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水終匯未歧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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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水終匯未歧路（二）
普通利刀出鞘，最多就是鳴一聲，神兵也不過如此，然而，這把刀裹挾著黑氣，飽含著殺意和惡念拖長了尾音，發出令聞者背後生寒的猙鳴。
江晏愕然回頭，當即見一把通體烏黑的鋼刀朝自己面門劈下，江晏急轉側向挪開一個身位，刀刃擦著袍擺而過，勾起的黑氣令他心驚肉跳——這把刀的材質與先前女鬼刺殺自己時使用的鐵片刀一模一樣，怨氣沖天。
魔域竟真有如此這般戮神殺佛的利器！
袍擺隨著刀落被割破，布料斷裂的聲音傳入耳畔，為首的魔將知道一刀未成，腕上立刻用力內翻緊接著橫砍半周。
江晏知道這刀克自己，知道挨著半點估計就出局了，是以不敢在此多做停留，退開落地的同時把變小了的讙丟進袖兜，在身後魔刀帶起的勁風刮至耳後時只見一柄帶著烈焰的寶劍呼嘯而至，擋開魔刀的同時飛彈出去。
——赤翎劍！
然秦罡自己卻還在遠處被魔物圍攻！他此刻拋出了防身的利器，自己就陷入了更加困難的境地。
江晏沒敢多做遲疑，只在魔刀被擋住的空子脫身而出，狂奔之下頃刻就拾起秦罡的佩劍，說來也奇怪，江晏觸到劍柄時，烈火悄然熄滅，就如不羈的野馬被馴服，套上了韁繩，收斂了鋒芒，江晏提劍直刺，魔物還不知赤翎劍此刻儼然熄火已不能以烈火焚燒魔息，只下意識往後退卻，殊不知此刻就給江晏打開了包圍圈上的缺口。
他瞅準了缺口，沖出包圍，魔物幾乎沒想到圍成這樣還能叫他有機可乘逃出去，瞬時呈錐形追過去，江晏喘得厲害，覺得自己跟凡人燒火做飯時拉的風箱一般模樣。江晏承認此時此刻是他記憶以來最狼狽的一次，作為一個鎮鬼的守護神，還是北冥那種妖鬼橫行的地方的守護神，被地府魔物追著打這種情況說出去恐怕沒幾個人相信。
然而沒有辦法，體面只存在於生命不受到威脅的時候，在逃命的時候，甭管是神仙還是凡人，亦或是妖鬼魔頭，都能稱得上“狼狽”二字，沒有差別的。
江晏先前認為，魔物派出死士追殺他是因為他鎮守北冥礙了魔域的事，現在看來，不止是因為這個原因，這不死不休的作風實在是不像僅僅礙事就能使出來的，恐怕江晏是堵了什麽魔域更加看重的事情的道兒。
魔界到底想幹什麽？
“為何殺我？！”
領頭揮刀的魔將猩紅的雙眼裏浮出夾帶著嘲諷的冰冷，他不答話，卻在臉上浮出難以抑制的對殺戮的興奮，因為對方的身份為神而更加的渴望、渴求。
他有欲望就有破綻，江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帶上些畏懼的色彩，“殺我，你愉悅嗎？”
魔將獰笑著，面對獵物傳達出的恐懼，起了玩弄的心思，“愉悅啊，鮮血伴隨慟哭，毀滅調和掙紮，最是讓人愉悅。”
“究竟為誰愉悅？我的惶恐，究竟愉悅了何人？真的是你嗎？”
魔將舔齒，“我殺你，自然是我。”
“非也，”江晏道，“是你的刀，將取我性命，魔界眾生，何人殺得了我？皆殺不了我，自然包括你。”
魔將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聲音詭異狂狷，是從靈魂深處湧起來的蔑視，“難怪魔尊說你們神仙狂妄自大，一箭尚可射殺之，死到臨頭竟還口出狂言不知深淺。”
“一箭射殺”，他想到銀靈子羅織出的幻境，在幻境大戰裏，秦罡被一支黑箭射殺，現任魔尊為何說如此？自開天辟地以來，被一箭射殺的神仙少之又少，而在這其中，上古九日又占大多數，或者說，大羿射殺的九位金烏幾乎就是全部了。
上古時期，天地初分，魔這種存在還沒有出現，更別說一個魔物說什麽一箭射殺神仙，千年前神魔大戰，被飛箭所傷的也只是天兵。
魔尊雖為眾魔之首，說到底也就是個魔物。那麽這個魔物，哪裏來的底氣說出這樣的話？又到底是在什麽情況下說出這句話的？
若在平時，聽到這句話只會覺得那魔域裏低賤魔物狂妄以致荒唐可笑，然而，近來發生的事情讓江晏無法托大，地府魔界可不還真就煉出了對神仙一擊必殺的魔刀。
魔物再次舉起魔刀。
落刀。
那力道之大讓江晏格擋不濟，赤翎劍從手中生生震脫而出，他虎口劇痛乃至臂膀都麻木無感，痛感許久才掃著麻意泛上來。他無暇顧及其他，只得轉身就跑。
忘川河愈近，路上的往生之人便多了起來，江晏左右避讓，魔物穿梭其中也是困難重重，江晏懷裏揣著讙，鬼紛紛避開他，而普通魔物盡管比普通鬼高幾個階，卻達不到讓往生的鬼紛紛避讓的程度，相較之，江晏就與魔物拉開了距離。
幾乎一瞬，江晏就擠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望鄉臺，與奈何橋只有一步之遙，再往那邊就是忘川城了。
魔物見此只道不妙，葉行手裏有降魔至寶，去他的地盤上亂竄絕非上策，丟命尚且不說，魔尊下達的命令很可能完不成。此時此刻，他也不管什麽往生之人路不可擋的戒律，用這把魔刀開路。
鬼魂躲閃不及，立刻被怨氣侵蝕，鬼遇怨氣或可成魔，或被怨氣擊打以致消散。
登時，死傷叫喊聲一片，人世苦楚頗多，往生不易，在地府以鬼魂的形態死了，那可就真死了。江晏對魔物發狂般的濫殺極為驚駭，有道是“天地人神鬼”，魔物也屬於鬼，他們對自己的同類下此殺手竟毫不眨眼。
怨念深重不可消弭者，萬物皆可成魔。這魔物集死者怨氣，魔亦成魔，更上一層為大魔，大魔可統領尋常魔物，更可以指使鬼魂，頃刻間四周往生之鬼調轉方向全向江晏撲過去。
江晏本就沒法使用內丹，地府之行，他早已精疲力竭，此刻更是強弩之末。
鬼眾面色慘白，是死者最後的容顏，許多面相猙獰，卻終都是睜著無神的眼，如同在滂沱大雨中被馬蹄踏爛的死氣沈沈的泥坑，就要將不小心陷落進去的獵物吞噬殆盡。
猙獰的爪攀上江晏的衣裾，將姣好的白色撕毀，向上攀上緊致的腰封，在銀鱗和翎羽間留下慘烈的劃痕，再向上，擰住已經不那麽挺立的領口繼而掐住他光潔的脖頸，江晏想要推開他們，但他力道不夠，被大魔操控著的無數鬼怨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讓江晏窒息。
秦罡周身爆開重重烈火，將身邊的一切燒得灰燼吹飛，魔物和往生者皆在烈焰中死亡，他重召赤翎劍，寶劍在手，秦罡橫掃前方數裏障礙，繼而蹬地躍起化作周身燃燒熊熊烈火的三足金烏，金光所至之處鬼哭魂叫，消散在虛空中。
秦罡不管其他，“傷我摯愛者，我殺了他！”
聲音洞徹九幽玄冥，黃泉地府，萬靈皆懼。
江晏看向遠處的急速變大的光點，他想要張嘴說些什麽，然而緊緊箍在他脖頸上的鬼爪讓他連氣都喘不上來，他掙紮，四肢卻被禁錮，隨著越來越多的鬼魂撲上來，他被擠到奈何橋上。
鬼爪鋒利，直插入皮肉剮著骨頭向下劃開，鮮血從他脖頸傷處溢出，從他渾身上下的傷口處溢出凡是觸碰到血跡的鬼魂忽然停止了動作，脫出大魔控制，可是無濟於事，還有更多的鬼如危墻崩塌而下。
腰後碰到了硬物，那是奈何橋的橋欄，他被按在那裏肆意蹂|躪。
江晏無法克制的痙攣起來，他覺得自己在被千刀萬剮，這種感覺是那麽熟悉，眼前恍惚間，他又一次看到痙攣掙紮的身影在血瀑中被剝下了皮肉臟器，拆出滿身骨骼，白骨上又被釘了四十九顆鎮魂釘，被打入不得超生之地，只留行屍走肉於世仿徨。
“啊——啊——！”
他以為自己痛到嘶吼，可他並沒有，他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甚至根本就喘不上氣來，眼前的模糊中，血瀑後無邊死寂的黑暗裏，有一束光在急速靠近，他想抓住那束光，可他做不到。
他突然放棄了掙紮，竟是自嘲起來：我恐怕是自盤古開天以來第一個被鬼掐死的神仙了，還說秦罡被鵬甩了成為三界笑柄，現在看來，我與他不過一丘之貉。
他手指痙攣著抓住奈何橋欄。
——痛啊。
——真痛啊。
——實在是太痛了。
他靠著奈何橋欄放松身體，將自己搭在橋欄上，向後彎。
奈何橋，奈何橋，神仙落寞怎奈何……
——不若……往生。
——不若，來個痛快……
破碎的法袍被鮮血浸透已呈紅色，遠處那束光越來越近，他卻愈看不清楚。
北冥的信徒都說他博愛卻冷情，所愛不長久。他原先以為只是眾生對那極寒之地生之養之卻不寵之的無奈說笑，卻不想在此刻昭然若揭。
他內丹損毀，與一個凡人無異。
他笑起來，那是一個窮途末路的凡人面對自己所不能及的事情無奈的嘆笑。
——金烏。
他，翻下去。
墨色摻金的忘川水中，濺起的水花不在空中做以停留，只道卷攜著落水者向更深處更遠處而去，一起向那黑暗晦澀的遠方。
“不——！”
秦罡目眥盡裂，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在以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絞痛抽扯著身上每一根神經，那浸滿鮮血的白袍化作了一根滿是倒刺的鞭子，將秦罡內外抽打的鮮血淋漓，剮得只剩皚皚白骨都不放過。
金烏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烈焰，焚盡這路上的厲鬼和怨魂，每一個觸及到這璀璨光輝的鬼魂都化作一縷煙倏忽飄散在時空之中。金色的烈火掠過萬古幽幽黃泉路——他獨立在奈何橋上，腳踩滿地支離破碎的浸血蓮華，扶欄望去，滾滾黝黑忘川水奔向無盡的遠方，仿佛詭秘的世間對他開著惡毒的玩笑。
他，跳下去。
*
黑的。
沒有光。
八方暗域如行將傾倒的土垣向他擠壓過來，透不過氣。
江晏一直向下沈到底，腳踩到忘川河底細碎的金箔，周遭如絲如縷的癡妄纏上來，讙從袖兜裏探出頭來，用爪子撥開攔路的妄念和癡願，江晏向前走去，那裏有一個人在等他。
那人白衣勝雪，長身玉立，腳下血蓮噴湧，周遭金光乍現，緊致的腰封上翎羽飛揚，飄搖的衣袂如雪紛飛，背後北海煙波浩渺，身前凍土廣袤無垠，遠處冰川逶迤，極目天池神聖……
那眼尾上挑的雙眼極具神性，他能從那裏面看到千萬年時光荏苒留下的痕跡，一如北冥千萬年亙古不化的冰川，悠遠，寧靜，一如那冰川腳下如寶石般的天池，溫和，岑寂。
江晏怔定在那裏，他微微張開嘴唇，呼吸間以一種難以遏制的頻率戰栗不止。
他們同時向對方伸出手——
那是——
“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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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利刀出鞘，最多就是鳴一聲，神兵也不過如此，然而，這把刀裹挾著黑氣，飽含著殺意和惡念拖長了尾音，發出令聞者背後生寒的猙鳴。
江晏愕然回頭，當即見一把通體烏黑的鋼刀朝自己面門劈下，江晏急轉側向挪開一個身位，刀刃擦著袍擺而過，勾起的黑氣令他心驚肉跳——這把刀的材質與先前女鬼刺殺自己時使用的鐵片刀一模一樣，怨氣沖天。
魔域竟真有如此這般戮神殺佛的利器！
袍擺隨著刀落被割破，布料斷裂的聲音傳入耳畔，為首的魔將知道一刀未成，腕上立刻用力內翻緊接著橫砍半周。
江晏知道這刀克自己，知道挨著半點估計就出局了，是以不敢在此多做停留，退開落地的同時把變小了的讙丟進袖兜，在身後魔刀帶起的勁風刮至耳後時只見一柄帶著烈焰的寶劍呼嘯而至，擋開魔刀的同時飛彈出去。
——赤翎劍！
然秦罡自己卻還在遠處被魔物圍攻！他此刻拋出了防身的利器，自己就陷入了更加困難的境地。
江晏沒敢多做遲疑，只在魔刀被擋住的空子脫身而出，狂奔之下頃刻就拾起秦罡的佩劍，說來也奇怪，江晏觸到劍柄時，烈火悄然熄滅，就如不羈的野馬被馴服，套上了韁繩，收斂了鋒芒，江晏提劍直刺，魔物還不知赤翎劍此刻儼然熄火已不能以烈火焚燒魔息，只下意識往後退卻，殊不知此刻就給江晏打開了包圍圈上的缺口。
他瞅準了缺口，沖出包圍，魔物幾乎沒想到圍成這樣還能叫他有機可乘逃出去，瞬時呈錐形追過去，江晏喘得厲害，覺得自己跟凡人燒火做飯時拉的風箱一般模樣。江晏承認此時此刻是他記憶以來最狼狽的一次，作為一個鎮鬼的守護神，還是北冥那種妖鬼橫行的地方的守護神，被地府魔物追著打這種情況說出去恐怕沒幾個人相信。
然而沒有辦法，體面只存在於生命不受到威脅的時候，在逃命的時候，甭管是神仙還是凡人，亦或是妖鬼魔頭，都能稱得上“狼狽”二字，沒有差別的。
江晏先前認為，魔物派出死士追殺他是因為他鎮守北冥礙了魔域的事，現在看來，不止是因為這個原因，這不死不休的作風實在是不像僅僅礙事就能使出來的，恐怕江晏是堵了什麽魔域更加看重的事情的道兒。
魔界到底想幹什麽？
“為何殺我？！”
領頭揮刀的魔將猩紅的雙眼裏浮出夾帶著嘲諷的冰冷，他不答話，卻在臉上浮出難以抑制的對殺戮的興奮，因為對方的身份為神而更加的渴望、渴求。
他有欲望就有破綻，江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帶上些畏懼的色彩，“殺我，你愉悅嗎？”
魔將獰笑著，面對獵物傳達出的恐懼，起了玩弄的心思，“愉悅啊，鮮血伴隨慟哭，毀滅調和掙紮，最是讓人愉悅。”
“究竟為誰愉悅？我的惶恐，究竟愉悅了何人？真的是你嗎？”
魔將舔齒，“我殺你，自然是我。”
“非也，”江晏道，“是你的刀，將取我性命，魔界眾生，何人殺得了我？皆殺不了我，自然包括你。”
魔將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聲音詭異狂狷，是從靈魂深處湧起來的蔑視，“難怪魔尊說你們神仙狂妄自大，一箭尚可射殺之，死到臨頭竟還口出狂言不知深淺。”
“一箭射殺”，他想到銀靈子羅織出的幻境，在幻境大戰裏，秦罡被一支黑箭射殺，現任魔尊為何說如此？自開天辟地以來，被一箭射殺的神仙少之又少，而在這其中，上古九日又占大多數，或者說，大羿射殺的九位金烏幾乎就是全部了。
上古時期，天地初分，魔這種存在還沒有出現，更別說一個魔物說什麽一箭射殺神仙，千年前神魔大戰，被飛箭所傷的也只是天兵。
魔尊雖為眾魔之首，說到底也就是個魔物。那麽這個魔物，哪裏來的底氣說出這樣的話？又到底是在什麽情況下說出這句話的？
若在平時，聽到這句話只會覺得那魔域裏低賤魔物狂妄以致荒唐可笑，然而，近來發生的事情讓江晏無法托大，地府魔界可不還真就煉出了對神仙一擊必殺的魔刀。
魔物再次舉起魔刀。
落刀。
那力道之大讓江晏格擋不濟，赤翎劍從手中生生震脫而出，他虎口劇痛乃至臂膀都麻木無感，痛感許久才掃著麻意泛上來。他無暇顧及其他，只得轉身就跑。
忘川河愈近，路上的往生之人便多了起來，江晏左右避讓，魔物穿梭其中也是困難重重，江晏懷裏揣著讙，鬼紛紛避開他，而普通魔物盡管比普通鬼高幾個階，卻達不到讓往生的鬼紛紛避讓的程度，相較之，江晏就與魔物拉開了距離。
幾乎一瞬，江晏就擠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望鄉臺，與奈何橋只有一步之遙，再往那邊就是忘川城了。
魔物見此只道不妙，葉行手裏有降魔至寶，去他的地盤上亂竄絕非上策，丟命尚且不說，魔尊下達的命令很可能完不成。此時此刻，他也不管什麽往生之人路不可擋的戒律，用這把魔刀開路。
鬼魂躲閃不及，立刻被怨氣侵蝕，鬼遇怨氣或可成魔，或被怨氣擊打以致消散。
登時，死傷叫喊聲一片，人世苦楚頗多，往生不易，在地府以鬼魂的形態死了，那可就真死了。江晏對魔物發狂般的濫殺極為驚駭，有道是“天地人神鬼”，魔物也屬於鬼，他們對自己的同類下此殺手竟毫不眨眼。
怨念深重不可消弭者，萬物皆可成魔。這魔物集死者怨氣，魔亦成魔，更上一層為大魔，大魔可統領尋常魔物，更可以指使鬼魂，頃刻間四周往生之鬼調轉方向全向江晏撲過去。
江晏本就沒法使用內丹，地府之行，他早已精疲力竭，此刻更是強弩之末。
鬼眾面色慘白，是死者最後的容顏，許多面相猙獰，卻終都是睜著無神的眼，如同在滂沱大雨中被馬蹄踏爛的死氣沈沈的泥坑，就要將不小心陷落進去的獵物吞噬殆盡。
猙獰的爪攀上江晏的衣裾，將姣好的白色撕毀，向上攀上緊致的腰封，在銀鱗和翎羽間留下慘烈的劃痕，再向上，擰住已經不那麽挺立的領口繼而掐住他光潔的脖頸，江晏想要推開他們，但他力道不夠，被大魔操控著的無數鬼怨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讓江晏窒息。
秦罡周身爆開重重烈火，將身邊的一切燒得灰燼吹飛，魔物和往生者皆在烈焰中死亡，他重召赤翎劍，寶劍在手，秦罡橫掃前方數裏障礙，繼而蹬地躍起化作周身燃燒熊熊烈火的三足金烏，金光所至之處鬼哭魂叫，消散在虛空中。
秦罡不管其他，“傷我摯愛者，我殺了他！”
聲音洞徹九幽玄冥，黃泉地府，萬靈皆懼。
江晏看向遠處的急速變大的光點，他想要張嘴說些什麽，然而緊緊箍在他脖頸上的鬼爪讓他連氣都喘不上來，他掙紮，四肢卻被禁錮，隨著越來越多的鬼魂撲上來，他被擠到奈何橋上。
鬼爪鋒利，直插入皮肉剮著骨頭向下劃開，鮮血從他脖頸傷處溢出，從他渾身上下的傷口處溢出凡是觸碰到血跡的鬼魂忽然停止了動作，脫出大魔控制，可是無濟於事，還有更多的鬼如危墻崩塌而下。
腰後碰到了硬物，那是奈何橋的橋欄，他被按在那裏肆意蹂|躪。
江晏無法克制的痙攣起來，他覺得自己在被千刀萬剮，這種感覺是那麽熟悉，眼前恍惚間，他又一次看到痙攣掙紮的身影在血瀑中被剝下了皮肉臟器，拆出滿身骨骼，白骨上又被釘了四十九顆鎮魂釘，被打入不得超生之地，只留行屍走肉於世仿徨。
“啊——啊——！”
他以為自己痛到嘶吼，可他並沒有，他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甚至根本就喘不上氣來，眼前的模糊中，血瀑後無邊死寂的黑暗裏，有一束光在急速靠近，他想抓住那束光，可他做不到。
他突然放棄了掙紮，竟是自嘲起來：我恐怕是自盤古開天以來第一個被鬼掐死的神仙了，還說秦罡被鵬甩了成為三界笑柄，現在看來，我與他不過一丘之貉。
他手指痙攣著抓住奈何橋欄。
——痛啊。
——真痛啊。
——實在是太痛了。
他靠著奈何橋欄放松身體，將自己搭在橋欄上，向後彎。
奈何橋，奈何橋，神仙落寞怎奈何……
——不若……往生。
——不若，來個痛快……
破碎的法袍被鮮血浸透已呈紅色，遠處那束光越來越近，他卻愈看不清楚。
北冥的信徒都說他博愛卻冷情，所愛不長久。他原先以為只是眾生對那極寒之地生之養之卻不寵之的無奈說笑，卻不想在此刻昭然若揭。
他內丹損毀，與一個凡人無異。
他笑起來，那是一個窮途末路的凡人面對自己所不能及的事情無奈的嘆笑。
——金烏。
他，翻下去。
墨色摻金的忘川水中，濺起的水花不在空中做以停留，只道卷攜著落水者向更深處更遠處而去，一起向那黑暗晦澀的遠方。
“不——！”
秦罡目眥盡裂，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在以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絞痛抽扯著身上每一根神經，那浸滿鮮血的白袍化作了一根滿是倒刺的鞭子，將秦罡內外抽打的鮮血淋漓，剮得只剩皚皚白骨都不放過。
金烏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烈焰，焚盡這路上的厲鬼和怨魂，每一個觸及到這璀璨光輝的鬼魂都化作一縷煙倏忽飄散在時空之中。金色的烈火掠過萬古幽幽黃泉路——他獨立在奈何橋上，腳踩滿地支離破碎的浸血蓮華，扶欄望去，滾滾黝黑忘川水奔向無盡的遠方，仿佛詭秘的世間對他開著惡毒的玩笑。
他，跳下去。
*
黑的。
沒有光。
八方暗域如行將傾倒的土垣向他擠壓過來，透不過氣。
江晏一直向下沈到底，腳踩到忘川河底細碎的金箔，周遭如絲如縷的癡妄纏上來，讙從袖兜裏探出頭來，用爪子撥開攔路的妄念和癡願，江晏向前走去，那裏有一個人在等他。
那人白衣勝雪，長身玉立，腳下血蓮噴湧，周遭金光乍現，緊致的腰封上翎羽飛揚，飄搖的衣袂如雪紛飛，背後北海煙波浩渺，身前凍土廣袤無垠，遠處冰川逶迤，極目天池神聖……
那眼尾上挑的雙眼極具神性，他能從那裏面看到千萬年時光荏苒留下的痕跡，一如北冥千萬年亙古不化的冰川，悠遠，寧靜，一如那冰川腳下如寶石般的天池，溫和，岑寂。
江晏怔定在那裏，他微微張開嘴唇，呼吸間以一種難以遏制的頻率戰栗不止。
他們同時向對方伸出手——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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