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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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辛晚在冬天正式來之前就離開了,離開前她堅持要請她吃飯,兩人找了個吃鐵鍋燉的地方,一人要了瓶啤酒,在火爐旁邊吃邊喝。

剛開始兩個人都沒怎麽聊天,偶爾辛晚說幾句,她就應兩聲。

後來喝了一點酒,辛晚問她:“你以後就打算一直在這了嗎?”

夏竹望著熱氣騰騰的鐵鍋,沈默了一會,然後道:“不知道,或許吧。”

至少在她想清楚下一步要幹什麽之前,她會暫時先在這裏待下去。

這一待,就是大半年。

路邊的枯樹開始抽新芽的時候,夏竹撤下了電動車的棉布防風罩,在冷冽的春風中又恢覆了每天騎著電動車上下工的日子。

她每天在不同的劇組跑龍套接碎活兒,也不求更多的臺詞和鏡頭,有什麽她就演什麽,以至於到了後來,連群頭都忍不住勸她:

“你說你小小年紀,長得也不差,你就沒想過再往上爬爬,正經接個戲演演配角什麽的?”

夏竹啃了口饅頭,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柳樹條,滿不在乎地道:“我現在這樣多好,不愁吃不愁活的。”

她每天混跡在群演堆裏,人也越來越不修邊幅,身上穿的是各種小龍套的戲服,臉上常年都帶著角色妝、粉底比她本身的膚色黑了四五個色號。

群頭見她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點了她兩下,甩手走了。

每天跑那麽多劇組,難免會遇到原來同組拍攝的同事,有時候是演員有時候是攝影燈光,但她現在每天的妝造都是最微不足道的小龍套,所以就算遇到了她也極難被人認出來。

這樣也好。

如果真的被認出來,要被問“你怎麽在這?”時,她要怎麽回答呢。

難道說她在體驗不一樣的角色,為新戲做準備?還是說在體驗生活?

對於知道她那點過去的人,這種慌實在是太過於拙劣,除了場面上能讓她面子過得去,根本騙不了任何人。

只是她沒想過會遇到孟昶。

那天是午間放飯時間,夏竹不怎麽餓吃了兩口就打算出去走一走,走到一半時在一個拐角處迎面撞上了孟昶。

他一個人,身邊沒有助理,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兩個人都沒想到會遇到對方,一時都有些意外,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夏竹,她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就準備離開。

“你,怎麽在這?”

夏竹身上的戲服還沒脫,他肯定也看見了。

“如你所見——”夏竹給他看自己身上的戲服,“我在這拍戲。”

她這身衣服,孟昶不陌生,他每天都可以在同組的配角演員身上看到。

“你也在這個劇組?那我之前怎麽沒見過你?”

“沒見過很正常,我就是浣衣局裏的一個小宮女,哦偶爾也會客串一下沒有正臉的小太監。”

孟昶也穿著戲服,如果夏竹沒看錯,他應該演的是某位身份尊貴的皇子。

見不到她,實屬正常。

“夏……”他喊了個姓,又猛地收住了口,頓了頓,他才繼續道:“這些日子,你過得還好嗎?”

夏竹覺得他這個問題有點好笑,她也確實沒忍住,低聲笑了出來。

沒等她說話,遠處孟昶的助理邊喊著他的名字邊氣喘著往這邊跑,夏竹見了,連聲再見都沒有說,直接從相反的方向離開了。

助理追上來後,孟昶的視線還一直呆呆地望著某一處,“哥,你怎麽了?”

“你有對不起的人嗎?”

助理一臉懵地看著他,不太行他為什麽突然會問這個問題。

孟昶忽地一笑,突然明白為什麽他剛才問她最近好不好時,她會笑了。

因為真的挺可笑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白天遇到了孟昶,晚上做夢時,夏竹久違地又夢到那段時間發生的事。

夢裏她一直哭一直哭,連她都說不清是為什麽。

半夜醒來後,她臉上一片濕漉漉,靠在床上出神地望著窗外皎潔的月色,夏竹明白了。

她大概是想謝晝了。

從那通電話之後,他們再也沒有聯系過,楊柯的號碼她沒有刪,但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去聯系,那個號碼也沒有再響起過。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新去的那個劇組很豪氣,去的第一天就給每個人發了個小風扇,正好那天夏竹也在,所以也被她蹭到一個。

每次拍戲空隙,夏竹就會把藏在褲腰裏的小風扇打開,對著自己使勁地吹。雖然還是熱,但起碼還有熱風。

天氣一熱,連風扇也不太頂用,拍攝現場條件有限,有時候實在熱得受不了,夏竹就會去買根老冰棍,邊吃邊舉到風扇前,能讓吹到臉上的風涼一點。

一個午後,導演喊卡之後,工作人員重新布景,夏竹就抱著自己的小風扇躲在陰涼處的角落,她剛在大太陽下暴曬了二十分鐘,現在整個人都有點喘不上來氣。

夏竹從兜裏掏出一瓶藿香正氣水,但一起放進去的吸管找不到了,她頭還暈著,手使不上勁只能用牙去啃瓶蓋,啃到一半,她屁股兜裏的手機瘋狂地震動了起來。

她整個人都被震麻了。

去拿手機時,她突然在口袋裏摸到了剛才死活沒找到的吸管。

“餵……”

夏竹有氣無力地開口,話沒說完就被對面的秦頡直接打斷。

“接下來的一年,你有檔期嗎?”

他沒頭沒腦來了這麽一句,夏竹吸了口藿香正氣水,掰著手指頭給他數,“明天沒空,明天要去演一個開了一槍就死的女特工,後天也沒空,後天是演女主的大學同學還有兩句臺詞,大後天……哦大後天暫時還沒有。”

“行,那大後天你別接了,你這兩天收拾一下東西,我後天過去接你。”

“接我幹嘛?”

“演我下部戲的女主角。”

耳邊的風扇還在嗚嗚往她臉上吹著熱風,黏黏糊糊的,發梢被吹得貼在臉上,怎麽吹也吹不開。

不遠處的水泥地上,躺得七歪八扭的都是她的群演夥伴們。

耳邊那道似近又遠的聲音還在繼續說著話,“劇本我晚一點發給你,你提前先看看,看完有什麽問題你隨時跟我電話聯系。”

夏竹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夢。

天氣熱得不太正常,她覺得,她可能是中暑了。

她捂緊胸口,那裏炙熱又澎湃,跳動的頻率似乎下一秒就會跳出來。

夏竹反覆劃拉著手機的通話記錄,2分38秒,通話來自於秦頡。

她拼命擰了下自己的大腿,為了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她下了道狠勁,疼得她差點兒沒直接跳起來。

是真的。

電話是真的,此刻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天傍晚,秦頡把劇本發來,夏竹剛收完工回家,本打算在庭院歇歇涼順便看一眼,但這一看她就忘了時間。

等她從手機屏幕上挪開視線時,頭頂的月亮早已高懸在夜空。

再一看時間,已經接近十一點了。

也就是說,她在這坐了快四個小時。

其實整個劇本並不長,是夏竹看得慢,她總是一段話來回地讀,看完之後她腦袋有些空,悵然若失的。

仿佛她已經跟隨文字,見證了那個叫何思的女孩的一生。

夏竹用手指扒拉著屏幕,翻到最前面,最開始的地方寫著這個劇本的名字。

《那個叫何思的女孩的一生》

夏竹給秦頡撥了個電話,時間已經不早了,但那邊還是秒接的電話。

“怎麽樣?看完劇本了?”

沒等她開口,秦頡就似乎猜到了她打電話的來意。

“這個劇本,是誰寫的?”

秦頡並沒有想瞞她,“宋波。”

夏竹望著頭頂的月亮,眼睛有些發酸。

“看完了感覺怎麽樣?想演嗎?”

在看到這個劇本之前,夏竹就沒想過要拒絕他,看完之後就更不想了。

秦頡導演,宋波編劇,還是一個這麽精彩的故事。

夏竹沒有理由拒絕。

“演。”

夏竹語氣很克制,短短的一個字,但秦頡還是聽出了其中不易被察覺的顫抖。

電話掛斷前,秦頡又突然開口:

“我對這部戲的期待,不僅僅只是把它拍出來,我想讓它拿獎我想讓它走出去被更多人看見,我也想讓你被更多人看見……”

“夏竹,你準備好了嗎?”

那晚夏竹一夜沒睡,她又反反覆覆把那個劇本看了好幾遍,夏竹不知道怎麽描述她內心激蕩的那種情感。

何思是那種最最普通的女孩子,她的一生很短暫,短暫到她生命的終點就是她這一生最絢爛的時刻。

但夏竹覺得,她是何思,或者說她的某些地方有何思的影子,其實也不止是她,這個世界上普通的女孩千千萬,或許每一個普通女孩的身上,都有一部分何思的影子。

所以對於秦頡的那番豪言壯語,夏竹絲毫不會覺得他是在誇大或自大,如果這部戲能如期上映,她相信它可以,它有這個能量。

秦頡在第三天的時候,叫了個貨拉拉來接她,師傅將她一屋的東西全搬上了車,甚至連那輛破電驢都沒忘。

貨拉拉運好東西後就先走了,秦頡陪著夏竹等房東過來收房收鑰匙。

“他們知道要把東西拖哪去嗎?”連夏竹自己都不知道,她一問,秦頡就拍著胸脯讓她放心,說他早有安排。

“你就別管了,我都交代好了,他們直接把東西拖到我新租的房子那,有阿姨會按照你箱子上的標號把東西收拾好,一會你回去直接就能休息睡覺。”

夏竹總感覺有點不太真實,這電影還沒拍,竟然就能有這麽好的待遇?

“那是,你可是咱未來的影後,我可不得小心伺候好!”

夏竹小聲嘀咕,“你這樣不像伺候影後,倒像是伺候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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