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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九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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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九鼎

八月廿二,寒露節氣,京城裏也漸漸冷起來了。

這日辰時,天空中陰雲密布,廣陵王坐在出城的車裏,只能聽到車外街道兩側傳來落葉沙沙飄落的聲音。他此刻閉著眼睛,坐在車中大座上,手裏拿著個沈香手串慢慢撥弄,身子隨著車輛行駛微微晃動。

兩位宗王因禦前失儀,奉旨回封地思過,這日先後從南城門離京,一路上也沒有凈街打儀仗,只是各自開出了幾輛隨行車馬,十分低調地走了。

而就在這日午後,從廣州進京述職的嶺南經略史也終於進了城,由兵部尚書派人接至提象門聽宣,半晌後有宮人出來傳旨,令其回去休息整頓,過兩日再來聽宣。

地方官進京,基本上都是這麽一套章程,那經略使在宮門外行了個禮,轉身跟著兵部派來的人,回館驛休息去了。

這日,兩位宗王離京,一位經略使進京的消息,很快傳進了景園,姬嬰坐在前院東屋榻上細細思量半晌,把京中各處安排又在心中過了一遍,隨後擡頭對坐在面前的媯鳶說道:“勞你將宮禁內幾處安排再確認一遍,晚些來回。”

媯鳶起身回了個“是”,隨即出去了,這時姬嬰轉頭看了看窗外,手上撚決算了算,五日後正是個吉日。

自從中秋以來,京中宮內一片祥和,各地道府下半年的賦稅漕糧也都已解京,兩支巡按禦史團,近期分別抵達了山南東道和山南西道,預計再有一個月就能歸京了。

今年的巡狩,雖然前期因擴田稅的傳言,在河南道起了些小波瀾,好在整體看來還算順利。盡管還是沒能動得了江南那幾個世家,但好歹讓他們交出了幾個偷漏稅的富商,為國庫添了一筆進項。

而其它道府也因此謹慎了不少,下半年各地賦稅數額都比預期要高些,戶籍大查的冊子也都已按時收繳,各地民生田地情況,將隨禦史團一起歸京,由戶部核實後呈上。

太皇太後姒羌這日看了看各地邸報,見各處太平,朝中多數人心歸附,十分稱意,看眼下境況,到明年春夏時機成熟,便可以著手廢帝自立了。

想到這裏,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日子未見姬良了,於是吩咐一旁宮娥:“去南苑看看皇帝在做什麽,若沒在念書,就帶他來見我。”

那宮娥得令去後,過不多時,回來稟道:“聖人這日課業已畢,前來向太皇太後請安,正在外間候著呢。”

這段時間姬良住在南苑,倒沒再生事,只是常日被拘管,性情更加晦暗,卻又不敢當著姒羌派來的宮人行兇打人,於是就只一味殘害花草,偶爾逮只鳥兒,也要抓來踩死,宮人們見狀都不與他親近,只是每日不鹹不淡地按規矩服侍。

教姬良念書的兩位師傅,先前被姒羌遣走了一位,如今只剩下一位,眼見這小皇帝怕是已成了個棄子,加之他自己又不十分好學,教的東西也總是左耳進右耳出,但做帝師不能請辭,於是那師傅每日只好隨便教一教,反正太皇太後已經有好幾個月不曾過問皇帝的功課了。

姒羌這時聽人來報,只淡淡說道:“嗯,宣他進來。”

片刻後,果然見姬良穿著件枯黃色的龍紋常服袍,頭上戴一頂鑲珠金冠,走進來向她行了個禮,說起話來哼哼唧唧的:“給皇奶奶請安。”

姒羌上下打量了他一回,見他一臉怯懦又帶著些敵意的神情,已是心下不悅,但還是冷冷說道:“難得皇帝前來請安,賜座吧。”

隨即有宮人端了個繡墩來,請姬良坐下,又端了些果品點心香湯,放在他繡墩旁的邊幾上。

姒羌坐在榻上一面悠悠喝著茶,一面問他近日起居,只是不提功課的事,姬良磕磕絆絆地答了,見姒羌不曾出言呵斥,才稍稍放松了些,隨後又小心翼翼問自己是否可以回到原先的宮殿居住。

姒羌擡眼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他:“怎麽,是嫌我這裏南苑殿宇狹小,住得不舒坦?”

姬良只得低下頭不再說話,姒羌見狀,將茶盞輕輕放到榻桌上,又說道:“過兩日秋祭,若皇帝言行合宜,便許你回自己宮殿居住。”

姬良聽她這樣說,馬上又把頭擡了起來:“果真麽?”

姒羌微微皺了皺眉:“當然,君無戲言。”

隨後她也沒再留姬良在這裏久坐,擺擺手讓宮人帶他下去了,姒羌看著他用比來時輕快許多的步伐,跟著宮娥離開了這間西屋,有些鄙夷地輕“嗤”了一聲。

姬良搬進永壽殿到現在,朝中從最開始總有大臣上表諫諍,到近日極少再有抗議之聲,看上去已是漸漸接受了太皇太後代為執政的局面,到此時她的目的已然達成,姬良寢宮那邊的宮人,也已全部按她的安排更換完畢,就不用非得拘著他住在永壽殿了,她也樂得眼不見心不煩。

兩日後,所有郡王及以上宗室王和正五品及以上朝臣,一早來到位於上陽宮東南方向的天壇,參加這一年的秋祭大典。

這是朝中每年下半年最為隆重的祭祀典禮,以當年秋收祭天,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卯時三刻,所有宗室及朝臣皆已在天壇外依次列隊站好,靜靜等候聖駕,過了約有兩刻鐘,從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禮樂之聲。不多時,一隊開路宮官從天壇北側依次走來,接著是禮樂隊,後面跟著皇帝儀仗。

這日的禦駕儀仗隊伍,分為前後兩個部分,開出來的都是相同制式的天子六駕玉輅,太皇太後姒羌乘坐的玉輅在前,同光帝姬良乘坐的玉輅在後。

按照朝中一般定規,即便因皇帝年幼而有監政尊長在朝,凡出行儀仗,也都應該是皇帝走在前面,所以這日儀仗隊伍的順序安排,似乎是在隱隱向外界傳達一個風向。

待禦駕在天壇外面停穩後,太皇太後姒羌穿著袞服緩緩下了車,等前面那輛玉輅開走後,才有同光帝的禦駕停在入口處,也是穿著一身袞服,被宮人扶下了車,她二人一起從天壇入口處往裏面走去,兩側眾臣皆側身行禮。

等到日出時分,由太常寺卿宣布秋祭正式開始,整場秋祭大典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太皇太後在這日祭典中的位置,要麽是與同光帝齊平,要麽是壓同光帝一頭,但同光帝這日難得十分老實,整場祭典沒有出任何紕漏,一直規規矩矩地按照身旁禮儀官的引導,完成了整場祭祀。

等到秋祭結束後,眾人先恭送禦駕回鑾,隨後依次退出天壇,登車往各自的衙門去了。

秋祭當日午後,各部衙門裏就開始私下議論起這日秋祭上,太皇太後位次皆在同光帝之上,只是眾人也都不敢往太過悖逆的地方去想,加上又有太皇太後的近臣黨羽出言勸止,所以議論之聲起了沒多久便又消下去了。

但是秋祭結束三日後,有汴州派人匆匆進京發來急報,說廣陵王在回封地的路上,走到汴州就停了下來,秘密聯絡了淮南節度使和江南鎮海經略使無詔發兵,稱太皇太後迫害多位宗室皇親,並在秋祭大典上多有僭越之舉,是有取代同光帝篡國自立之意,他要起兵為同光帝清君側,以匡扶皇室。

檄文一發,汴州府兵立即響應,此刻廣陵王已帶人完全控制住了汴州府衙,只等江南大軍一到,立刻就可以開來洛陽。

這日早朝上眾臣聽聞此信皆是一片嘩然,緊接著又是一片沈默,廣陵王這次起兵過於突然,而且距離京城也過於近了,急報上說,江南軍早就悄悄開拔了,此刻說不定已經過了淮水了。

若江南軍這三兩日就能抵達汴州,全軍急速前進,不消一日就能兵臨城下,這種情況,京城向各地發勤王詔令都來不及,詔令抵達地方軍區時,叛軍可能都已經打進上陽宮了。

太皇太後姒羌坐在禦階上,聽到急報絲毫未見慌亂,只是問了問汴州的具體情況,那人上氣不接下氣地答完,她又點兵部尚書出列,對江南兩地無詔調兵一事發出詰問,見對方回答得有些遲疑,便立即叫禦前帶刀侍衛上前,將兵部尚書姚瑞當場扣押在了大殿上。

朝中眾臣一見兵部尚書被押,登時都有些惶然,很快又聽到上面太皇太後發出詔令,召京城禁軍內外八位將領分作兩班入宮覲見,以定京師各城門防守事宜。

同時她又讓稟筆宮官當場擬旨,召京畿地區三大府兵都督,立即前往汴州方向鎮壓叛軍,接著她再發旨意,讓進京述職的劍南節度使作速帶虎符入宮,已備調遣距離京城最近的益州蜀軍北上勤王。

最後她讓魏王姬嬰下朝後速回政事堂,草擬一份《告軍民群臣書》,以駁斥廣陵王的檄文,交與兩位宰輔確認後,速帶草詔前來見她。

等迅速發完這一系列應對舉措,姒羌站起身來:“事不宜遲,其餘事就不必在這裏回稟了,若有要事午後再來請旨,眾卿回到府衙勿要多言,亦勿要隨意走動,即日起京城全面戒嚴。”她說完剛要轉身離開,又瞥見了被押著姚瑞,看著這個由江南世家扶持起覆的老臣,冷冷說道,“將兵部尚書暫押禦史臺獄,擇日待審。”

待姒羌和姬嬰離開後,又見禦前侍衛將姚瑞押出殿外,眾臣才心懷惴惴地陸續離開了觀風殿。

姬嬰這日沒有再送姒羌回永壽殿,而是遵照懿旨迅速趕回了政事堂,拿著汴州送來的檄文,同妘策一起著手起草《告軍民群臣書》,兩個人議了許久,終於寫出了一篇長文,斥責廣陵王目無朝綱,稱其無詔調兵實屬圖謀不軌,等寫完草擬,二人又斟酌潤色了一番,最後謄抄出一份來,匆匆趕往左相姜舟的值房裏請兩位宰輔過目。

姜舟看後也就此文幾處措辭提了些意見,妘策在一旁邊聽邊改,最後又謄抄出了一份終稿,等確認無誤後,蓋上了政事堂大印,姬嬰立刻拿著這封詔書,同妘策一起往永壽殿趕來。

等她們走進永壽門時,正好第一班進宮回稟城防部署的禁軍將領才從裏面出來,走在最左邊的,正是虎賁軍統帥姚灼。

姬嬰見姚灼迎面走來,顯然她也瞧見自己了,於是在那幾位將領都停下來行禮時,姬嬰不動聲色地給她遞了個眼神,姚灼見狀也微微回了她一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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