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四: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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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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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市。

許煙是這一塊小有名氣的算命大師,小墨鏡一帶,小胡子一捋,就能把虛無縹緲的事情說的神乎其神。

他那雙眼叫陰陽眼,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而且算命這行忌諱算死人,倘若是拿死人的八字去給算命的瞧,怕不是要被當場送客並拉入黑名單。許煙則不怕這個,他平日跟鬼魂待慣了,算個命而已他又不怕折壽。

方圓幾裏,能算已故之人的大師也就他一個。

他之所以來X市,是因為他有個妹妹在X市念書,用他老家話講就是“游學”,邊旅游邊學習。他奉家裏人之命來照看這個最小的妹妹,順帶就支了個算命的攤子。

剛來的時候就著一張破布,一枚銅錢在天橋底下給人看手相。後來算的多了,竟然租門面的錢都有了。

現在在X市一個犄角旮旯的地兒開了實體店,雖然這地方隱蔽,但是架不住風水好,來算命的絡繹不絕。

……

“你父親目前這個情況,非常棘手。”戴墨鏡的黑發青年低頭沈思,“但是也不是沒有破解之計,我這邊有一只銅山羊,你給請回家。不出五日,你家就安穩了。”

見那老哥還在猶豫,許煙故作深沈地咳嗽了一聲:“您父親生前一定非常喜歡吃銅火鍋涮羊肉吧。”

那老哥一下子就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大師!您是怎麽知道的!您也太神了!”

許煙心說,我都看到你那剛過鬼門關就往羊圈跑的老爹了,要不是有鬼攔著怕不是要當場追著羊啃。

“這就是那只銅山羊,記住路上必須得抱在懷裏,回家後放在高處。”許煙用眼神示意客人將桌上這布包裹著的小玩意兒拿走,後又指了指價位表,食指停留在五千元那一欄,“金錢不經我手,請掃碼支付。”

那老哥當即就付了錢,感恩戴德地捧著銅山羊走了。

青年靠在躺椅上,了卻一身功與名。

……

臨近中午。

許煙正打著盹呢,就見一老熟人敲門進了鋪子。

他心裏直覺不對,這下來勢洶洶怕不是又出了什麽岔子。

來人雖然慌張,卻還是恭恭敬敬道了句“先生”。

……

“你猜的沒錯,昨日那兩人的血光之災和她脫不了幹系。

“我說的話,你考慮過沒有?這種不死心的鬼我沒見過一萬也見過一千,看到你跟其他人結婚,生活幸福,立馬第二天就收拾細軟頭也不回地趕去投胎了。

“不怪我沒提醒,像她這種一直不願意投胎,一拖就是兩年的鬼魂…現在還到人間來害人……我不會去收她不代表別人不會,更別提收押惡鬼的黑無常了。”

“我想見她。”女客人說。

“這還不容易?能見馬上就能見,我現在就把她招過來,你可得好好勸勸她。

“我當初是什麽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裝看不見她,然後找個你的男閨蜜女閨蜜假扮一下結個婚,讓她看到你現在過得很好。鬼都是這樣的,不願意走就主要是有執念,你給她消了這事不就成了?

“再看看你是怎麽做的?現在倒好,鬼沒自個兒走,還拖了兩人類下水。”

“可以在夢裏見她嗎?”她問。

“可以是可以……就是不知道你現在能不能承受得住了。鬼魂托夢在陰間是有一套非常完善的流程的,她主動過來見你不難。而你想在夢裏請她來……就得花點代價了。

“就像正負極電荷相互吸引般,你得用自己的陽氣去勾陰間的魂魄。”青年突然摘下了墨鏡,盯著客人看了一眼,嘆氣道,“你對自己太狠了。”

“你給她那麽多也沒用,反正最後都會被浪費掉,何必呢?還有,突然暈倒可不是什麽好征兆。

“我想應該不用我提醒你,你的母親已經無法再承受任何打擊了。”

“我知道。”年輕的客人低下了頭。

“你還要見她嗎?”

“是的。”

“為什麽一定要采用夢境的方式?”

“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還是不敢親自見?

摘下墨鏡的算命先生露出了那雙透著澄澈的雙眼,他又嘆了口氣:“你已經把自己都騙了,騙自己最愛的人很累吧。

“至多還有一個月,這是死限。如果這一個月內她還是沒有心甘情願地投胎轉世,那恐怕……便是回天無力了。

“我的建議就到這裏,多說無益。”算命先生擺出了一道八卦陣,“準備開始吧。記住進入夢境以後你見到的她便是真實的她。”

……

算命先生看著陷入沈睡的年輕客人,覺得一陣心累,他有點後悔攤上這麽個事兒了。

他來此地也不過大半年。可就在今年春天他突然發現他妹妹在X市跟一個人類女性走得很近,他就抱著打探的態度跟蹤了兩天。

結果發現這位年輕女子心中郁結很重,他掐指一算得知這女孩有位親人寧願在陰間討飯也不願意投胎。

這種事情他少說也處理過幾十來件了,不過就是有什麽心願未了罷了。

橫死之鬼多少有點執念,對癥下藥。比如餓死鬼就在瘋狂星期四供點薯條炸雞;色鬼就多燒幾個G的U盤;酒鬼就帶一瓶82年的茅臺澆澆墳頭草;像這種戀愛腦鬼,就更簡單了,帶著新歡去看她,絕對潤的比其他鬼還迅速。

再不濟,狠狠心把他們經濟來源給斷了,不投胎就得餓死,那誰還苦巴巴地擱陰間受罪?

他想著這又不是什麽難事,多管閑事的毛病就又犯了。他趁著夜黑風高偷偷往女孩家門縫裏塞小卡片,特意在背面留了詳細地址和聯系方式。

卡片正面則只有一個字:“生”。

第二天女孩就找上門來了。

他仔細一看,確實沒錯。這個女孩是有一個死了一年多的親人。這位姓喬的短命鬼,現在不僅沒想著投胎,還在孟婆家打黑工,就為了攢錢回陽間。

他總共就說了三件事,意思大概如下:

不投胎的鬼都是傻唄。

不投胎還想回陽間的鬼是大傻唄。

沒錢還不投胎想回陽間的鬼是超級無敵大傻唄。

他本以為這份差事不過幾天就能結束。在那個短命鬼返陽的前一天,他就再三叮囑女孩,一定要讓鬼魂徹底死心。無論用什麽辦法,甚至當她面上演限制級普雷都沒問題。

結果,幾日之後女孩再過來時,第一句話竟然是能不能給鬼渡陽氣。

當時許煙差點沒被氣走,他是造了什麽孽攤上這兩個戀愛腦?他這些日子兢兢業業為附近居民排憂解難,從來不做坑蒙拐騙的事,怎麽還遭報應了呢?

雖然他秉承著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原則,到底還是幫了這個忙,但還是不免感慨。

幫忙的具體原因:一部分是,明哲保身尊重她人命運;另一部分是,他也在好奇她們最終的選擇是什麽。

再後來的事情,許煙也知道了。

短命鬼到底還是投胎了,不知道是終於想開了,還是徹底死心了。

他沒想到他那個自幼被寵溺過頭的妹妹在這件事中也插了手。

“二姐。”小公主低頭認錯。

許煙唏噓不已,她那個會用甜死人不償命的聲音喊她“二姐姐”的妹妹已經成為過去式了。想到這,許煙秀氣的眉毛皺起,眼底滿是無奈。

——二公主在陽間幫人算命的時候,扮男裝示人,現在面對親妹妹,自然就恢覆成本來的樣貌。

“我肯定是護不住你了。”冥界二公主忍了忍,到底還是沒忍住,一紙扇就敲在了小公主的頭上。

她那個傻妹妹竟然為了個人類無視投胎律法,要知道徇私枉法可是大罪。

小公主抱頭,可憐兮兮地說:“可是她們真的太慘了……”

“這件事以後,你肯定會被禁足。”許煙看了一眼裝修得愈來愈完善的算命鋪子,嘆了口氣,“我跟唐該交代的也都交代完了,明天我跟你一塊回去。我求求情,你說不定能少點皮肉之苦。”

X市街角的算命鋪子在一個午後悄無聲息地關了。有慕名而來的客人想求大師算上一卦,卻也只能看著門面轉讓的告示意興闌珊地離開。

*

許煙再聽到人間的消息時,已經是數十年之後了……

唐煜臨給那只布偶貓取名叫“唐小木”。唐老師的生活缺失了一塊,可她不敢用任何與故人相同的字眼填補。

如今年逾二十的布偶貓已經算是超高齡貓咪,寵物診所的醫生都稱嘆這是“醫學奇跡”。

這些年,唐煜臨的父母相繼離世,這只粘人的布偶貓也因為年齡的增長逐漸不愛動彈。

每隔一段時間,唐煜臨就會抱著懶洋洋的“唐小木”泡在書房裏,什麽也不做。

伊格曼說: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

第一次,當你的心跳停止,呼吸消逝,你在生物學上被宣告了死亡。

第二次,當你下葬,人們穿著黑衣出席你的葬禮。他們宣告,你在這個社會上不覆存在,你悄然離去。

第三次死亡,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記得你的人,把你忘記。於是,你就真正地死去,整個宇宙都將不再和你有關。[1]

唐煜臨並沒有保留很多值得紀念的東西,真正值得紀念的都在她的腦子裏。

斷斷續續的回憶像倒放錄像帶一樣,她有的時候會因為突然想不起來某一個畫面而呼吸困難。年邁的布偶貓被主人的異樣驚醒,不知所措地望向她。

……

唐煜臨帶的這屆初中生畢業那天,她和栩夜在校門口的小飯館一起吃了頓飯。

栩夜肉眼可見地開朗了許多,當了數學老師以後,更是學到了妙語連珠的精髓。

吃完飯,栩夜同唐煜臨告別。

“唐老師再見。”她雖然已年入三十,但眉宇間還帶著少女的俏皮。

可唐煜臨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用很官方的口吻說道:“栩夜,祝你平安喜樂,前途似錦。”

就像多年前的祝福一樣。

栩夜很難從表情上看出唐煜臨是喜是悲,又或者說,是唐老師從來不會讓私人情感在學生面前流露出分毫。

這是唐老師的習慣,多年未變。

可就在唐煜臨說出祝福語的一瞬,栩夜感受到了來自唐老師的,徹骨的悲傷。

……

畢業季後,貓咪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了,每日的睡眠時間也越來越長,安靜得可怕。

“唐小木”壽終正寢的那一天,唐煜臨抱著像是睡著了的布偶貓又哭又笑。

她說:“等等我。”

——喬慕,你等等我。

……

所有人都知道,唐煜臨在這屆初中生中考後就遞交了辭職信,消失在了所有老師和學生的視野中。

她註銷了所有社交軟件的賬號,然後給“唐小木”立了一塊小小的墓碑。

……

小公主是在冥界處理瑣事時,得知了唐煜臨的死訊。

她推開身前聒噪的小鬼,馬不停蹄趕到了許煙的身邊。

“二姐!”小公主看著面色凝重的許煙,聲音顫抖,“你…都知道了?”

“你知道的,這不是她的命數!”小公主情緒幾近失控。

漫長的沈默後,許煙說:“你知道她最後去了什麽地方嗎?”

“什麽?”小公主錯愕擡頭。

“她回了喬的家鄉。”

唐煜臨至今不知道喬慕老家的具體住址,喬慕不願提,唐煜臨便不問。

她只是一個人坐著綠皮火車,又一個人在大巴上顛簸,最後到了那個又窮又破的小鎮。

那裏的人雖樸實,對待陌生人卻冷漠且生疏。

唐煜臨獨自走在狹窄閉塞的小路上,不知不覺便淚流滿面。過往的行人投來異樣的目光最終又回歸冷漠。

她的小樹懶就是在這樣孤苦伶仃的環境裏生活了一年又一年。

她找不到喬慕的家在哪,這些漆黑可怖的居民樓沒有一間曾是喬慕的容身之地。

胃部傳來劇痛,唐煜臨下意識掩口,鮮血透過指縫湧出。

……

“醫生問她,有沒有飲酒史。

“她說,沒有。

“醫生又問,是不是飲食不規律。

“她先是搖頭,後又用祈求的目光看向醫生,問他能不能替她保密。”

許煙嘆道:“胃是情緒器官,所以胃癌找上了她。”

“唐用餘下的半年壽命同我做了交易,她想她和喬的來世能夠重逢並攜手走完一生。

“病重之人的半年壽命,在我這裏幾乎一文不值,但是我拒絕不了唐。

“人的一生會有三次死亡,可唐沒有給自己準備葬禮,甚至消除了和這個世界的所有關聯,連一件供友人回憶的東西都沒有留下。她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記得喬的人,於是她帶著喬的回憶和喬一起迎接了第三次死亡。

“今生她們已然共死,來世為何不能同生?”

“於是,我答應了她,她和喬的靈魂如今正在渡鬼門關。往後的道路無盡變數,即便她沒有同我交易,我也不忍她們來世蹉跎。”

許煙收起以往的吊兒郎當,面色嚴肅。

小公主已然是泣不成聲。

許煙問道:“你願意跟我一起,將她們生死薄上的命數連在一起嗎?”

小公主抹幹眼淚,緊握住了姐姐伸過來的手,點頭道:“好,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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