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永駐不可休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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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永駐不可休思（三）
隨著“照”符箓的移動，溶洞向裏面亮去。金烏瞧著不遠處那一小撮亮光，實話覺得有些鬧笑，鵬催促他跟上，溶洞裏細小洞穴甚多，誰能料到那幕後黑手會藏在哪個旮旯拐角。此刻若是走散了，又如何能找回彼此。
金烏誠懇道：“擔心黑的話，我可以幫忙的，總強的過一紙符箓。”
卻見鵬搖頭，“不能有熱，若是頭頂的冰川融化了，整個北冥都要泛濫，我不想分心加強隔絕你光熱的結界，況且對面不知是何方妖孽，小心為妙，若是鬧出太大動靜，眾生恐有騷動。所以……你可以只發光不發熱嗎？”
“這……到還真是超出我的能力範疇了。”他太陽神鳥至高無上，素常不做這些多想，光是在自己的權限範圍內就可以達到為所欲為了，從未有過凡事為著民生思量躊躇的習慣，此番在北冥見到這裏的守護神，只道其辛苦非凡。
“無妨，你較少處理著些事務，跟著我走便好。”
金烏道：“都是幾千歲的神了，這點事還是會幹的，你若信我，可以分頭去找那廝，也是省時省力，我會收斂神息，以素身前往。”
“若遇險阻，卻不能以神息擋之，你又當如何？”
“無法啊。”金烏側頭，思忖著，緩緩道：“那便只好喚天不怕地不怕的北冥金翅萬裏月月鳥——來救我啊。”
鵬涼涼挑了眼皮，那眼裏明明白白寫著：都幾千歲的神了，這點事都解決不好。這話卻不明說，鵬問：“我如何沖破這厚重巖壁，又是無數石鐘乳，來到你處？”
“先前所用的‘時空生死界’，不就可以瞬時穿過層層壁壘麽。”
金烏所提出的方案是沒有實施的可能的，鵬的秘術時空生死界的確可以輕而易舉地跳穿過幾乎任何事物，但這是有限制的，鵬時空生死界能夠到達的地方，只能是他去過的，若是沒有去過，那麽就算在時空生死界中，又如何辨認方位呢？
——除非是做個可以移動的標記。
“做個標記吧，鵬，在我身上，”金烏說，“這樣無論我去了哪裏，你都能找到我，不會丟的。”
鵬淡淡的出了一口氣，手指在空中畫了一道符，金色的符印落在金烏的掌心，融了進去，“這是界符，你現下也可以進入時空生死界了，若是遇到難以解決的事情，蓄神力用這只手劃開時空，跳入時空生死界便好。”
金烏照樣子揮了下手，只見面前空間隨著手指劃動被撕開一個黑色的空洞，裏面幽幽檀意蓮香伴著寒氣輕飄飄掃了金烏的鼻尖，金烏沈了聲音，道：“好哇。”
鵬沒接話，往後退了一步，“便快去吧。”
“這便使喚上了？”
他歪了頭，耳邊的一綹發絲垂在空中擺了幾下，輕輕道：“嗯。”
金烏抱笑招呼了手，“行，供你使喚，隨便使喚，”洞穴裏“照”符遠遠映得他的臉明暗相間，下頜鋒利剛毅，“那我便跟著你的‘照’字符走，有事喚你。”
他邊說邊走遠，鵬沈默著看著他的背影，直到金烏在甬道裏拐了個彎，再也看不到了，鵬似乎放松下來一般沈下肩膀。他搓了搓潮濕的手心，做賊般咽了口唾沫，又覺得自己不該因為金烏的一言一行而緊張——如此太沒出息，強裝無事渾身僵硬在別的出口設下結界，隨後僵硬著走進另一條甬道。
*
甬道內潮濕悶熱，鵬心跳得厲害，總是有些不妙的預感，要知道神仙的預感都是非常準的【1】，覺得要出事，那就基本上逃不出個大概。
“照”符順著甬道兩邊光滑的石壁往前推進，金烏閉了雙目，企圖以天眼看穿層層障壁，去看看鵬此刻到哪裏了，順道再看看在這溶洞裏到底藏著些什麽牛鬼蛇神。
視野猛地暗下去，繼而從四周開始向中間亮起來，身邊情景灰暗卻通透，那邊，鵬的剪影按刀潛行，那身姿利落挺拔。
金烏一時有些失神，那天在縱天崖之巔，也是這樣的一副身軀，仿佛永遠都不會為任何事物所彎折，那副後背，那後腰，裹在潮濕織料之下顯示出的是那副軀殼的主人經過時光打磨而涵養出的氣節，就算是著糙衣草履也擋不住那副雍容與華貴。
金烏不禁想：他就是這樣在這暗無天日的北冥收拾這攤爛山河嗎？幾千萬年如一日，獨自一人，時時刻刻還要看著人間發生的生離死別，看著自己的信徒遭受生老病死的苦痛，卻不能施以援手，還要看著，他的信徒信仰破滅而棄他而去。
卻無能為力。
他不禁探出手，順著那道剪影的輪廓一下一下如同在安撫那樣一只遭受欺淩的幼獸。忽然覺得這是一種褻瀆，再然後，他神色黯下去，自暴自棄地想，褻瀆就褻瀆吧，沒有別人知道的。
既然已經來到了鵬的身邊，就要想方設法幫助他走出這樣的困境。
*
石壁與鐘乳滑膩，空氣中硫磺的氣味裏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血氣。
血氣，意味死傷。
金烏下意識掩了口鼻，戰爭、疫病、天災……屍山血海在他上萬年的生命中更疊不斷，雖然那些痛苦並為發生在他身上，但他每日於天上巡游，饒是鐵石心腸也會扼腕嘆息。
他黯然一瞬，擡頭見“照”符翩飛著向前探路，金烏從那淡淡的憂傷裏脫離出來，“鵬？在？”
不多時，金烏聽到，“在，何事？”
“無事，就是確認一下。”
“……嗯，這邊也暫且無事。”鵬回答。
又過半刻：“鵬？”
“嗯？”
金烏：“無事，喚你一聲。”
“……嗯。”
如此十數次後，約麽半刻：“鵬？”
“……你最好有事。”
“嗯……”沈默淹沒金烏的心思，巖壁頂上水“滴答”下落，落在他身上，浸透了外袍，“你衣裳可是濕了？”他問鵬。
“濕了。”
“待會兒可還飛得起來？”
鵬回答道：“不成問題。”
“你需要傘嗎？我這裏有，可以從時空生死界給你遞過去。”
那邊又沈默了，金烏耐心等著，過不久，鵬緩緩地說：“我有一個問題。”
“嗯？”
鵬問：“金烏為什麽會隨身帶傘？”
是了，金烏身為太陽神，卻隨身帶著一把油紙傘，緣何？鵬早先就想問，然才與金烏相識，就問出或許很難解釋亦或會有尷尬的問題，未免唐突。今日既然說到此處，鵬也是實在好奇得很，便順遂話頭問了出來。
“你可知北方多聞天王【2】？他掌雨霖。”
鵬輕輕“嗯”了一聲，鵬與多聞天王打過交道，同為北方神靈，共事於千萬生靈。
金烏道，“我曾問多聞天王，身為雨神為何還需執傘為法器，他道：‘凡人執傘為護自己不被淋濕，我執傘，護佑天下眾生。’”
“所以金烏執傘也是為了護佑蒼生？”
金烏哈哈一笑，“我執傘是為了防止多聞天王護佑我，他那時回答完我的問題，就甩了我一身雨水，並且美其名曰：庇佑。”
鵬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在他的印象中，多聞天王冷厲不茍言笑，大多時候都是忿怒顏形，與至親朋友交更像點頭之交，竟然會與金烏開玩笑，這讓鵬十分驚異。是更想不到的是，以金烏那樣的狂傲性子，竟然真會為了一個玩笑、幾滴雨水而不嫌麻煩帶上一把傘。
想到此處，鵬那經年沒有什麽表情的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又有些表嘆的表情。
“本鳥生性熾焰繞身，不愛被淋濕絲毫，”金烏低頭避開巖洞頂部的石鐘乳，那上面的水珠正好滴在他的頭上，他“嘖”一聲擼了把頭發，“我偶爾不當值，不是晚上就是在下雨，這種時候我也沒法兒躲過天地道法，而今歲雨水特別多，我時常休沐，所以也知道何時出門需要攜油紙傘以避瓢潑之大雨，”說到這裏他話意一轉，“——不過也正是因為雨水多，所以閑暇時刻也多。”
言外之意，可以經常來北冥尋鵬一道游樂亦或是幫忙辦差。
這個理由就像樣多了，金烏所說的不當值，並不是完全閑下來，而是分出一個小金烏在天上，由雲霧拖著，從地上看去，就像是陰天了，這種時候，金烏真身在天地之間與普通蒼生無異，並沒有辦法躲過自然而然。
鵬沈默片刻，他當然聽出來金烏話裏的意思了，他也希望能有人與自己談天玩樂，然而這是金烏，光熱看似是神明對天地萬物的溫存，但是在北冥，光芒和溫暖不一定是所謂垂憐。
——那或許是死亡。
——亦或許是置於死地而後生。
鵬在轉瞬之間回過神來，語氣裏都帶了笑意，“縱使與天地同壽，時光亦不宜虛度，樂得逍遙快活才是休沐之大幸。我北冥，為金烏時刻敞開大門。”
“話一出口如覆水難收，今有主人邀請，那本人就不故作姿態推辭拿喬了。”
鵬那邊沒話傳過來。
因為他正低著頭，將那常年放松沒有緊張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真是奇妙的感覺。
——不不，不能這樣，絕不可耽於這一時的愉悅，不然這一時過後，又要如何回到原先的寂寞裏？愉悅是一種毒藥，會使人迷戀，不可自拔，與其將來要遭受祛毒之苦，不如現在就對這份快感敬而遠之。
鵬令自己平靜下來，語調不改平日的冷然，“嗯。”
金烏聽他又冷下去了，便問道：“怎麽了？”
鵬正要回答無事，忽然甬道深處閃現一道火光。
鵬問：“你繞到我前面去了？不要點火。”
金烏答道：“沒有啊。”
下一瞬，從那火光處，一群紅眼蝙蝠撲面而出，鵬絲毫不回避，手下刀刃出鞘，只聽“錚——”的一聲，七八只蝙蝠掉落在地，蝙蝠屍體只一瞬就化為灰燼在空中重又覆生——這是一只鬼蝠，其它蝙蝠都是它的分|身，北冥魔物慣用手段，他們用業火驅使鬼蝠，讓他們當擋箭牌或是混淆視聽，再然後，真正的背後主使就會趁他不註意沖出來。
鵬握刀而立，專註盯著前方，將那些鬼蝠擋在結界之外，若不出意外，魔物頃刻便到。
然而事情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樣發展，鬼蝠開路之後，幕後人並沒有緊隨其後，他皺起眉頭，鬼蝠撞在他菁純法力構造而出的結界上，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沒個盡頭。
鵬暗道不妙，難道這幕後主使已經從其他甬道逃出生天。不，不可能，他已經在這處冰川內部四處設下結界，冰川外也有一個巨大結界將這片區域籠罩進去，想要來個甕中捉鱉，這個幕後之人決計無法神不知鬼不覺逃掉，只有一種可能——
“金烏！當心！”
金烏天眼未關，只見到鵬的剪影揮刀劈向前方，心下料道洞中人是從鵬那邊走了，那邊現下必然情況危急，他無法過去，只能在這邊幹著急，忽然聽到鵬急喊一聲，還沒有反應過來，只覺得剎那間血氣撲面。
多年普照大地，與三界相安無事，他幾乎已經失去了戰鬥的意識，但所幸根基尚在，危機激發了他的戰鬥本能，劈手劃出三層結界，第一層，阻隔自己與來者，第二層，困罩住來人，第三層，化刀執於手中。
“沒事，我困住他了……放心沒有用光與熱。”
然而來者獰笑一下，不知拿著什麽兵器，竟是將帶著金烏印的結界刺破而出。
這是聞所未聞的，金烏印力壓眾仙家之印，對付妖魔鬼怪更是殺雞用牛刀，而今日，這家夥竟然將金烏結界劃開直撲過來，金烏瞳孔一震，下意識用刀去格擋，但是這把刀也是金烏印結界所化，只見來人執利刃破空而下，斬斷金烏手中的刀就要劈向他面門。
危機關頭，來人身後突然出現一道黑門，鵬劃破空間提刀而出，面色陰郁，“魔物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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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烏誠懇道：“擔心黑的話，我可以幫忙的，總強的過一紙符箓。”
卻見鵬搖頭，“不能有熱，若是頭頂的冰川融化了，整個北冥都要泛濫，我不想分心加強隔絕你光熱的結界，況且對面不知是何方妖孽，小心為妙，若是鬧出太大動靜，眾生恐有騷動。所以……你可以只發光不發熱嗎？”
“這……到還真是超出我的能力範疇了。”他太陽神鳥至高無上，素常不做這些多想，光是在自己的權限範圍內就可以達到為所欲為了，從未有過凡事為著民生思量躊躇的習慣，此番在北冥見到這裏的守護神，只道其辛苦非凡。
“無妨，你較少處理著些事務，跟著我走便好。”
金烏道：“都是幾千歲的神了，這點事還是會幹的，你若信我，可以分頭去找那廝，也是省時省力，我會收斂神息，以素身前往。”
“若遇險阻，卻不能以神息擋之，你又當如何？”
“無法啊。”金烏側頭，思忖著，緩緩道：“那便只好喚天不怕地不怕的北冥金翅萬裏月月鳥——來救我啊。”
鵬涼涼挑了眼皮，那眼裏明明白白寫著：都幾千歲的神了，這點事都解決不好。這話卻不明說，鵬問：“我如何沖破這厚重巖壁，又是無數石鐘乳，來到你處？”
“先前所用的‘時空生死界’，不就可以瞬時穿過層層壁壘麽。”
金烏所提出的方案是沒有實施的可能的，鵬的秘術時空生死界的確可以輕而易舉地跳穿過幾乎任何事物，但這是有限制的，鵬時空生死界能夠到達的地方，只能是他去過的，若是沒有去過，那麽就算在時空生死界中，又如何辨認方位呢？
——除非是做個可以移動的標記。
“做個標記吧，鵬，在我身上，”金烏說，“這樣無論我去了哪裏，你都能找到我，不會丟的。”
鵬淡淡的出了一口氣，手指在空中畫了一道符，金色的符印落在金烏的掌心，融了進去，“這是界符，你現下也可以進入時空生死界了，若是遇到難以解決的事情，蓄神力用這只手劃開時空，跳入時空生死界便好。”
金烏照樣子揮了下手，只見面前空間隨著手指劃動被撕開一個黑色的空洞，裏面幽幽檀意蓮香伴著寒氣輕飄飄掃了金烏的鼻尖，金烏沈了聲音，道：“好哇。”
鵬沒接話，往後退了一步，“便快去吧。”
“這便使喚上了？”
他歪了頭，耳邊的一綹發絲垂在空中擺了幾下，輕輕道：“嗯。”
金烏抱笑招呼了手，“行，供你使喚，隨便使喚，”洞穴裏“照”符遠遠映得他的臉明暗相間，下頜鋒利剛毅，“那我便跟著你的‘照’字符走，有事喚你。”
他邊說邊走遠，鵬沈默著看著他的背影，直到金烏在甬道裏拐了個彎，再也看不到了，鵬似乎放松下來一般沈下肩膀。他搓了搓潮濕的手心，做賊般咽了口唾沫，又覺得自己不該因為金烏的一言一行而緊張——如此太沒出息，強裝無事渾身僵硬在別的出口設下結界，隨後僵硬著走進另一條甬道。
*
甬道內潮濕悶熱，鵬心跳得厲害，總是有些不妙的預感，要知道神仙的預感都是非常準的【1】，覺得要出事，那就基本上逃不出個大概。
“照”符順著甬道兩邊光滑的石壁往前推進，金烏閉了雙目，企圖以天眼看穿層層障壁，去看看鵬此刻到哪裏了，順道再看看在這溶洞裏到底藏著些什麽牛鬼蛇神。
視野猛地暗下去，繼而從四周開始向中間亮起來，身邊情景灰暗卻通透，那邊，鵬的剪影按刀潛行，那身姿利落挺拔。
金烏一時有些失神，那天在縱天崖之巔，也是這樣的一副身軀，仿佛永遠都不會為任何事物所彎折，那副後背，那後腰，裹在潮濕織料之下顯示出的是那副軀殼的主人經過時光打磨而涵養出的氣節，就算是著糙衣草履也擋不住那副雍容與華貴。
金烏不禁想：他就是這樣在這暗無天日的北冥收拾這攤爛山河嗎？幾千萬年如一日，獨自一人，時時刻刻還要看著人間發生的生離死別，看著自己的信徒遭受生老病死的苦痛，卻不能施以援手，還要看著，他的信徒信仰破滅而棄他而去。
卻無能為力。
他不禁探出手，順著那道剪影的輪廓一下一下如同在安撫那樣一只遭受欺淩的幼獸。忽然覺得這是一種褻瀆，再然後，他神色黯下去，自暴自棄地想，褻瀆就褻瀆吧，沒有別人知道的。
既然已經來到了鵬的身邊，就要想方設法幫助他走出這樣的困境。
*
石壁與鐘乳滑膩，空氣中硫磺的氣味裏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血氣。
血氣，意味死傷。
金烏下意識掩了口鼻，戰爭、疫病、天災……屍山血海在他上萬年的生命中更疊不斷，雖然那些痛苦並為發生在他身上，但他每日於天上巡游，饒是鐵石心腸也會扼腕嘆息。
他黯然一瞬，擡頭見“照”符翩飛著向前探路，金烏從那淡淡的憂傷裏脫離出來，“鵬？在？”
不多時，金烏聽到，“在，何事？”
“無事，就是確認一下。”
“……嗯，這邊也暫且無事。”鵬回答。
又過半刻：“鵬？”
“嗯？”
金烏：“無事，喚你一聲。”
“……嗯。”
如此十數次後，約麽半刻：“鵬？”
“……你最好有事。”
“嗯……”沈默淹沒金烏的心思，巖壁頂上水“滴答”下落，落在他身上，浸透了外袍，“你衣裳可是濕了？”他問鵬。
“濕了。”
“待會兒可還飛得起來？”
鵬回答道：“不成問題。”
“你需要傘嗎？我這裏有，可以從時空生死界給你遞過去。”
那邊又沈默了，金烏耐心等著，過不久，鵬緩緩地說：“我有一個問題。”
“嗯？”
鵬問：“金烏為什麽會隨身帶傘？”
是了，金烏身為太陽神，卻隨身帶著一把油紙傘，緣何？鵬早先就想問，然才與金烏相識，就問出或許很難解釋亦或會有尷尬的問題，未免唐突。今日既然說到此處，鵬也是實在好奇得很，便順遂話頭問了出來。
“你可知北方多聞天王【2】？他掌雨霖。”
鵬輕輕“嗯”了一聲，鵬與多聞天王打過交道，同為北方神靈，共事於千萬生靈。
金烏道，“我曾問多聞天王，身為雨神為何還需執傘為法器，他道：‘凡人執傘為護自己不被淋濕，我執傘，護佑天下眾生。’”
“所以金烏執傘也是為了護佑蒼生？”
金烏哈哈一笑，“我執傘是為了防止多聞天王護佑我，他那時回答完我的問題，就甩了我一身雨水，並且美其名曰：庇佑。”
鵬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在他的印象中，多聞天王冷厲不茍言笑，大多時候都是忿怒顏形，與至親朋友交更像點頭之交，竟然會與金烏開玩笑，這讓鵬十分驚異。是更想不到的是，以金烏那樣的狂傲性子，竟然真會為了一個玩笑、幾滴雨水而不嫌麻煩帶上一把傘。
想到此處，鵬那經年沒有什麽表情的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又有些表嘆的表情。
“本鳥生性熾焰繞身，不愛被淋濕絲毫，”金烏低頭避開巖洞頂部的石鐘乳，那上面的水珠正好滴在他的頭上，他“嘖”一聲擼了把頭發，“我偶爾不當值，不是晚上就是在下雨，這種時候我也沒法兒躲過天地道法，而今歲雨水特別多，我時常休沐，所以也知道何時出門需要攜油紙傘以避瓢潑之大雨，”說到這裏他話意一轉，“——不過也正是因為雨水多，所以閑暇時刻也多。”
言外之意，可以經常來北冥尋鵬一道游樂亦或是幫忙辦差。
這個理由就像樣多了，金烏所說的不當值，並不是完全閑下來，而是分出一個小金烏在天上，由雲霧拖著，從地上看去，就像是陰天了，這種時候，金烏真身在天地之間與普通蒼生無異，並沒有辦法躲過自然而然。
鵬沈默片刻，他當然聽出來金烏話裏的意思了，他也希望能有人與自己談天玩樂，然而這是金烏，光熱看似是神明對天地萬物的溫存，但是在北冥，光芒和溫暖不一定是所謂垂憐。
——那或許是死亡。
——亦或許是置於死地而後生。
鵬在轉瞬之間回過神來，語氣裏都帶了笑意，“縱使與天地同壽，時光亦不宜虛度，樂得逍遙快活才是休沐之大幸。我北冥，為金烏時刻敞開大門。”
“話一出口如覆水難收，今有主人邀請，那本人就不故作姿態推辭拿喬了。”
鵬那邊沒話傳過來。
因為他正低著頭，將那常年放松沒有緊張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真是奇妙的感覺。
——不不，不能這樣，絕不可耽於這一時的愉悅，不然這一時過後，又要如何回到原先的寂寞裏？愉悅是一種毒藥，會使人迷戀，不可自拔，與其將來要遭受祛毒之苦，不如現在就對這份快感敬而遠之。
鵬令自己平靜下來，語調不改平日的冷然，“嗯。”
金烏聽他又冷下去了，便問道：“怎麽了？”
鵬正要回答無事，忽然甬道深處閃現一道火光。
鵬問：“你繞到我前面去了？不要點火。”
金烏答道：“沒有啊。”
下一瞬，從那火光處，一群紅眼蝙蝠撲面而出，鵬絲毫不回避，手下刀刃出鞘，只聽“錚——”的一聲，七八只蝙蝠掉落在地，蝙蝠屍體只一瞬就化為灰燼在空中重又覆生——這是一只鬼蝠，其它蝙蝠都是它的分|身，北冥魔物慣用手段，他們用業火驅使鬼蝠，讓他們當擋箭牌或是混淆視聽，再然後，真正的背後主使就會趁他不註意沖出來。
鵬握刀而立，專註盯著前方，將那些鬼蝠擋在結界之外，若不出意外，魔物頃刻便到。
然而事情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樣發展，鬼蝠開路之後，幕後人並沒有緊隨其後，他皺起眉頭，鬼蝠撞在他菁純法力構造而出的結界上，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沒個盡頭。
鵬暗道不妙，難道這幕後主使已經從其他甬道逃出生天。不，不可能，他已經在這處冰川內部四處設下結界，冰川外也有一個巨大結界將這片區域籠罩進去，想要來個甕中捉鱉，這個幕後之人決計無法神不知鬼不覺逃掉，只有一種可能——
“金烏！當心！”
金烏天眼未關，只見到鵬的剪影揮刀劈向前方，心下料道洞中人是從鵬那邊走了，那邊現下必然情況危急，他無法過去，只能在這邊幹著急，忽然聽到鵬急喊一聲，還沒有反應過來，只覺得剎那間血氣撲面。
多年普照大地，與三界相安無事，他幾乎已經失去了戰鬥的意識，但所幸根基尚在，危機激發了他的戰鬥本能，劈手劃出三層結界，第一層，阻隔自己與來者，第二層，困罩住來人，第三層，化刀執於手中。
“沒事，我困住他了……放心沒有用光與熱。”
然而來者獰笑一下，不知拿著什麽兵器，竟是將帶著金烏印的結界刺破而出。
這是聞所未聞的，金烏印力壓眾仙家之印，對付妖魔鬼怪更是殺雞用牛刀，而今日，這家夥竟然將金烏結界劃開直撲過來，金烏瞳孔一震，下意識用刀去格擋，但是這把刀也是金烏印結界所化，只見來人執利刃破空而下，斬斷金烏手中的刀就要劈向他面門。
危機關頭，來人身後突然出現一道黑門，鵬劃破空間提刀而出，面色陰郁，“魔物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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