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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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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纏道

這夜的宮宴一直持續到二更天,延興帝這晚心情不錯,到後面大家都有了些酒,也不似開席時那樣拘謹,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到散席時,姬雲順理成章留了下來,她因惦記著母後,整晚都沒有喝太多酒,只等聖駕離開重華宮後,便跟姬嬰打了個招呼,坐上步輦往永壽殿去了。

姬嬰這夜酒也沒少喝,走出大殿經風一吹,也不禁有些恍惚,好在身邊跟她一起來的忍冬,見狀扶了她一把。

因聖人皇後和長樂公主都去了,當前殿外眾人當中,僅剩姬嬰在宗室和朝臣裏有爵位官銜雙重加持,爵位在她之上的老親王沒有實權,實權大於她的宰輔們又無王爵,所以數她此刻地位最尊,眾人都等著送她先上了步輦,再依次出宮。

她搖搖晃晃坐上步輦,轉頭見媯易和姚灼也站在一旁相送,遂帶著幾分醉意地朝她二人揮了揮手,大聲笑道:“容簡!明心!我今日是不行了,咱們明天再接著喝!”

眾人目送她坐著步輦出宮去了,才由宮人陸續送出了皇宮。

第二日一早,從魏王府景園一連走出好幾個執事,往各家園子送貼,請人晚上來府中赴宴。昨日參加了重華宮夜宴的宗親和朝臣們,也都一早忙著打聽,這日晚間魏王私筵都請了誰。

昨日那場宮宴,真正叫朝堂眾人對魏王如今的立場迷惑了起來,一方面她仍舊遵照英宗開景帝的遺詔,對先太子姬月的親眷和舊臣,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大加照拂,又在政事堂諸臣計劃借姒豐謀反褫奪太後攝政權時,毫不猶豫地站在了太後那邊。但姒豐謀反案的頭號功臣,卻又是當年護送她從漠北回來的大將,是她在朝中為數不多的嫡系近臣。

加上延興帝似乎也並不反感她屢次在朝會上,公然為姬月舊黨和太後黨說話,這更讓朝中眾臣暗自揣摩起來,她的所作所為,恐怕有延興帝的私下授意。若果然如此,那麽魏王的一舉一動,都很可能代表著新帝來日清算開景朝舊臣的風向。

到這日晌午時分,姬嬰的帖子已全都發出去了,這日晚間前來赴宴的人,也都悄悄在京中各府傳了開來。

首先在京宗室一個沒請,素與魏王關系最近的長樂公主,因昨夜留在宮中陪伴太後,還說要再住上幾日才回府,所以這日自然是來不了。

其次大臣當中,除了主客媯易和姚灼兩位將軍外,只邀請了姚灼的長姊,禦史中丞姚衡,以及魏王如今在政事堂的頂頭上司,中書令姚瑞。

只有這麽幾位客,當真是場私筵,在朝中眾人看來,這魏王似乎的確只是想跟媯易敘敘舊,再順帶著請來姚衡,以便能跟姚灼拉進些關系。至於邀中書令在席,大約是為了把這場聚會擺在明面上,以示並非私下結交外將。

今日這席擺在景園前院,幾位受邀赴席的客人,都在日暮時分陸陸續續到了。

最後一個到的是中書令姚瑞,此人曾是英宗開景帝的潛邸男官,今年五十大幾,當年一路跟著開景帝,從楚王府長史,到開景帝登基後出任吏部右侍卿,隨後又外放做了五年江南道總督。有了這封疆大吏的資歷後,他又順利回到朝中進入中書省,先是出任左侍卿,並在開景帝駕崩前兩年,被提為了中書令,位列四大顧命之三,正經是個先帝心腹遺臣。

要論朝中立場,他從未公開站到過姒太後或先太子姬月那邊,也沒有在黨政激烈的那幾年裏,向當時還是梁王的延興帝有過任何試探,似乎只是一心向著開景帝。

但姬嬰對此人的履歷調查很久了,知道他本是湖州人,當年參加科舉受過江南本地縉紳資助,後來他在江南掌權期間,沒少在政策上為豪紳們謀福祉,在朝中屬於是江南黨的一員首腦。

當年玉京門事變,他也是主要參與人之一,他的名字,在妘宮的手劄裏,就寫在太虛觀清風老道的名字下面。

姚瑞被執事人領進景園前院堂屋裏時,這一晚前來赴席的人,都正坐在屋中吃茶。見他來了,眾人都放下茶盞起身拱手相迎,只有坐在上首的姬嬰仍端著茶盞在聞香。

待跟眾人打過了招呼,姚瑞才笑呵呵朝姬嬰拱了拱手:“老臣來遲,請殿下勿怪。”

姬嬰知道他這是故意來遲,就為了端著些身份,於是也緩緩放下茶盞笑著說道:“姚中書是今日首席,又是本王的頂頭上司,壓軸到場原是應該的。”

她說完站起身來,請眾人往旁邊花廳入席,此時正是春末夏初,景園中花草繁盛,往花廳走的游廊上,不時有清風吹過,送來花香陣陣。

等眾人在席間坐定,很快有執事陸續將菜一一端上桌,定睛細看連盤子帶菜式,全是宮中的標準,一旁侍立的也都是宮官。

姬嬰笑道:“我今日算是討了個大便宜,在家中請客,用的還是皇兄從宮裏送來的席面。”說完又有幾個執事給各人杯中滿斟了葡萄酒,她才接著說道,“但我也不是一毛不拔,今日這酒是月前才從西域快馬送回來的,大家嘗個新鮮吧。”

說著便有執事在一旁開始為眾人布菜,姬嬰因席間有媯易和姚衡兩位在,都是曾同她一起在漠北有些經歷的人,遂也不免談起草原上的往事來。

但媯易一向話不多,所以基本上都是姬嬰和姚衡在閑聊,姬嬰見她這日滿面春風,知道她是在為妹妹姚灼調回京中任職開心,於是也笑道:“璇璣這幾年調入禦史臺,不再出使,想必日子也是悶得很,如今好了,明心將軍回京重整虎賁軍,你姊妹二人又得團聚了,今日在我這裏,得吃杯雙盞。”說完舉杯同她兩個碰了一下,旁邊媯易和中書令姚瑞也跟著陪了一杯。

等眾人都喝過一輪,又吃了些菜,姬嬰見媯易端著酒杯細品味道,遂笑問她:“今日這酒,容簡嘗出有什麽特別之處沒有?”

媯易這時已喝過三杯,想了一想:“我嘗著這酒不像波斯國產的,滋味更清甜些。”

“你舌頭靈,這是察合汗國出窖的。”

從打姬嬰自封地被開景帝一紙詔書,調入鴻臚寺管理西域商道和賽音山牧場,這幾年給戶部增添了不少進益。而中書令姚瑞自先太子姬月薨逝後,也臨危受命,接手了從前一直由姬月掌管的戶部,所以他現在身上還兼著戶部尚書職。

他接手後才發現,國庫在姬月前些年拆東墻補西墻後,又加上華州地震賑災和先太子先帝兩場國葬,如今已是十分空虛。

此刻他聽說席間的葡萄酒,竟來自察合汗國,這卻比往常從波斯運回中原更近便了,單這一項又不知能為朝中添多少關稅酒稅,不禁眼中一亮,問道:“殿下這是又為西域商道開拓新商品了?”

姬嬰笑著點點頭:“以前咱們從波斯國引進葡萄酒,費時費力不說,關稅還收不到多少,到了中原還賣出天價,錢都叫商戶賺走了。往後若是改從察合汗國引進,路程縮短一大半,品質也不比波斯差,產量高價格低,只要把源頭控制好,咱們官府也能多一個進項了。”

中原的酒一向是由官府管控的,通常有資格賣酒的店家,都是按季拿著牌照向曲院購買酒曲,回去自行釀造,出窖售賣時,還要再向官府購買售酒許可。

但這兩年,幾個產糧大省收成平平,為減少糧食損耗,官府接連收緊酒曲數量,私自釀造出售也罰得極嚴,多少商戶拿著錢,買不到酒曲,而其它酒種的數量,又填補不上市場空缺。

若能打通察合汗國這個新商品,倒是能很好的把這一塊填補起來,畢竟西域葡萄酒在中原還是非常受歡迎的,到時候不損耗中原糧食,各大商戶有酒能賣,官府也有多重稅可收,這是多贏。

姚瑞想到這裏不禁有幾分心動:“若能如此,可謂是造福多方了。”

姬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媯易,笑道:“皇兄如今登基尚不滿一年,雖說各國都已發來國書問候,表面平安無事,但西北邊疆能不能持續穩定下來,讓咱們得以把這商路打通,還得要看媯節度的了!”

中書令姚瑞到這時,算是明白魏王今日擺宴的真正目的了,她這是擔心媯易新接手河西節度使,遠在邊疆,若沒個強有力的靠山,極容易被朝中挑刺,所以今日拿酒稅做條件,要拉著他這中書令,一同保這位新任節度使把位子坐穩。

他想了想,隨即舉杯呵呵一笑:“聖上洪福齊天,先有姚將軍出手勤王,頃刻間消弭了一場叛亂,又得媯節度駐守西北,來日邊境和京城必然都是固若金湯。我老朽忝居中書令,又兼管著戶部,終日為國庫裏幾兩銀子奔波,只要邊境太平,海內安定,就算是不負皇恩了!”

姬嬰靜靜看著他說完了這番話,心想這老狐貍精真是滑頭,這話好像什麽都說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說。不過今晚席間有宮人在側,話不能明講,意思到了就行,於是她也舉杯笑道:“姚中書說得好,咱們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為了聖上的江山,和衷共濟,和衷共濟。”

說完眾人又喝了幾輪,後半程姬嬰還請出了新收的幾個小戲郎,清清靜靜地唱了幾支曲子,大家都聽得頗有滋味,唯有姚瑞面上有些不大自在,似乎是不願意見男子在旁賣笑的景象,但礙於魏王的地位,又是她做東,只能勉強忍耐。

這一席沒喝到太晚,不到二更便散了,姬嬰親自送了眾人出來,想著媯易大約再有半個月就要離京回涼州赴任,而再過七日正好又是姬嬰的生日,於是她又邀眾人七日後再來赴大宴,也算是給媯易送行。

接下來的幾日裏,長樂公主在宮中陪姒太後住了幾天,朝中見她二人果然未受姒豐謀反案影響,姒太後似乎對還政之事也欣然接受了,宮中暫時一片祥和。

只是眾人都知道,姒豐謀反案還要繼續調查,朝中也還要派人跟隨新任河西節度使上任,一同前往涼州抄檢姒豐府邸,如今恐怕只是風雨前的寧靜罷了。

很快到了五月廿八,魏王姬嬰的生辰,她在景園大擺筵席,邀遍京中各宗室朝臣,長樂公主這日也來了,還有媯易和姚衡姚灼,都是午後就到了。

這日晚宴前還有一場午茶會,眾人都在花園中賞花閑聊,魏王世子姬嫖也帶著小妹圖臺雅,在這邊花園東南角一處小靶場裏射箭耍子。

今年六歲半的圖臺雅,才開始學射箭,此刻她正走上前,張開自己特制的小木弓,朝著靶心射了一箭。

不料她用力過猛,那支練習用的無鏃之箭,撞到了靶心上方的木板,朝著另一個方向橫著飛了出去。

恰巧姬嬰這時正帶眾人從花園亭中出來,要往正堂走去,剛轉過花園東南角回廊,正到小靶場附近。

媯易眼疾手快,瞧見了那支朝這邊飛來的箭,輕輕一伸手用兩指夾住了。

這時姬嫖和圖臺雅都跑了過來,媯易回頭見到那個年紀小些的女孩,一頭烏黑細卷發,一雙黑葡萄一樣大而明亮的眼睛,圓圓一張鵝蛋臉兒,眉眼神情分明又是一個察蘇。

當年那個被她裹在懷裏,從科布多城漫天大雪裏抱回來的小小幼兒,一晃已長這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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