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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百鬼無意起眾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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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百鬼無意起眾怨(二)

玄冥殿。

魔尊玄曾坐在大殿之上,手下一眾魔物跪俯請願。

在北冥的魔物短時間內被清掃一空,這是幾萬年來從未有過的境遇,以往不論魔域再怎樣漏人上人間北冥造事,北冥的守護神都不會擺出一副強硬到死板的態度對魔物下禁令,魔域與北冥總是處於一種不可明說、不可對外人道的平衡之中。

要說對於上了人界的魔物,本就是應該不教而誅之,或是送去森羅殿下十八層地獄。

但鵬也清楚,魔這種存在是不可能被趕盡殺絕的,特別是在北冥這種苦寒之地,光是人心生出的心魔就不計其數,只要他們不要侵擾北冥生靈,對那些只是要在北冥找一處棲身之所卻不作大惡的魔物鬼怨,他通常是采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度。偶爾偷只雞摸個狗之類的行徑,鵬是不會把他們法滅了的,通常就是捉住了送下地府讓地府對之加以懲戒。

似乎北冥和地府都默認了這種潛在的規則,然而,鵬在三天之內捉住了北冥所有的魔物和鬼怨,甚至還去別的地方借人頭湊數,更過分的,直接下地府從忘川城掏了不少魔物。

魔物與鬼不同,鬼怨還會依照生前的所作所為而宣判,而魔物進了森羅殿的結局毫無懸念的就是打入十八層地獄抽筋扒皮下油鍋最後浸血海,永生永世不得超脫。

他們憤怒了。

玄曾靠在自己的尊位上居高臨下,閉著眼聽了許久,慢慢坐直身子,“要本座說,這次的事情,不能只怪那只大鵬鳥,大鵬鳥固然討厭,但金烏這始作俑者也難逃罪責,可恨的是,他們竟然沒有受到責罰……”

他語氣中的難以置信瞬間激起了眾魔物的群情激憤,一個個仿佛被鵬殺了爹娘,在這樣憤怒情緒的支配下,魔物的意識海都有了可以鉆的空子,玄曾不知不覺的將自己的魔息傳給了在魔域的所有魔物,繼而控制他們。

而其他地方的魔物,都幾乎被鵬拿住送去森羅殿了。

玄曾站起身來,“若這世間沒有金烏,天上地下,都是我們的地方,我們就不用擁塞在這燥熱血海,然而就算如此,金烏和大鵬還要將我們趕盡殺絕,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可忍孰不可忍?!”

*

北冥,大澤鄉裏的田野上。

半空突然出現一道裂隙,緊接著從那道裂隙裏面吐出兩個人,“叭嘰”的一聲摔在地上。

“秦罡?”鵬趴在他身上,“你沒事吧?”

“嘶——老子的尾巴骨啊——”

鵬摔下來的時候被金烏墊著,沒有摔疼,“怎麽不飛起來呢?剛剛不是說載我飛嗎?”

金烏按著被石頭硌到的腰擺擺手,“這也太低了,來不及飛就掉地上了。”

四月,麥子長得正好,風吹過原野,帶起的麥浪正好能把兩人擋住,鵬趴下去,用鼻子頂住秦罡的鼻子,將秦罡盯得對眼,仿佛玩笑得逞一般笑起來,忽然在金烏嘴角親了一下,“躺在這裏做什麽?還不快載我回家。”

秦罡將頭一偏,雙手枕在腦後,嘴邊叼著根草莖,一副潑皮樣賴在那裏,“你這般騎在我身上,我如何起來。”

鵬直起身子,擺出冷酷的臉面,聲音中卻滿是魅惑地問道:“怎麽?你不喜歡?”

那根抖呀抖的草莖停下了抖動,金烏眼角一瞇,猛地坐起身來把鵬掀翻在地,他按著鵬要去推他的手腕,“我可沒說。”

“呶,這不就起來了?”

秦罡伸手刮了下鵬的側頰,“生你的那顆蛋,一定是個小壞蛋。”

“嗯——”鵬用沒有被按住的那只手捉住秦罡的手,側頭淺淺啄了一下,“你是什麽蛋?”

“自然是枚心善專情溫潤英俊能孵出我這樣完美男人的烏鴉……大好蛋。”

鵬手指撂過田畦邊的麥穗兒,讓它們在指間蕩起來,“那烏鴉蛋就快帶小壞蛋回家,小壞蛋體力不支,且,”他擡起上半身,在秦罡耳邊道:“不宜行走。”

秦罡又受不了了,爬起來背對鵬蹲下去,“上來。”

鵬見狀一個虎撲趴在秦罡背上,“吧唧”在秦罡脖頸上啄著,“三足金烏,三條腿,跑得快!”

“你別親我脖子!”

鵬探頭從右後面瞅秦罡的側臉“怎麽?”

“癢癢。”

……

“嘖!你也別吹我耳朵!”

鵬探頭從左後面瞅秦罡的側臉“又怎麽?”

“癢癢!”

……

“秦罡?”

秦罡縮了脖子,謹慎道:“又要吹我哪?我可都藏好了。”

“你看那邊。”

順著趴在背上的人兒手指的方向,田邊,一叢野枇杷樹上已然掛滿了黃澄澄的果子,鵬眼睛閃著光,道:“那是什麽果子?”

“枇杷。”

“我要吃枇杷。”

枇杷樹下。

鵬擡頭看那些個在樹梢上長著的枇杷,其它枇杷小而幹癟,而樹梢上掛的果子看著就相當誘人,這是鵬沒有見過的果子——北冥的初遇陽光,有了四季,更有不少新奇玩意兒,就比如春日裏會蜇人留個刺的蜜蜂兒,還有鵬坐在屋檐下拍死在臉上的一種叫做蚊子的飛蟲。

“嗯,通常的確是樹梢上的要甜一些。”秦罡站在一旁向四周望著,田地裏有耕作的農人,“可是這來往人族,要是看見你我飛來飛去摘果子,豈不是不妥。”

確實不妥,神跡外露實在是太不像話了,好不容易在大澤鄉裏安頓下來,又得搬家。

“過來。”秦罡站在果子的正下方,“我抱你上去。”

鵬坐在秦罡的肩膀上伸手去夠枇杷,卻聽身後有人喚。來人是大澤鄉的村民,秦罡認識。

“呦,小秦,帶弟妹摘果子呢?”

鵬一般不露面,就算要露面也是戴著帷帽,村裏沒幾個人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聽身後有人喚,下意識回了下頭。

“誒呦,令正美若天人哇,得如此女子為嬌妻,秦老弟之幸啊,可得寵著呦。”

鵬的長相偏向陰柔,雖骨架不小,但在秦罡身邊就顯不出他的身量,沒認出他的男兒身也是正常。鵬坐在秦罡肩膀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能尷尬笑笑。

“這不老劉麽!內子走半見著枇杷熟了,摘個果子吃。”

“那果子不能吃的,可苦了。”老劉好心提醒,“從半月前,咱們鄉裏的果子都吃不成了,麥子也是苦的……本來以為突然有太陽了能種莊稼了,可誰能想到,種出來的突然都變苦了,還是吃不成。”

“什麽?怎麽會這樣?”鵬有些愕然,他聽秦罡說過大多數果子只要有他照射都是酸甜的,麥子是清香的,幾乎未有過苦澀之說,鵬讓秦罡把自己放下去,在田地邊拈了一顆還沒灌漿的麥仁放進嘴裏,果真是苦澀的,根本無法下咽,“能詳細說說嗎?”

“說來也奇怪啊,半個月前,突然就苦了,苦得都打哆嗦,前兩天家裏幺娃娃吃了個杏子,苦得哇哇哭。”

“可惜我們把家裏的積蓄全都拿來和外面換種子了,這下子還不知道該怎麽辦呢,先種著吧,苦是苦了點,但是能吃,吃不死人的,苦死鬼總比餓死鬼強。”

鵬看向秦罡,“你以前遇到過這種情況嗎?”

秦罡搖頭。

“誒呀,你們之前不在村裏住,是不是也不在北冥住?你們可能不知道,我們北冥啊,以前不見光的,沒有白天黑夜,從頭到尾都是大黑天吶,我們求守護神,誒呦,守護神顯靈了,天亮了,但是現在呢?還是沒吃的,我們的守護神吶,博愛卻冷情,所愛不長久吶,反正我是不信了……”

秦罡感覺到鵬有些發抖,側過身去看鵬,鵬慘白的臉上浮現出難以接受的表情,他反手握住鵬冰涼的手,發現鵬已經把手心掐破了,“老劉,內子身體不好,穿得單薄,有點冷,我先帶內子回去了,之後再有什麽我去問你啊。”

“好,有事盡管來,快陪弟妹回去。”說罷拿著農具繼續鋤地了,這麥子雖然苦,但這是他們最後能吃的東西了。

雖說信徒來去隨意是神仙們的通識,金烏織金護心網也在鵬體內維續著鵬的神軀,但這種當面棄之對神軀的沖擊還是不可忽略的,鵬的信徒本就不多了,如今只要少一個,他的力量就會大大減少。

他擋不住失去信徒的反噬,此刻渾身上下都在痛,卻又沒有力量蜷縮起來,秦罡靠在床頭從後抱著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鵬在發抖,他問秦罡:“為什麽?為什麽會苦?我不明白。”

秦罡從袖兜裏摸出一個麥穗,這是他問劉老頭要的,“不知道,我去找神農問,估計過些時辰就能得到答覆。”

秦罡抽出一根羽毛化作一只小烏鴉,叼著麥穗撲棱棱飛走了,“別想那些了,我替你辦好,你現在怎麽樣?疼得厲害?哪裏疼?”

鵬按著心口,“還好,還沒到那種不能忍的境地。”

依照鵬現在信徒的數量,他應該已經是跌下神壇了,但是秦罡給他的織金護心網強行鎖住了他的神軀,他幹枯的內丹在苦苦運轉來支撐著已經不適合他的神軀,所以任何創傷都會被放大,施加在這具虛弱身體上。

“神農一定能看出來問題出在哪裏了,咱們把麥子果樹都治好,你的信徒會回來的。”秦罡緊緊抱著鵬,用最為溫熱的心口溫暖著他,卻好像怎麽也暖不熱,鵬就像一個無底洞,無論送進去多少熱,都無法將他暖熱。

半刻過後,那只傳信的小烏鴉回來了,還帶回了一個長得飽滿的甜枇杷。神農回信:“原由未知,還需明日親臨詳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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