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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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市,中心公園。

江以南扶著車,汗珠順著下頜滴落在植草磚上。

她已經繞著這片小型人工湖跑了五圈了,可是心中的煩悶還是揮散不去,甚至愈演愈烈。

夏日的湖風像是助燃的利器,江以南將地上的易拉罐踢出老遠。

鋁制的罐身撞在樟樹上,發出沈悶的抗議聲。

江以南掏出震動的手機,剛想罵是哪個不識擡舉的現在打電話來,卻在看見來電顯示那一秒噤了聲。

“餵,煜臨。”

“江以南!唐煜臨暈倒了,你趕快過來。”急切的聲音徑直沖了出來。

“喬慕?”江以南將手機免提扔進副駕駛,自己迅速鉆上車。

“你在小區門口等我們,就在今天下午的位置。”

“你……”江以南想問到底是什麽情況,電話卻已然傳來嘟嘟的掛斷聲。

……

時間回到五分鐘前。

冥界,空運安檢通道。

安檢員小美吸了一口手裏的ESSE薄荷爆珠,將煙吐在面前正在等待安檢的小姑娘臉上。

約莫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被嗆著咳了幾聲,但又不敢抱怨,只將頭偏過去躲避煙味。

小美揮了揮手,小姑娘立刻拎起地上的背包快步離開,頗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下一位——”小美拖著長長的尾調,玩味地看著站在一米外等待安檢的鬼魂。

她可還記得,上次她值班的時候就碰到了這位,嬉皮笑臉滿嘴跑火車讓鬼火冒三丈。

這鬼呢,先是誇了小美一通,說什麽膚白貌美大長腿迷倒萬千鬼魂,聽得小美心花怒放都想加個冥額寶以便後續交流。結果沒到一分鐘,就開始說什麽她老爹就喜歡小美這一款,賢良淑德居家賢內助,橫掃相親市場不在話下。更離譜的是,最後又說什麽她要是年輕個一兩歲,就把小美娶回家當後媽……

當時小美氣得美甲都快繃斷了。

“滾!快滾!”

小美看著那鬼慌不擇路的背影,恨不得踹上兩腳。

如今狹路再相逢,她可得好好跟這個鬼魂敘敘舊。

“呦,這不是我那位幹女兒嗎?怎麽又有興致去人間獵艷?”小美叼著細長的女人煙,感受著薄荷帶來的涼意。末了,她將煙夾在兩指處,閉眼長舒了一口氣。

過了一兩秒,她沒聽見那道欠兒了吧唧的聲音,覺得奇怪,瞇著眼瞧了過去。

這一看直接給小美嚇一跳,前段時間還活蹦亂跳的魂魄,現在跟個木樁似的,周圍還散發著屢屢黑氣。

冷漠的眼神投射過來,小美凍得一哆嗦。

“請問,可以離開了嗎?”這聲音跟臘月裏上了凍的冰塊似的,砸身上不僅凍得慌還慎得慌。

這哪是她認識的那個嘻嘻哈哈沒臉沒皮的小鬼啊,這是直接換了個芯子吧。

“你,沒帶什麽違禁品吧?”薄荷味的氣息吐在兩鬼中間。

頃刻間,氣壓又低了許多。

小美見過那個眼神,是十天前惡鬼游街時,囚車裏透出的陰冷的似毒蛇般的眼神。

“走吧走吧。”小美本來還想為難一下這個上回把她惹毛的小鬼,現在全然沒了心情。

她剛想擡手再吸一口煙,順勢重演一遍往少女臉上吐煙的情景,卻見那鬼魂早已不見蹤影。

“我就說閻王根本就不應該開放陰陽兩界的通道。”一旁負責檢查背包的女鬼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誰說不是?這才開放沒多久,就有鬼要瘋了。”安檢員二號玩著手裏剛剛沒收的打火機,藍色的火花像是鬼火般閃爍。

小美將燃盡的煙隨手丟在地上,瞥了一眼同事,“話少點。”

剩下兩鬼面面相覷,閉上了嘴。

……

我是以實體形態掉落在浴室門前的。

在我推開浴室門,看見我的阿煜倒在地上時,本就不適應實體的我徑直跪在了地上。

我想,我的膝蓋可能碎了,我的心也碎掉了。

“寶寶。”我喚她。

她好像睡著了……

“寶寶,我們不在這裏睡覺。”

我看著她像是看一件易碎的藝術品,不敢輕易做任何動作。

終了,還是擔心戰勝了恐懼,我輕輕貼上她的額頭,久違的觸感幾乎讓我落淚。我將她從冰冷的瓷磚上托起,讓她不是接觸著寒冷的地面而是靠在我身上。

感受到她平穩的呼吸,我勉強松了一口氣。

沒有發熱,沒有面色發白,我用我為數不多的醫療知識判斷著目前的狀況。

理智逼迫著我冷靜,可是腦子裏的血流速度幾乎要將我沖垮。

怎麽辦?怎麽辦?

對對,不能一直在這裏躺著……

我從背後托起唐煜臨,讓她的重力全部壓在我身上。

她果然瘦了很多……

我以前根本抱不動她。

可即便是這樣,扶住她對我來說也非常吃力。強烈的自我厭棄包圍了我,但凡我勤加鍛煉一點,也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如此被動。

如果采取背著的方式,會壓迫心肺。我調用剩餘的理智得出結論,我必須抱起她。

所幸這具軀殼於我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麽,我的骨骼斷裂一萬次也毫不所謂。

“寶寶。”

唐煜臨似是有所感。

“寶寶,你抱住我的脖子好不好?”

她像是剛剛冬眠轉醒卻依舊困倦的小動物,輕輕蹭了蹭我的臉頰。

這種情況很不對勁,她不像是昏迷倒像是喝醉了,可是身上卻沒有散發出任何酒氣。

我不再遲疑,將唐煜臨的手環上我的脖子。她聽話地圈住我,我借著她手臂的力量艱難地抱起她。

用腳踢開浴室門的時候,我腿軟到幾乎跪地。我在心裏罵了自己幾十遍廢物,才勉強穩住了身體。

路過那只巴掌大的草莓熊時,我將它踢開了很遠。

我的思緒飛速地運轉,可身體像是承受不住這種負荷,幾近作嘔。

實體化只有十分鐘,現在打120我是絕對等不到救護車過來的。而唐媽媽和唐叔叔肯定已經休息了,更何況大晚上讓兩位老人聽到死人的聲音,保不齊會出現其他差錯。

沒有時間再給我思考了,我強忍著惡心跪下,扶著唐煜臨讓她靠在我的身上,隨後撥通了江以南的電話。

……

“操!”江以南看著眼前的紅燈罵出了聲。

這一路她已經被鳴笛抗議好幾回了。幸好大晚上的車不算多,要不然被堵在路上,江總怕不是要碾在綠化帶上順帶再來個肇事逃逸。

等到江以南停在小區門口時,正好七分零三十秒。如果沒有那盞紅綠燈,時間可以縮短到七分鐘。

不遠處一道躑躅的人影隱隱約約。

江以南趕緊下車去迎。

……

在江以南接過唐煜臨的那一刻,我再也支撐不住我自己,幾乎要癱倒在地上。

江以南伸出手想拉我一把,卻在碰到我的手臂時摸了個空。

“你……”

“去醫院!”

她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但立刻也反應過來孰輕孰重。

“喬慕,你看起來並不太好。”她將唐煜臨放上車以後,看向我。

在她喊出我名字的時候,劇烈的頭痛卷土重來,我咬牙勉強堆出一個寬慰人的笑容。

銀色轎車拉出弧線,我看著車逐漸消失在我眼前,最後一根起到支撐作用的支柱坍塌了。

那些被圍截在外的記憶叫囂著要將我吞噬。我的腦子已經完全無法思考,像是被紛繁雜亂的想法充斥著,幾近爆炸。

腦海裏又浮現出唐煜臨在鏡子前塗口紅的畫面。她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自己的偽裝足夠具有欺騙性,而當時的我甚至不願深究這背後的端倪……自我厭棄如潮水般翻湧而上,像是要將人窒息而亡才肯善罷甘休。

偽善的人類、聒噪的議論聲……

還有悲傷的女孩。

怒意像是滔天的海浪幾乎要將我的理智傾滅。我急需一個發洩口,可是黑夜中我甚至找不到一束光。

本就不明朗的黑夜現在更像是蒙上了一層陰影。上弦月似是被黑霧攏住,不曾烘托朦朧的意境,反倒是透著深深的詭異與不安。

……

S市,悅己KTV門口。

聚完餐,幾個不喝酒的已婚男人就笑著說還得趕回家給媳婦帶孩子先走一步,沒咋喝多的也覺得今天實在是掃興,沒心情去唱K了。

倒是那些能喝的,還有興致再拼一波。

這年頭死的人一茬接一茬,要是為了不認識的人也傷心一回,那也著實太多愁善感了點兒。

KTV的踩箱喝環節結束了,班長就在門口挨個跟大家道別。

馮偉今天可算是倒黴到了家。

他就是個在S市郊區的農貿市場賣水果的小販,正好借著同學聚會跟幾個開公司的老同學拉好關系,過年給員工發水果就來他家批發。

結果還沒跟最有錢的那位說上話,就被女同學倒了一身紅酒。衣服臟了事小,丟了面子事大。

誰誰誰死了,跟他有什麽關系?

要不是看在那女的長得還算漂亮的份上,他早一巴掌扇過去了。

幸好他沒娶這種女人。

他趁服務員送毛巾來的時候,當著幾個好哥們面,給自己老婆打電話。

他這一生能炫耀的東西不多,老婆聽話就是一件。這姑娘是他父母給介紹的,不漂亮也沒念過書,年齡還不小,但勝在說啥就是啥,不會頂嘴也不會撒潑。

“你趕緊在家拿一件幹凈衣服過來。”

“你是驢嗎,還不知道我在哪?你說我在哪?”

“搞快點知道嗎?”

掛了電話,他對那幾個狐朋狗友搖頭:“我家屬,傻了吧唧。”

不過二十分鐘,那姑娘騎著電動車就過來了,給馮偉送了一件T恤。

馮偉還嫌棄這嫌棄那,說怎麽穿著這些破爛就來了。

有些男同志看不下去,但也只是尷尬地笑笑,別人家裏的事還是少插手為妙。

他老婆來這,沒待到半分鐘就被他趕走了。他本人呢,吃完飯又去K歌,鬼混到將近十點半。

他酒量一直都很可以,但是酒桌上喝了一斤白的,KTV又吹了五六瓶啤酒。幾種酒混著,人開始迷糊了。

最後還是班長過來扶著他,幫他叫了輛出租車,給他塞進了後座。班長還好聲好氣地勸了一兩句,說今天的事千萬別生氣,回頭送件名牌襯衫給他賠罪。

馮偉酒喝得飄飄然,完全忘了吃飯的時候發生了啥事,哼哼唧唧上了車。

他坐車上,瞅著眼前的女司機也挺眉清目秀,就想上前搭訕,但又覺得駕駛座上的女人跟幾個影子疊在一起似的,他根本看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人。

酒壯慫人膽,他想去摸女司機的肩。手都伸一半了卻發現,這輛車上好像有兩個女的,一個在駕駛座開車,還有一個在副駕駛坐著。

副駕駛那女的好像跟今天在KTV過來送果盤那個穿白裙的美女挺像的。他還趁著光線昏暗摸了兩把小美女的手,把人姑娘嚇得扔下果盤就跑了。

“小美女?”他犯迷糊了。

馮偉揉了下眼,副駕駛就又是空的了。

他徹底納悶了。

腳底板還時不時陰風陣陣,他越來越覺得奇怪,這空調風再怎麽吹也不會從下往上吹吧?

大夏天的他竟然還感覺手腳冰涼?他猛地想起前幾天在公交車上,那座椅靠背後邊貼的男科醫院的小廣告。

他該不會是腎虛吧?

他今年才二十九,還沒到三十,怎麽就得了這種病?

沒等他傷感完,密密麻麻的寒意就跟螞蟻似的沿著他的腿往上爬。

突然他好像聽見女司機說:“後排乘客別亂動。”

可他壓根就沒動啊?

難不成這輛車真有第三人?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人縮著縮著就緊挨到左車門邊上。他從後排往前瞅女司機,越看越覺得這女司機像女鬼。

突然他感受到右邊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靠近,帶過來一陣陰風。

他猛一轉頭。

“有鬼!有鬼!”

高速行駛的汽車後排門突然被打開,怪叫著的男人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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