧,我想吃老鴨湯。”

這可人兒的,雖然變成魚了,但是口味並未改變嘛。秦罡一邊想著,一邊歡歡喜喜從時空生死界裏拎出一只極為新鮮的貢品鴨子,“你去廳裏稍後,我片刻便把老鴨湯端過去。”

江晏沒動,就站在廚房門口默默看著秦罡忙來忙去的背影。

他是太陽神吶,更是我的愛人,然而我們現在卻不能相認,一千年前遺留下來的危機並未被解除,可以戮神的黑鐵再次現世,菁古長刀被天庭自己人算計,秦罡看似不受任何威脅,但是,他作為鎮九陰司的首領,一定會被罪大惡極之徒惦記……

江晏覺得有些哀戚,燉鍋裏熱騰騰的水汽升起來,迷茫了他的雙眼,前世種種忽之躍然眼前,秦罡就是這樣把去腥的調料放進鍋裏,再拿湯勺攪拌,他忽然有一種上去從後面抱住秦罡的沖動,卻被生生忍住。

不行啊,若現在就讓秦罡知曉自己已經恢覆了記憶,定然會在這多事之秋再添瑣事,他就不能專心調查可能存在的更大的危機了。

江晏陷入沈思,一千年前,魔尊玄曾是後羿射日之箭,被從後羿的箭簍裏盜走才留下了秦罡一條命,然而宿命未解,玄曾成魔向秦罡乃至天界發起戰爭。

雖然玄曾殞命,但世間玄曾之流到底還有多少還未可知,危機從來沒有減少。

神魔大戰後的一千年,在天庭的傀儡魔尊的治理下魔域偃旗息鼓,然而前有女鬼怨魂頻頻索命,後有將一魂魄殘缺,再又有方家德行被盜,這些都是針對秦罡或者是江晏而來的,魔尊意識連通整個魔域所有魔物的意識海,難道他對這些事情不管不問也不向天庭匯報?

想到這裏,江晏擡起頭,“秦罡,應該不用去問魔尊了,他或許……叛變了。”

秦罡手裏的湯勺一頓,下一刻接通燭龍的靈驛符,他聲音冷峻,“燭龍,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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