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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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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垂金

左相嬴尚的宅邸,坐落於上陽宮南門外的淳風坊,是個不大起眼的三進宅子,看上去平平無奇,難以想象當朝頭號宰相就是住在這樣低調的院落裏。

不過這宅院雖普通,地段卻是上佳,除了那幾個專供宗室居住的坊外,這淳風坊算是離皇宮最近的了,對於年邁的老相公來說,上朝進宮都十分方便。

姚瑞穿著一身石青色素錦直裰,在淳風坊外下了轎子,因今日宮中有夜宴,幾處宗室和朝臣宅邸所在的坊,下鑰時間都推遲到了子時。坊門當值的人此刻已被支走,姚瑞只帶了一個親隨,兩個人充作府中執事,往嬴尚的宅子走去。

這時已早有嬴尚派出來的執事在側門上等著了,見到他們的身影,忙走上前來將他們迎了進去。

嬴尚的私宅,姚瑞只來過兩次,這是第二次,上次他來,還是因老相公抱病,他同其它幾位政事堂同僚們,一起前來問候探疾,也算是個半公務場合。

滿朝上下都知道,左相嬴尚是個“清流”,在官場近五十年,從沒站過黨派。他本是益州貢生出身,在世宗朝時期,從太常寺到禮部又到工部,前面的二十來年,他最高只做到工部侍卿。在世宗駕崩前三年,他還曾因彈劾當時的太子姬平一位近臣,被貶回益州做司馬。

在開景帝登基三年後,才又將他調回朝中出任禮部尚書,再之後調工部尚書,最後坐到六部尚書之首——吏部尚書,同時兼尚書右仆射。又過幾年,原左相尚書左仆射致仕,宰輔之位空懸了兩年,才由他出任尚書左仆射,擔任首席宰輔到如今整整七年。

雖然他當年被貶謫跟姬平有關,但他彈劾的內容,與當時黨爭所關註的事項無幹,又加上平時在官場上,他總是獨來獨往,從來沒與人有過私交,連自己的門生也極少接見。所以各派系間也沒人將他視作同黨,又因他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漸漸的,“清流”名聲也傳揚開了。

但姚瑞知道,這老相公的所謂無黨清流,也不過只是藏得比較深罷了。

他低著頭被人領進了堂屋,又轉過一道屏風,往後再轉過大會客室,才進了一間小廳,正見左相嬴尚坐在桌邊,端著一盞醒酒羹吃著。

姚瑞見他坐在這裏,忙趕上兩步行禮:“學生深夜叨擾老相公了!”

他其實並不是嬴尚的門生,但他當年考科舉時,嬴尚是禮部尚書,負責督辦那一年春闈,所以他也總在嬴尚面前以“學生”自稱,又因自己曾在吏部多年,而嬴尚也曾出任過吏部尚書,雖然因彼此遷調錯開,並沒有同一時間在吏部共事過,但好歹也算有些共同之處,姚瑞便也時常以此跟老相公套套近乎。

嬴尚見他來了,等他行完禮,才悠悠放下手中盞:“姚中書不必多禮,坐。”

姚瑞欠身在他邊上的鼓凳坐了,有執事也給他端了一碗醒酒羹湯來,他舀著湯,正思量著如何起這個話頭,就聽嬴尚先開口了:“大晚上叫你來,也實在是因其他時候人多眼雜,不好說話,你莫怪我老夫大半夜的折騰人。”

姚瑞頷首笑道:“學生不敢。”

嬴尚瞥了他一眼,片刻後才又緩緩問道:“戶部今年任務重,西域那邊的在談商路,果然能夠緩解麽?”

這一問果然是沖著魏王來的,姚瑞低頭想了想,謹慎答道:“使團才出發不久,算上談判及來回路上時間,快也要個半年才可見分曉,但據鴻臚寺先前呈上的文書,以及察合汗國發來的國書來看,此事其實已有八分成了,待商品一通,上下游多道關稅商稅,加起來十分可觀,的確能解戶部燃眉之急。”

他所指的“燃眉之急”,是下半年青黃不接的時節,因前年先太子和大行皇帝兩場國喪辦得風光,又有去年姒豐起兵鬧了一場,叫朝中亂了大半年,這兩年各地收成也是平平,地方上小風波不斷,各省也就只能將將自給自足,若將所收稅款都送到朝中來,自家府衙開支又恐朝中拖延,所以各地都想方設法在給朝中上供之餘,先給自己留些銀兩,以免地方上生亂。

但若這樣一來,朝中進項又少了,按目前國庫算,若不能盡快有些收入,到八九月份,各地賦稅前後接不上,那一兩個月京官俸祿都可能支不出來,到時候延興帝登基才滿兩年,就出這麽大紕漏,政事堂的宰輔們,有一個算一個,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嬴尚也知道這時節朝中內裏艱難,他眉頭緊鎖地沈吟半晌,還是說道:“半年,想來也可等得,我今日叫你來,只是為提醒你一句,聖莊皇儲那樁舊事,不可不放在心上,有些人,不能不提防。”

姚瑞聽他果然提起了這件事,也是心頭一緊,他沒有忘記當年追隨楚王時做過的事。但一碼歸一碼,魏王雖說是姬平之女,到底不是養在身邊的,據說她連姬平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從漠北回來後,她又一直跟太子姬月走得很近。哪怕如今新帝登基了,仍然堅定地站在太後那邊,又跟長樂公主關系甚篤,看起來真不像是會因姬平的舊事,找他們麻煩的,畢竟那件事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知道真相的人,也越來越少了,所以他只緊張了片刻,便又放松下來。

但嬴尚這樣煞有介事地大晚上叫他過來叮囑,他自然不能說無需顧慮,於是忙低頭說道:“老相公提點得極是,只要再給學生半年時間,商品一通,戶部收了款,立即就叫魏王出政事堂。”

嬴尚聽他這樣說,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端起那羹喝了一口:“行了,也不早了,再過一會兒,坊門該下鑰了,你快回去歇著吧。”

話音剛落,果然廳中更漏鐘報了一聲時,距離子時還有半個時辰,姚瑞一見,忙起身告辭,跟著來時領路的執事,照原路出了嬴尚的宅子,同來時那親隨一起趁夜色去了。

第二日一早,姬嬰難得睡了個懶覺,因昨日宮中夜宴,這日朝會停了一日,她昨夜回來泡了湯,又聽了一陣曲兒才歇,想著這日不用早起上朝,趁空懶散一日也好。

直到巳時初刻,她才悠悠走出臥房,聽執事人說世子已用過早膳,到毓秀堂上課去了,她點點頭,信步來到花廳獨自用膳。

平常她同姬嫖一起用早膳時,考慮到她長身體,菜式都是格外豐富些,還會端上許多姬嫖在草原時,早上愛吃的手把肉、奶酪奶皮和奶茶。

但等到她獨自用早膳時,小廚房裏端來的,就都變成她先前吩咐過的,按照從前鶴棲觀裏齋飯做的清粥小菜,此刻花廳桌上就擺著一小砂鍋麥粥,和十二碟精致爽口的小菜,看起來十分開胃。

等她慢慢用完膳,才漱過口,正要起身往書房裏去時,忽然見大總管連翹走了進來,給她遞了個眼神,這是有重要消息要說。

連翹平日裏事多,這樣傳話的差事是早不做了的,但凡是她親自來稟的,都是要事。

姬嬰見狀點點頭,同她一起走出了花廳,往書房走來,進到房內,關起門來,連翹才說道:“昨夜中書令下席離宮後,又微服去了嬴相府中一趟,密談了半個多時辰才出來。”

姬嬰聽完低頭想了想,嬴尚的履歷她是早就查過了的,經歷雖多但十分清晰,看起來的確從不沾黨爭,當年姬平出事前就被貶回益州了,妘宮的那封手劄中,也沒有提到他。

但姬嬰總覺得這老頭子沒那麽幹凈,就沖他屢次三番想把她從政事堂弄走,這裏面就像是帶著點私人恩怨。

這次深夜密談,她猜也能猜得出來,多半還是跟姚瑞確認西域通商的時間節點,好在戶部收到款項後,讓她趕緊從政事堂卷鋪蓋走人。

但商談的這半年時間,其實是她刻意留出來的,既然有人總想把她趕走,她也不能一直這樣被動,半年時間,正是她留給自己的,清理政事堂的時間。

她思量片刻,擡頭吩咐連翹再叫人細細盯著那三位顧命大臣,等連翹去後,她又坐在大案後面想了許久。

到午初時分,她提筆寫了個請安折子,搖鈴叫來一個執事遞進宮去,說她午後要去向皇兄請安。

延興帝姬星這日起得也晚,同皇後用過膳後,看著花廳外禦湖上的風景,春風吹著細柳條輕輕擺動著,陽光灑在湖面上,透出星星點點的波光。

他感受著微風拂面,忽然也有些春慵上湧,想到午後還得去書房裏批閱奏折,不禁煩悶起來。

正兀自發楞間,有宮人遞上來一張請安折子,大凡有官職的宗親,進宮的請旨,都是第一時間送到皇帝面前的。

他見是姬嬰遞來的,想著午後也沒甚事,便說道:“叫她申時進宮來吧,陪朕書房裏下盤棋。”

那宮人得令去了,他又在花廳同皇後閑聊了幾句,坐了片刻,才起身上步輦往書房裏去了。

他在書房裏看了半晌奏疏,午後又有宮人用金盤呈了兩份被封駁的奏疏,封面上套著政事堂的綠色封紙,下面還有政事堂眾宰輔議定的批覆,這是他原先禦批過的兩封奏疏,在發到門下省時被打回了政事堂。

他看著那綠封忽然有些氣悶,自從登基以來,凡奏疏批覆或新發詔令,都要經政事堂那幾位宰輔,他但凡寫幾個字,被門下省看著覺得不妥了,便要打回政事堂覆議,他這個皇帝做的竟好似個擺設。

想到這裏,他皺起眉來將筆一撂:“放那吧。”

那宮人放下奏疏,轉身出去了,他沒有伸手去拿那幾封奏疏,只是冷眼看著,暗自思量,正想著,忽又有宮人稟道:“聖人,魏王到了。”

“嗯,宣她來。”

姬星說完起身活動活動筋骨,很快見姬嬰被宮人引了進來,照例給他行了禮,他往東窗榻邊一面走一面招手:“朕正煩悶,正好你來,陪朕下兩盤棋。”

姬嬰起身時,餘光瞥見了禦案上那幾封套著綠封紙的奏疏,隨即淺笑道:“是,臣也想著來向皇兄請安,陪皇兄說說話。”

等宮人端了茶盞和棋盤來,才都躬身退了出去,她二人執子先默默下了一會兒,姬星看著棋盤,自己的黑子有一處很快就要被圍起來,幽幽嘆了一聲:“從前朕想著,唯有到了九五之尊,才可得真正自由,如今看來卻是癡望,做皇帝也不得自由啊。”

姬嬰執子想了片刻,給那被圍的幾顆黑子留了口氣,在另一處落了子,才緩緩說道:“皇兄覺著不自由,是因身上有了不該有的束縛,畢竟皇兄也不是幼帝,登基到如今快兩年,各項政務都已熟悉,其實也不再需要什麽‘輔政’,什麽‘顧命’了。”

姬星聽她這話正說到了心坎上,擡眼看了看她,隨即笑道:“妹妹是懂我的。”

嬴相:把魏王趕下桌

魏王:把桌掀了,大家都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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