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風華輕拂雪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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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道風華輕拂雪月（二）
光亮帶去了生機，也驅散了長年累月籠在人心頭的怨氣，北冥的生靈大多是沒有見過如此這般璀璨的光芒的，以至於很多生靈已經沒有眼睛了，但他們能感受到溫暖。
向著日光照過來的方向，人們聚集過去，擁在村落的一邊，盡情享受日光灑在臉上帶來的奇異的溫存，他們伸出手想去抓，光芒從縫間劃過去，孩子們雙手向上似乎想將光芒捧起來，卻發現這東西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這是什麽？怎麽和火一樣暖。”
“這是光，孩子，這是光，比火還好的東西呢！”
“守護神保佑我們了，他真的給我們帶來溫暖了，太好了，聽說有了這光就能種稻谷種麥子，我們餓了，就不用吃樹皮和腥魚了……”
“不，是我們的祈禱起作用了，太陽吧，聽說叫太陽，太陽來了……”
“太陽才是我們的神，太陽才是我們的神明！我們的祈禱被太陽聽到了，無上至尊太陽神，請接受我們的敬拜……”
鵬被金烏攬著，面色一片空白地看著自己面前水晶一片接一片碎裂，他們不再信鵬了。
沒關系，鵬想，沒關系，這樣反而是解脫，只要北冥的生靈能獲得幸福，什麽信徒不信徒的都無所謂，只要他們能活得更好……
金烏手指滑過鵬的側頰，他壓在鵬身上，火熱的體溫傳過薄薄的布料，“我們既然已經結為一體，你的失去就是我的失去，同樣我的那麽多信徒也都是你的。”
他溫暖著鵬漸漸涼下去的身體，“你為什麽暖不熱？”
“我的力量在消逝，”鵬平躺在榻上，“或許過不了多久，我就會跌落神壇，同世間生靈萬物一樣，生老病死，我好像能看到盡頭，那是回光返照一般最後的掙紮……”
“說什麽呢！在神位，不要亂說。”金烏褪去衣物，用大片肌膚之親給鵬傳遞熱量，“暖和嗎？”
“嗯……”鵬被熱意支配擺弄著，突然驚叫起來，“等一下——等一下，今天我有些累了，明天繼續吧，好嗎？”
金烏從後摟著鵬勁瘦的腰，久久才說，“好，你體溫太低了，我就這麽摟著你，睡吧。”
被子裏熱氣騰騰，金烏感覺到鵬呼吸綿長睡熟了。
自從鵬答應與自己在一起，每一次歡好都有那麽幾分勉強的意思在裏面，但是鵬從不把這種勉強表現得很明確。
金烏總在“他不願意”和“他半推半就”之間左右搖擺。但醒來時，不知是否與靈修有關，鵬氣色都很不錯，從未有過抱怨或表示不滿的情緒，金烏理所當然認為，鵬在害羞。
金烏對他這種悶騷感到有些頭痛，他總怕自己偶爾過於興奮而控制不住，但鵬又不說，有幾次金烏懊悔著吻掉鵬眼角的淚痕，發誓下次絕不會過火，不然天打雷劈，但是天雷是不會去劈金烏的，這個誓發得極為沒有誠意。
金烏只得去藥王處哼哼唧唧轉彎抹角為鵬要來特制的傷藥，在鵬難為情的趴下後，給他上藥。
*
“寶兒？今天覺得如何？”
“嗯，不錯。”
“哪個不錯？”
鵬穿好衣服，“都不錯。”
“藥王給了一個方子，”金烏攔住要出門的鵬，因為鵬的一些鐵桿信徒看不慣那些說變就變信仰的家夥，心力更勝，更強的信仰力量給鵬提供了支撐，鵬近日稍微恢覆了些，便要出去處理一些事件，“藥王說，織金護心網或許能維持你神軀不朽。”
鵬回過頭問，“那是什麽？”
“用金烏真火淬煉出的金絲，在你心頭織出一張網，用我的神力來維持你的神軀，”金烏靠在墻上，“但這個過程很不好受，而且……”
“而且什麽？”
“這張網會隨著你永生永世，不能再摘除了。”這就意味著，鵬這輩子就要依靠金烏存活了，金烏說什麽就要是什麽，他要是想活，就離不開金烏。
除非現在就把金烏趕出北冥，讓那些信徒再信回自己。
正是金烏分身西垂之時，鵬站在山巔望見那些新長出綠色的叫不上名字的樹木，炊煙在村落間裊裊升起，田地中雞犬相聞，黃發垂髫前呼後應，山垣溝壑間杏花漫山霧霭朦朦，遙遙聽得見鳥兒的歡叫，蒼蒼茫茫的遠山被斜陽染成了赤紅，雪水融化後匯聚而成的滔滔大河橫亙在一覽無餘的原野上向東南方奔騰而去，天地間壯闊無垠生機無限，又看了看自己提著刀蒼白得幾乎透明的手指，“我再想想。”
“我沒有那種要控制你的意思，但是你看看現在這種情況……當然，這種束縛其實是雙向的，你時時刻刻都能知道我在哪裏……”
金烏並不知道北冥人心向背是因為自己，鵬也沒有告訴他籠罩光熱的結界已經收起來了。而金烏信徒眾多，香案下多這麽幾個北冥信徒，他只是以為是因為鵬與自己結為一體而共享信徒供奉。
鵬冷然打斷金烏幹澀的解釋，那聲音仿佛是在冰窟裏關了百八十年後放出來的，冷到了骨髓裏，“我再想想。”
鵬向前邁步，振翅俯沖向目的地，無論是否有著更好的環境，陰暗面從來都不會因為外界環境而減少。
*
“蛋子，快收拾收拾，村東頭暖和，咱們去把房子建在那裏，老屋鬧鬼不要了，快走，不然沒位置了，磨蹭什麽呢，等鬼吃你呢……”
“娘，老屋供的守護神像沒拿呢！”
“守護神像？那守護神有什麽用？太陽神才是我們的守護神，快走快走！”
鵬腰掛菁古長刀，頭戴帷帽站在這家人門口。據案牒呈報，這個村子裏有一只鬼蝠妖出沒，倒也不害人只是偷雞，不過弄得大家人心惶惶，有人祈禱能天降祥瑞把這只鬼蝠妖驅走。
這案牒能呈到鵬面前，就說明祈禱作法之人是鵬的所剩無幾的信徒之一。北冥的人族或許崇拜金烏，但金烏不是守護神，也不是北冥的正神，所以金烏是看不到他們的祈禱的，這陽光也是鵬偷偷解除了對金烏的結界而已。
鵬寬袖裏捏著案牒，正碰上了從屋裏出來的人，“這位兄臺，請問你家是在鬧鬼嗎？”
“……是，怎麽？”蛋子抱著鵬的神像想要疾步跟上他娘，卻一出門就被鵬攔下。
“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奧，可以的，你進去吧，裏面沒人了，我們家要搬家了。”蛋子說。
鵬等的就是這句“你進去吧”，被屋裏主人家邀了，他就能進去了，鵬點頭致意，忽然瞥向蛋子，“等等。”
“還有什麽事嗎？”
鵬從帷帽裏伸出一只手，在蛋子懷裏的神像前畫了一道符，“你們家要搬去哪裏？”
“村東頭，我娘說那塊兒暖和。”
鵬隔著帽檐垂下的帷幔，端詳這個面帶稚氣的年輕人，靈魂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蛋子是他化形下山之後遇到的第一個人——那名分給他魚幹吃的好心老者的轉世，他身上的業障被幼年的鵬斬去了，出生在這個溫暖的北冥，千年之後再遇故人，故人卻早已無法相認。
“你還帶著這個神像……”
“奧，這個，是守護神，我還信吶。”
鵬似乎長籲了一口氣，“還信吶”，這三個字仿佛帶給了鵬無盡的力量，鵬攥了攥衣袖，說：“聽我一句，不要搬去村東頭。”
“……為什麽？”
鵬握刀跨步邁過門檻，“天機不可洩露，言盡於此。”
*
這家的屋子確實風水招陰，蓋房子的時候不太講究，弄了個大煞局，怪不得鬼蝠妖只願意藏在他家屋子裏，村裏時不時就要丟雞，他家院子裏就總能見到連毛帶血的雞骨頭。
鵬在中堂站定，神力的壓迫下，鬼蝠妖顯出原形，鵬道：“我乃北冥鎮鬼守護神，此處民居禱告，要驅你離去，今日留你性命，速速離去。”
鬼蝠妖倒掛在廊柱上，“是——你——”
鵬猛一擡頭，銳利的鷹眸緊緊鎖住鬼蝠妖，“我記得已於數年前斬殺你於刀下。”
神域時日過得快，分明是一月前的事情，但經歷了在天上受刑，又去旸谷養傷這一段時日，人間已過數載。面前這只鬼蝠妖，曾與鵬在古源村溶洞內狹路相逢，當時那只魔物驅使鬼蝠擾亂鵬的視聽，而從另一條甬道突襲金烏，最終被金烏擊殺。在鵬趕去援助金烏之前，就使用神力將鬼蝠法滅，小菁當時就吞吃了這只鬼蝠的魂魄。
——鵬手下不留生魂。
鵬很清楚當時自己下了殺手，不可能存在失手的情況，而此刻這只鬼蝠又出現了，這是為什麽？！
“你真的斬殺了我嗎？”鬼蝠尖笑起來，“你們這些神仙太仁慈了，下手太軟，最後只會搞個殺身成仁，做個表面功夫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鵬內心盤算，面上不動聲色，“你不是它，它已經死了，你到底是什麽？”話音未落，鵬反手拔刀，菁古長刀帶著火星出鞘，借著拔刀的勢頭砍向倒掛在房梁上的鬼蝠。
“哈哈哈哈哈——”鬼蝠翻身站在房梁上躲過刀鋒，倏而面色猙獰起來，“你怎麽看出來的？”
“鬼蝠不過一個供魔物驅使的低下畜生，哪能知道這麽多？”
鬼蝠臉上掛著惡狠狠的笑，“你告訴我啦，下次我會註意這一點的。”
“你還有下次？”鵬提刀而立，冷笑一聲，翻腕用刀指著鬼蝠，“既然用我的信徒把我吸引過來，定然不是活的不耐煩了而有意為之，你還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金翅大鵬不愧是能收服北冥這片荒蠻之地的守護神，和聰明人說話就是輕松，只可惜沒幾個人信你了，要不要我幫你啊哈哈哈……”鬼蝠又抓著房梁轉了半圈，繼續掛在那裏，他的頭轉過一個不自然的角度看著鵬，咬牙切齒，每個字裏都噴發著怨憎和惡意道：“我來告訴你，你這個騙子，披著神皮做著下賤妓子的勾當，陰溝裏爬出來的冷血賤種，讓我們無處可去，殺了你們，殺了金烏，啃你們的骨頭，喝你們的血，吃你們的心肝，把你們的皮掛在……”
“噗呲——”
鵬甩掉刀刃上的血，面無表情地收刀歸鞘。
“咚。”鬼蝠的頭先掉在地上，隨後身子也從房梁上摔下來，緊接著化成灰燼。
“帶話給你主子，”鵬側對房角裏的陰影，房門吱呀作響，外面的一道光照亮鵬的半張臉，那隱匿在陰影裏的雪亮的眼睛裏殺機四溢，“敢對金烏下手，來一個，我殺一個。”
*
“啊！”
“怎麽？疼了？”金烏環著鵬的腰，金絲從鵬的胸口鉆進去，在他的心臟處織出一張細密的網，金烏按住鵬下意識掙紮的手，“再忍一下，我會盡快的。”
鵬額角汗涔涔的，攥著被褥的一角搖頭，從嘴角擠出一句：“沒事，不疼。”
“疼了就說，不要忍，說出來能好受點。”金烏吻著鵬暴起青筋的眼皮，“就快好了，你會沒事的。”
*
那日鵬回去之後態度不同往日，異常主動，在愉悅之後告訴金烏，“我想好了，我願意把我的生命托付給你。”
聽到鵬的話，金烏反而有些猶豫，無端的反常通常意味著背後會有隱情，他不希望給這愛意埋下隱患，“你今天出去遇到什麽了嗎？”
“沒有，”鵬坐起身，眼中的情愫幾乎要把金烏溺斃，“我就是在想在這漫長的年月裏，我一直是一個人，突然這樣子，有點不習慣，今天看到人間夫妻嬉笑怒罵，和以前看到的有些不一樣了。”
他靠在金烏身上，伏在金烏耳邊，仿佛怕被冥冥中的命運聽到一樣，幾乎是用氣聲說：“我愛你。”
金烏反手攬住鵬披在肩頭的頭發，將那發絲向後撩去，用一根簪子挽了一個小小的發髻，“你知道嗎？烏鴉一生只會找一位伴侶。”
鵬側頰貼著金烏的肩，許久未說話，像是在回味這句話，又像是在為烏鴉們這種對終生一夫一妻制愛情的執念的默哀，他說：“嗯，我知道，所以你不會離開我，我也願意把我的生命托付給你。”
紅綃帳暖，他們不拜天地，只拜彼此，次日，告知九天和黃泉，他們互相擁有。
彼一時天地躁動，這場不先為人知的婚慶傳遍天庭地府，天庭帝俊連下十二道召令，召金烏回歸旸谷，不可進入北冥，金烏閉門拒不接旨，秉著狂傲的性格依舊我行我素。傳令官回去後遞下第十三道傳令，只有一個字，“準。”
金烏摸不透父帝態度大變之後的更深層想法，但只要拿著這個“準”字，他與鵬的關系便可名正言順。
他們用那無止境的生命一起走遍河山，看北冥冰川與極光綺麗的融合，看南海沙岸與歸泊的漁船，看雪域高原上奔跑的生靈，看滔滔大河澎湃巨浪，看叢林繁茂鳥獸嘻逐，看地府黃泉和忘川湧出無數凡人的記憶，看天庭極夜璀璨的星光……
仿佛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但是在寧靜之後，每逢夜幕降臨，鵬心中那隱秘的憂患就化成舌根的苦澀，苦得他夜不能寐。
他其實很在意鬼蝠妖所說的話，盡管這麽長時間以來沒有發生什麽大的事端，但這始終是禍根，困擾他，束縛他，威脅他。
——金烏絕不能被威脅。
夜色正濃，鵬靠在熟睡的金烏懷裏享受溫暖的懷抱，他倏地睜開眼睛，悄聲坐起來整理衣衫，從時空生死界裏拔出菁古長刀。
幾千年沒有再受大動蕩的魔域，降臨了“貴客”。
“告訴魔尊，我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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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亮帶去了生機，也驅散了長年累月籠在人心頭的怨氣，北冥的生靈大多是沒有見過如此這般璀璨的光芒的，以至於很多生靈已經沒有眼睛了，但他們能感受到溫暖。
向著日光照過來的方向，人們聚集過去，擁在村落的一邊，盡情享受日光灑在臉上帶來的奇異的溫存，他們伸出手想去抓，光芒從縫間劃過去，孩子們雙手向上似乎想將光芒捧起來，卻發現這東西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這是什麽？怎麽和火一樣暖。”
“這是光，孩子，這是光，比火還好的東西呢！”
“守護神保佑我們了，他真的給我們帶來溫暖了，太好了，聽說有了這光就能種稻谷種麥子，我們餓了，就不用吃樹皮和腥魚了……”
“不，是我們的祈禱起作用了，太陽吧，聽說叫太陽，太陽來了……”
“太陽才是我們的神，太陽才是我們的神明！我們的祈禱被太陽聽到了，無上至尊太陽神，請接受我們的敬拜……”
鵬被金烏攬著，面色一片空白地看著自己面前水晶一片接一片碎裂，他們不再信鵬了。
沒關系，鵬想，沒關系，這樣反而是解脫，只要北冥的生靈能獲得幸福，什麽信徒不信徒的都無所謂，只要他們能活得更好……
金烏手指滑過鵬的側頰，他壓在鵬身上，火熱的體溫傳過薄薄的布料，“我們既然已經結為一體，你的失去就是我的失去，同樣我的那麽多信徒也都是你的。”
他溫暖著鵬漸漸涼下去的身體，“你為什麽暖不熱？”
“我的力量在消逝，”鵬平躺在榻上，“或許過不了多久，我就會跌落神壇，同世間生靈萬物一樣，生老病死，我好像能看到盡頭，那是回光返照一般最後的掙紮……”
“說什麽呢！在神位，不要亂說。”金烏褪去衣物，用大片肌膚之親給鵬傳遞熱量，“暖和嗎？”
“嗯……”鵬被熱意支配擺弄著，突然驚叫起來，“等一下——等一下，今天我有些累了，明天繼續吧，好嗎？”
金烏從後摟著鵬勁瘦的腰，久久才說，“好，你體溫太低了，我就這麽摟著你，睡吧。”
被子裏熱氣騰騰，金烏感覺到鵬呼吸綿長睡熟了。
自從鵬答應與自己在一起，每一次歡好都有那麽幾分勉強的意思在裏面，但是鵬從不把這種勉強表現得很明確。
金烏總在“他不願意”和“他半推半就”之間左右搖擺。但醒來時，不知是否與靈修有關，鵬氣色都很不錯，從未有過抱怨或表示不滿的情緒，金烏理所當然認為，鵬在害羞。
金烏對他這種悶騷感到有些頭痛，他總怕自己偶爾過於興奮而控制不住，但鵬又不說，有幾次金烏懊悔著吻掉鵬眼角的淚痕，發誓下次絕不會過火，不然天打雷劈，但是天雷是不會去劈金烏的，這個誓發得極為沒有誠意。
金烏只得去藥王處哼哼唧唧轉彎抹角為鵬要來特制的傷藥，在鵬難為情的趴下後，給他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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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兒？今天覺得如何？”
“嗯，不錯。”
“哪個不錯？”
鵬穿好衣服，“都不錯。”
“藥王給了一個方子，”金烏攔住要出門的鵬，因為鵬的一些鐵桿信徒看不慣那些說變就變信仰的家夥，心力更勝，更強的信仰力量給鵬提供了支撐，鵬近日稍微恢覆了些，便要出去處理一些事件，“藥王說，織金護心網或許能維持你神軀不朽。”
鵬回過頭問，“那是什麽？”
“用金烏真火淬煉出的金絲，在你心頭織出一張網，用我的神力來維持你的神軀，”金烏靠在墻上，“但這個過程很不好受，而且……”
“而且什麽？”
“這張網會隨著你永生永世，不能再摘除了。”這就意味著，鵬這輩子就要依靠金烏存活了，金烏說什麽就要是什麽，他要是想活，就離不開金烏。
除非現在就把金烏趕出北冥，讓那些信徒再信回自己。
正是金烏分身西垂之時，鵬站在山巔望見那些新長出綠色的叫不上名字的樹木，炊煙在村落間裊裊升起，田地中雞犬相聞，黃發垂髫前呼後應，山垣溝壑間杏花漫山霧霭朦朦，遙遙聽得見鳥兒的歡叫，蒼蒼茫茫的遠山被斜陽染成了赤紅，雪水融化後匯聚而成的滔滔大河橫亙在一覽無餘的原野上向東南方奔騰而去，天地間壯闊無垠生機無限，又看了看自己提著刀蒼白得幾乎透明的手指，“我再想想。”
“我沒有那種要控制你的意思，但是你看看現在這種情況……當然，這種束縛其實是雙向的，你時時刻刻都能知道我在哪裏……”
金烏並不知道北冥人心向背是因為自己，鵬也沒有告訴他籠罩光熱的結界已經收起來了。而金烏信徒眾多，香案下多這麽幾個北冥信徒，他只是以為是因為鵬與自己結為一體而共享信徒供奉。
鵬冷然打斷金烏幹澀的解釋，那聲音仿佛是在冰窟裏關了百八十年後放出來的，冷到了骨髓裏，“我再想想。”
鵬向前邁步，振翅俯沖向目的地，無論是否有著更好的環境，陰暗面從來都不會因為外界環境而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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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子，快收拾收拾，村東頭暖和，咱們去把房子建在那裏，老屋鬧鬼不要了，快走，不然沒位置了，磨蹭什麽呢，等鬼吃你呢……”
“娘，老屋供的守護神像沒拿呢！”
“守護神像？那守護神有什麽用？太陽神才是我們的守護神，快走快走！”
鵬腰掛菁古長刀，頭戴帷帽站在這家人門口。據案牒呈報，這個村子裏有一只鬼蝠妖出沒，倒也不害人只是偷雞，不過弄得大家人心惶惶，有人祈禱能天降祥瑞把這只鬼蝠妖驅走。
這案牒能呈到鵬面前，就說明祈禱作法之人是鵬的所剩無幾的信徒之一。北冥的人族或許崇拜金烏，但金烏不是守護神，也不是北冥的正神，所以金烏是看不到他們的祈禱的，這陽光也是鵬偷偷解除了對金烏的結界而已。
鵬寬袖裏捏著案牒，正碰上了從屋裏出來的人，“這位兄臺，請問你家是在鬧鬼嗎？”
“……是，怎麽？”蛋子抱著鵬的神像想要疾步跟上他娘，卻一出門就被鵬攔下。
“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奧，可以的，你進去吧，裏面沒人了，我們家要搬家了。”蛋子說。
鵬等的就是這句“你進去吧”，被屋裏主人家邀了，他就能進去了，鵬點頭致意，忽然瞥向蛋子，“等等。”
“還有什麽事嗎？”
鵬從帷帽裏伸出一只手，在蛋子懷裏的神像前畫了一道符，“你們家要搬去哪裏？”
“村東頭，我娘說那塊兒暖和。”
鵬隔著帽檐垂下的帷幔，端詳這個面帶稚氣的年輕人，靈魂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蛋子是他化形下山之後遇到的第一個人——那名分給他魚幹吃的好心老者的轉世，他身上的業障被幼年的鵬斬去了，出生在這個溫暖的北冥，千年之後再遇故人，故人卻早已無法相認。
“你還帶著這個神像……”
“奧，這個，是守護神，我還信吶。”
鵬似乎長籲了一口氣，“還信吶”，這三個字仿佛帶給了鵬無盡的力量，鵬攥了攥衣袖，說：“聽我一句，不要搬去村東頭。”
“……為什麽？”
鵬握刀跨步邁過門檻，“天機不可洩露，言盡於此。”
*
這家的屋子確實風水招陰，蓋房子的時候不太講究，弄了個大煞局，怪不得鬼蝠妖只願意藏在他家屋子裏，村裏時不時就要丟雞，他家院子裏就總能見到連毛帶血的雞骨頭。
鵬在中堂站定，神力的壓迫下，鬼蝠妖顯出原形，鵬道：“我乃北冥鎮鬼守護神，此處民居禱告，要驅你離去，今日留你性命，速速離去。”
鬼蝠妖倒掛在廊柱上，“是——你——”
鵬猛一擡頭，銳利的鷹眸緊緊鎖住鬼蝠妖，“我記得已於數年前斬殺你於刀下。”
神域時日過得快，分明是一月前的事情，但經歷了在天上受刑，又去旸谷養傷這一段時日，人間已過數載。面前這只鬼蝠妖，曾與鵬在古源村溶洞內狹路相逢，當時那只魔物驅使鬼蝠擾亂鵬的視聽，而從另一條甬道突襲金烏，最終被金烏擊殺。在鵬趕去援助金烏之前，就使用神力將鬼蝠法滅，小菁當時就吞吃了這只鬼蝠的魂魄。
——鵬手下不留生魂。
鵬很清楚當時自己下了殺手，不可能存在失手的情況，而此刻這只鬼蝠又出現了，這是為什麽？！
“你真的斬殺了我嗎？”鬼蝠尖笑起來，“你們這些神仙太仁慈了，下手太軟，最後只會搞個殺身成仁，做個表面功夫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鵬內心盤算，面上不動聲色，“你不是它，它已經死了，你到底是什麽？”話音未落，鵬反手拔刀，菁古長刀帶著火星出鞘，借著拔刀的勢頭砍向倒掛在房梁上的鬼蝠。
“哈哈哈哈哈——”鬼蝠翻身站在房梁上躲過刀鋒，倏而面色猙獰起來，“你怎麽看出來的？”
“鬼蝠不過一個供魔物驅使的低下畜生，哪能知道這麽多？”
鬼蝠臉上掛著惡狠狠的笑，“你告訴我啦，下次我會註意這一點的。”
“你還有下次？”鵬提刀而立，冷笑一聲，翻腕用刀指著鬼蝠，“既然用我的信徒把我吸引過來，定然不是活的不耐煩了而有意為之，你還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金翅大鵬不愧是能收服北冥這片荒蠻之地的守護神，和聰明人說話就是輕松，只可惜沒幾個人信你了，要不要我幫你啊哈哈哈……”鬼蝠又抓著房梁轉了半圈，繼續掛在那裏，他的頭轉過一個不自然的角度看著鵬，咬牙切齒，每個字裏都噴發著怨憎和惡意道：“我來告訴你，你這個騙子，披著神皮做著下賤妓子的勾當，陰溝裏爬出來的冷血賤種，讓我們無處可去，殺了你們，殺了金烏，啃你們的骨頭，喝你們的血，吃你們的心肝，把你們的皮掛在……”
“噗呲——”
鵬甩掉刀刃上的血，面無表情地收刀歸鞘。
“咚。”鬼蝠的頭先掉在地上，隨後身子也從房梁上摔下來，緊接著化成灰燼。
“帶話給你主子，”鵬側對房角裏的陰影，房門吱呀作響，外面的一道光照亮鵬的半張臉，那隱匿在陰影裏的雪亮的眼睛裏殺機四溢，“敢對金烏下手，來一個，我殺一個。”
*
“啊！”
“怎麽？疼了？”金烏環著鵬的腰，金絲從鵬的胸口鉆進去，在他的心臟處織出一張細密的網，金烏按住鵬下意識掙紮的手，“再忍一下，我會盡快的。”
鵬額角汗涔涔的，攥著被褥的一角搖頭，從嘴角擠出一句：“沒事，不疼。”
“疼了就說，不要忍，說出來能好受點。”金烏吻著鵬暴起青筋的眼皮，“就快好了，你會沒事的。”
*
那日鵬回去之後態度不同往日，異常主動，在愉悅之後告訴金烏，“我想好了，我願意把我的生命托付給你。”
聽到鵬的話，金烏反而有些猶豫，無端的反常通常意味著背後會有隱情，他不希望給這愛意埋下隱患，“你今天出去遇到什麽了嗎？”
“沒有，”鵬坐起身，眼中的情愫幾乎要把金烏溺斃，“我就是在想在這漫長的年月裏，我一直是一個人，突然這樣子，有點不習慣，今天看到人間夫妻嬉笑怒罵，和以前看到的有些不一樣了。”
他靠在金烏身上，伏在金烏耳邊，仿佛怕被冥冥中的命運聽到一樣，幾乎是用氣聲說：“我愛你。”
金烏反手攬住鵬披在肩頭的頭發，將那發絲向後撩去，用一根簪子挽了一個小小的發髻，“你知道嗎？烏鴉一生只會找一位伴侶。”
鵬側頰貼著金烏的肩，許久未說話，像是在回味這句話，又像是在為烏鴉們這種對終生一夫一妻制愛情的執念的默哀，他說：“嗯，我知道，所以你不會離開我，我也願意把我的生命托付給你。”
紅綃帳暖，他們不拜天地，只拜彼此，次日，告知九天和黃泉，他們互相擁有。
彼一時天地躁動，這場不先為人知的婚慶傳遍天庭地府，天庭帝俊連下十二道召令，召金烏回歸旸谷，不可進入北冥，金烏閉門拒不接旨，秉著狂傲的性格依舊我行我素。傳令官回去後遞下第十三道傳令，只有一個字，“準。”
金烏摸不透父帝態度大變之後的更深層想法，但只要拿著這個“準”字，他與鵬的關系便可名正言順。
他們用那無止境的生命一起走遍河山，看北冥冰川與極光綺麗的融合，看南海沙岸與歸泊的漁船，看雪域高原上奔跑的生靈，看滔滔大河澎湃巨浪，看叢林繁茂鳥獸嘻逐，看地府黃泉和忘川湧出無數凡人的記憶，看天庭極夜璀璨的星光……
仿佛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但是在寧靜之後，每逢夜幕降臨，鵬心中那隱秘的憂患就化成舌根的苦澀，苦得他夜不能寐。
他其實很在意鬼蝠妖所說的話，盡管這麽長時間以來沒有發生什麽大的事端，但這始終是禍根，困擾他，束縛他，威脅他。
——金烏絕不能被威脅。
夜色正濃，鵬靠在熟睡的金烏懷裏享受溫暖的懷抱，他倏地睜開眼睛，悄聲坐起來整理衣衫，從時空生死界裏拔出菁古長刀。
幾千年沒有再受大動蕩的魔域，降臨了“貴客”。
“告訴魔尊，我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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