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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姻緣輪回因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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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姻緣輪回因果(一)

江晏睜開眼睛,仿佛前世的種種就在昨天,他深吸一口氣,就像千年前醒來一般,摸向床頭,他習慣性認為那裏會有一杯清水。

然而等到清水握在手裏的時候,江晏才真正意識到一千年都已經過去了。

他用拇指輕輕摩挲杯子細膩光滑的外壁,冰裂的瓷片被養護得非常好,這是前世鵬非常喜歡的那一套茶具,被秦罡從大澤鄉帶到冰川神殿,再帶到旸谷,一直都沒有丟,更沒有半點磕碰。

他低著陷入沈思,一場大夢恍若隔世,再醒來,一切都有些不真實,他看著杯中水,猶豫自己要不要喝,這是鵬的杯子,而他此刻到底還能不能算鵬呢?只能說是一部分吧,卻有著一個獨立的人格。

江晏的出神被滴落在杯子裏的一滴血打斷了,他暗自驚訝一下,擡手一蹭發現自己流鼻血了。

秦罡端了一銅盆的清水進來,發現鵬用手背擦拭鼻血疾步走上前來,一把握住他那只堵著鼻子的手,用錦緞蘸了清水給他擦拭。

秦罡習慣性坐在床頭,一手給江晏擦拭鼻血,另一手握著江晏的手把脈,關切道:“怎麽又流鼻血了?”

江晏看著這張在夢裏與自己翻雨覆雨親昵無間的臉,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怪異感,他甚至還能感覺到秦罡把自己強硬地按在床榻之間深埋在自己身體裏的感覺。

秦罡註意到江晏那一瞬間的愕然,立刻收回手,“奧,那個……鯤神自己擦吧,我去給你換杯水,你這兩天一直在流鼻血,我都擔心給你把血流幹了……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還好,沒什麽不適。”

看來秦罡僅是認出自己的身份,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找回了記憶這件事,江晏沒想好要不要告訴秦罡自己想起來一切了,但總覺得如果告訴他真相會有麻煩的事情發生,所以幹脆裝傻,繼續做原來那條傻魚。

秦罡欲言又止,江晏回憶自己之前的人設,冷臉叫他說,金烏大神小心問道:“你餓不餓,我給你準備了點果子,一種點心,我自己做的。”

江晏心口一抽,下意識按了一下心口。

卻見平日高高在上盛氣淩人的大神撲通一下跪在床榻邊拉過江晏的手腕探脈象,緊張得好像江晏是個瓷娃娃,稍微磕碰一下就碎了,完全不顧自己上神儀態,“怎麽了,不舒服?你心頭有個護心網,是不是太緊了?”

“……沒有,習慣動作。”

可這個養瓷娃娃的精細人兒還是閉眼細細探了江晏的脈,發現的確沒什麽問題了才放手,“我去給你拿果子,你按著點鼻子,誒對,就這樣按好,晚上給你溜肝尖補血。”

門又關上了,江晏長長地籲了口氣,生怕秦罡看出自己想起以前的事情後以此為由找茬,也不知道那副在血海裏泡了一千年的骨頭能不能換來秦罡的原諒。

記起曾經的事情後,江晏才意識到血海裏那副巨大的骨頭是鵬的,而現在的江晏只是那副身體的血肉。

他曾在恍惚中看到的那個痙攣掙紮的身影在血瀑中被剝下了皮肉臟器,拆出滿身骨骼,白骨上又被釘了四十九顆鎮魂釘,被打入不得超生之地,只留行屍走肉於世仿徨的人,就是他自己。

在飲下忘憂湯之後,尊者給了自己一拳,然後暈暈乎乎中就被拖去千刀萬剮了,他甚至還記得記憶被強行抽出,站在虛空中看自己那破敗的身體被人拖去置於血海中。

至於為什麽被千刀萬剮,他不知道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總之,他現在要是想恢覆鵬的身份,就得去各個地方把自己拼湊起來。

首先要去魔域血海撈骨頭。

——魔域。

江晏手下按到之前被黑鐵片刺到的傷口,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前魔尊玄曾已經因為戮神而魂歸天地了,那麽女鬼手中的黑鐵片又是什麽?為什麽會有和玄曾真身追風箭一樣的效果?

他一想東西就覺得頭痛欲裂,或許是因為短時間內腦海中湧入了太多的記憶,江晏想,自己需要休息,並且慢慢籌備之後的事宜。

他這會兒真的感到有些餓了,“……我的果子呢?”

*

在江晏醒來之前,秦罡是有一絲期待的,但那期待裏摻雜了恐懼,他希望江晏能想起來從前的事情,又怕他因為從前而再次離開自己,一千年,太久了,久到他已經習慣了等待和尋找。

他端著盤子在門外遲疑,江晏失去了記憶,到底還能不能算是鵬?

盤子裏裝著三個精致的果子,這遲了千年的承諾還能不能補上?

鵬啊,秦罡長嘆,你是否真的隨著那份記憶而徹底消失了呢?我愛的是你,可你若不再是你,我又該如何呢?

他端著果子推門,江晏換去褻衣,已然梳洗罷,秦罡看著他那張與鵬無甚大差別的臉,恍惚間回到千年前居住在大澤鄉裏的小屋,鵬也總是這樣側著臉等自己回來。

“嘗嘗,我很久之前學的,沒事了就會做幾個練練手。”

細窄長條的碟子裏擺著三個果子,一個做成了金黃色羽毛樣子,一個是蓮花外觀中間點了金黃色的花蕊,還有一個是小兔子。

江晏鼻子一酸,差點紅了眼眶,他將那種就快哭出來的沖動壓下去,“多謝。”

果子裏豆香在口中纏眷,甜絲絲的餡料在舌尖留下令人心悅的刺激。果子和江晏想象中有些不一樣,但是很好吃。

“怎麽樣?人間的果子隨著朝代更替時光逝去改換了不少,這麽多年來,我個人覺得這一種是最好吃的,不那麽甜,吃起來比較清爽。”

“很好吃,比我想的要好吃。”江晏咽下果子,“沒想到金烏大神身兼鎮九陰司之職,日理萬機,還去學了這等精巧繁覆的工藝。”

秦罡的身影將江晏罩住,“嗯,萬事還是自己在家能做最好,不然就不會因為出門而顧不了家。”

他在暗射千年前鵬叫自己去買果子,結果溜走,叫他孤枕難眠上千年的事情。

江晏覺得有些對不起這只長情專情的鳥兒,但是那時候鵬已半步入魔,繼續待在秦罡身邊會有危險。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江晏不知道該怎麽彌補秦罡,也不知道該以什麽姿態與秦罡相認,他在想前世於三生石上看到的名字——金烏與鯤。

若是恢覆了鵬的身份,是不是就意味著這一世與秦罡之間還是難以善終。或許繼續裝下去,才能收獲兩人都希望看到的結局。但是潛在的威脅不會任由他們不作為,擁有戮神之能的敵人就在暗處伺機而動。

江晏正想著,門外響起試探的詢問:“老大!江公子醒了嗎?忘川城葉統領把和方家有過嫌隙的鬼的卷宗送上來了,他親自送的,說還要見你,還要額……”

“他還要幹嘛?快說。”秦罡有點不耐煩,對葉行,他從來沒耐心。

外面是燭龍,江晏心裏一動,這次醒來,很多人都成了故人,包括燭龍,前世那個可可愛愛熱愛人間和光明的燭龍如願以償了,然而卻不記得自己曾經的願望。

也好,忘掉那些在北冥陰暗之地的糟糕回憶,忘掉自己赴死的決絕,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幸福。

秦罡曾經說過要把燭龍當兒子養,現在看來,是當跟班養了,江晏有點不爽,那可是燭龍,又不是葉行,你發火朝葉行發,吼燭龍幹什麽,燭龍那麽好一孩子,前段時間是不是還累病了?江晏想到這兒就氣不打一處來。

“你別吼他。”

秦罡有一瞬間的詫異,江晏也意識到自己唐突了,燭龍現在是鎮九陰司司長的手下,秦罡有權力批評或者指使他。

“抱歉。”

秦罡卻在江晏面前站直了,一臉認真說:“是。”

江晏:“……”

在江晏昏迷這幾天,秦罡已經調整好自己的情緒。把江晏從忘川裏撈出來的時候他有點激動,時隔千年,失而覆得的感覺讓秦罡覺得有點不真實,看著那張和鵬有點差異的臉,最終摟著不省人事的江晏在忘川邊偷偷抹了幾下眼淚。

“那個……你給葉行說,我馬上就來,叫他等會兒。”

*

葉行面色不郁站在堂上。

腳邊放了一大箱從藏書閣裏翻出來的卷宗,大家都知道秦罡不怎麽喜歡葉行,沒人敢給葉行搬凳子倒茶。

秦罡在葉行腳酸了的時候才慢慢悠悠從後堂繞出來,“說。”

葉行沒在意秦罡的無禮,上下打量這只黑鳥,“你把……他……怎麽樣了?”

“所以說你早就知道江晏就是鵬了?卻不告訴我。”

危險一步一步靠近,但葉行毫無畏懼,勇敢的就像法場上的義士,“他不是鵬,你不能以前那樣……欺負他。”

“不是?”秦罡覺得這欠打孫子的話裏有點東西,“那他是誰啊?你可別給我說因為失憶,所以他就不是他了,你連他現在的名字都不願叫出口,是還在懷念曾經的鵬嗎?”

“不,他真的不是鵬,他只是鵬的一部分,你可還記得血海下的那具胎骨?”在聽說太陽金烏摟著鯤神跪在忘川邊時,葉行就知道江晏的身份已經被秦罡知曉了,如此不如就讓秦罡幫江晏取回胎骨,也好讓江晏拿回自己的力量。

葉行冷著臉,他是真的擔心秦罡不知輕重幹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他失去那具骨頭強大的力量,身體遠比不上曾經,你要照顧好他,不要傷害他。”

秦罡眉心不被察覺的一抽,那是鵬的胎骨嗎?為什麽他的胎骨會被浸在血海之中,血海那麽多魔物沒日沒夜啃食那具胎骨,那得多疼啊……

“你這麽關心他?”

葉行額角一跳,這都什麽時候了,這該死的鳥兒還在吃醋?!!!

“我倆,過命的交情!不要胡思亂想好嗎?一千年了!大哥!我倆純潔的兄弟情好嗎?我再說一遍,兄,弟,情!”

秦罡從葉行那裏知道,千年前鵬為了救自己用了閻羅斬,不幸被魔息侵蝕,他身上的魔息源於骨,所以那副浸在血海裏的胎骨是不能直接放在江晏身上的。

至於如何消除骨頭上的魔息,千年前就沒有得到答案。

秦罡想把葉行頭擰下來。

因為葉行說:“我要是找到辦法了,就要鵬兄跟我走。”

尊嚴受到挑戰占有欲瞬間爆棚的金烏把葉行轟出大堂,“老子就是再找一千年,他江晏、或者鵬、或者鯤,都是老子的!”

他喊的聲音著實大了些,江晏在後面忍俊不禁,這一世,真的如前世所期待的那樣。

江晏愛上你了,沒有雜念的純凈的被你吸引,對未來充滿美麗的幻想和渴望,卻在眼下迷茫不知道該如何走出向著目標進發的下一步。

病美人江公子無視了秦罡讓他靜臥的叮囑,趿拉著木屐推開房間的門,屋外陽光照射在鋪著絨布的青磚地面上,江晏把手伸進陽光裏,用手指去觸碰熟悉又陌生的溫暖。

秦郎啊,一千年,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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