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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歌休罷方滋未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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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歌休罷方滋未艾(二)

一腳踏入鬼門關,半截身子入黃土。

九幽玄冥,無間地獄,一條黃泉路,直下幽都府。

秦罡不比燭龍,地府燭九陰可以從時空生死界直下幽都,而他得走鬼門關。那種跨過鬼門關時形魂剝離的感覺很奇異,仿佛身體不受心神控制,要非得形容起來,有些像凡人所說的鬼壓床,神志清醒,而身體一動不能動。

然而這只是暫時的,等到兩只腳都跨進鬼門關,這種詭異又令人不爽的感覺就消失了。凡人跨進鬼門關,肉身還留在外邊,而秦罡、江晏這些上神,身體直接虛化也就跟著進來了,只是比魂魄慢那麽一小步。

這對於他們來說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可江晏算是在上一回的刺殺中留下了心理陰影,蹙眉不肯下虞淵。虞淵黑水裏,他裂了內丹,差點神殞了。

“鯤神,這回下去順便也查一查上回刺殺你的那個鐵片,那東西對你太危險了。”秦罡說得輕松,好像被那鐵片傷到是因為江晏自己太弱,但他知道,若是那天鐵片戳在他自己身上,他也受不了。這等隨時可以戮神弒仙的危險之物,還是要查清楚為妙。

秦罡說著,在江晏分神去思索鐵片的空子拽著江大公子的領子往下一跳,江晏的掙紮僅有一瞬,下一刻就入水了。

秦罡抽出腰牌向前一亮,“鎮九陰司辦案,守關小鬼速退。”

下潛數十米,突破一層水墻,那一邊陰冷卻幹燥,“這裏是地府外圍,沒什麽鬼,要到忘川城才比較熱鬧。”

江晏理整齊衣領,“要去忘川城,也沒給忘川城統領大人下拜帖,貿然來訪有失禮節。”

“禮節個屁啊,那廝整日裏沒個正行,想當初還是這混賬隱瞞我前妻的消息,叫我差點翻了他忘川城。”

他,連打兩個噴嚏,覺得有什麽不妙的事情沖自己來了,而且此刻來的這個人,仙階要比自己高得多得多。他知道等他感到不妙連忙爬起來卷鋪蓋要開溜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了,幹脆變化做一個吊死鬼也在路上飄。

而此刻,森羅殿已經堅閉門而不出【1】,一眾鬼差作鳥獸散。

*

“鯤神不常來?”秦罡領著江晏往忘川城走,遠處有幽綠鬼火,起初是星點,再連成線,最後成片,映出整個忘川城的輪廓——是一具骸骨。

江晏沒有回答他,望過去,這樣的冷絕令他不舒服,如同北冥千萬年亙古不變的黑暗,壓抑,迫使他覺得窒息,許久沒有感覺到的寒意從四肢匯聚到尾椎骨,再直沖意識海。

——心裏少了點什麽,就像是被剜去了。

他不回答,反問秦罡:“你為何不去北冥,天地造物之初,你就不去嗎?”

“天地造物……之初,”多麽久遠的事情啊,據說那時天地混沌,秦罡是在開天辟地之後的很多年才出生的,“不記得了,我只記得父帝母神告訴我們兄弟,不以光照北冥。”

“有何緣由?”

“天地陰陽相合,有光照的地方,就必有黑暗,這沒什麽。何況,父帝之命必有其緣由,天命所歸亦毋需質疑。”不過,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2】。

江晏又問,“那你們去過嗎?”他不相信這樣的金烏神鳥們會乖乖聽令行事,不然也不會落得個射殺十九的下場。

“去過啊,當然去過。”秦罡嘴角勾起源於內裏的笑,遇一飄搖而下油紙傘,得一遺世獨立佳人歸,從此愛意肆虐心間,兵荒馬亂,再無寧靜。

江晏點頭,女鬼曾說過,“北冥千萬年來當真永無光明嗎?”恐怕說的就是這個了,秦罡幾千幾萬年的情史,偶爾跑到北冥和金翅鵬私會是很正常的,但那跟他江晏有什麽幹系,他就是個接盤收拾北冥爛攤子的。難道在旁人眼中,自己對秦罡的那點小心思這麽明顯嗎?

江晏否定。那麽女鬼所說的話必然還有別的解釋,他看向巨大屍骸狀的忘川城,他的確不常來,地府幽冥,比北冥黑暗還令他覺得不適,總覺得接近這裏,就接近了未知中的危險,明知前方險阻卻還要飛蛾撲火的宿命感使他背後發涼,那是對把自己放在祭臺上獻祭般的絕望。

“鯤神,走了。”

*

忘川城是鬼城,鬼氣森森,然並沒有死氣。相反,紅紅……綠綠火火熱鬧得不得了。

孟婆湯只有孟婆一個在賣,然而世上要投胎的鬼數不盡數,忘川城是往生者暫居之處,留著前世的記憶。

有的鬼在這裏是為了未盡的遺願,等一人共赴黃泉,有的鬼是為了等前世仇家,恨不得糾纏生生世世。還有的就是單純的喝不起孟婆湯,或者不想喝,人各有志,鬼亦如此,什麽樣的稀奇理由都能想出來,總之不喝孟婆湯,就不能去森羅殿聽判投胎。忘川城魚龍混雜,想清冷都清冷不下來。

江晏跟著秦罡沿著忘川城外圍水路上交錯櫛比的小橋繞路,此水名靈溪,靈溪水流終匯忘川。這水裏瑩瑩有光,是鬼火在水裏燃燒著的最後的希冀,等燃完了,就從世上徹底消失了,不留一絲痕跡。

地府現真身,兩人法相全露,一黑一白,一前一後。

載滿執念魂魄的紛雜靈溪水在地府廣袤的平川上蜿蜒徘徊,於穹頂之下鋪陳向遠方,直至視線盡頭,與地府天穹連成一片,在不甚明晰的界限處,暮色穹頂上明珠忽閃散發出淒涼的光,在每個仰望天際的靈魂深處投射出屬於無間地獄的詭譎與荒謬。自遠處望去,幽青色靈溪水回纏忘川城,有如幔緞輕繞處子窈窕身姿,亦如將之困囿於此,掙紮無果,不得超脫久矣而沈淪睡夢。

溪水裏光怪陸離傳出難以形容的聲音,細聽,如鬼怨在無盡歧途中發出不止息的長嘆。橋邊伸出枯槁的爪,勾起江晏垂逶在橋欄邊及地的外搭。他回過頭,身為鎮鬼守護神的淩厲的神性收斂在溫和的表象之下,俯下身去,纖白的手指搭起鬼手鋒利的指尖,“你可……有願不解?”

秦罡站在他身後,衣擺上金烏日輪紋燦燦生輝,嚇得那只爪一個哆嗦,“鯤神,你算半個戰神吧?好一個悲天憫人的戰神,對人便罷了,對小鬼也如此心腸怎麽鎮壓群鬼?”

“非也,這是一只靈,一只被丟在此處的器靈。”江晏握住那只爪,將它從溪流中糾纏不休的鬼魂裏拽出,那只靈落在橋面上便化形為一只幼讙【3】,傷痕累累無力爬行。此靈不知有無主,許是不慎走失又失足落入靈溪的。讙本可禦兇,然而這只幼讙實在是太弱小了,墜入靈溪就被怨魂仇視糾纏才落得如此慘兮兮的下場。江晏將它原處放在橋上,它主子或來尋它,轉身欲離去。

“喵——”

它爪子勾住江晏袍擺,就著勢頭被往前帶著滾了一個跟頭,趴在江晏腳邊,兩只血肉模糊的前爪環抱住江晏的腳踝,擡起頭來,“喵。”

“你要跟我走嗎?”

“喵。”

“你主子來尋你不見,可如何是好?”江晏蹲下去揉揉幼讙毛茸茸的腦袋,聲音柔和,就像在與幼童言語。

“喵。”

“帶上走吧,留一簡訊在此,它主子若來,見到簡訊自會去尋你。”秦罡已經寫好簡訊放置在橋欄柱上,“傷成這樣,將它丟在這裏,少頃就死嘍。”

江晏雙手抱起幼讙,將之攏進懷裏,“那便跟我走吧。”

*

行數裏,路上擁擠起來,江晏懷裏抱只本是克兇禦煞的讙,引得路上人頻頻回頭。

秦罡伸手想去摸這小家夥,幼讙並不賣他賬,齜牙咧嘴露出零星小奶牙嚇唬秦罡,“它竟不喜歡我!”幼讙縮了脖子,往江晏懷裏鉆,“它竟喜歡你!”

“怎麽?我救它擺脫糾纏,難不成還能厭我?”

秦罡縮回手笑道:“並不,聽聞讙這種小獸性似那山野貓兒,不認主,脾性野得令人發指,最是難抱。”

“可它是只器靈,想必是被人馴服了的,就是不知它是什麽物件的靈,也好給它找個窩住。”江晏低頭仔細去看幼讙前爪上的傷,“傷得這般嚴重……金烏大神?”

秦罡微微偏頭,“何事?”

“我內丹壞了,運轉靈力十分不適,向你借點靈力給它療傷。”江晏如水般的秀發鋪展在肩頭,隨著他低下頭去,頭發向兩邊散開,露出潔白的後頸,在墨色的發絲裏顯得發亮而透明。

秦罡眼尖,一眼瞥到江晏後頸上的一塊疤,當即眉心一跳——他前妻後頸上也有一塊兒疤,被咬的——秦罡偶爾屬狗,這人竟然還學得像。卻見江晏仰頭看他,問道:“可好?”

秦罡正楞著,突然被打斷思緒,竟沒來由脫口而出:“想要哇?求我啊。”

江晏古怪地看他一眼,別過臉去,“那算了,我這內丹雖說裂了,但湊合著也能用一兩次。”

“誒誒誒誒,別啊,開個玩笑別當真,”秦罡側身上前幾步擋住江晏去路,“我的鍋我來背,你找到修好內丹的辦法之前,我的靈力你隨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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