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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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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觀星

她二人走進茶室後,有兩個執事端了些果品和盅盞來,放到矮幾上,行了個禮,便轉身帶上了裏外兩層門出去了。

這間茶室三面環水,很適合密談,她們此刻坐在東窗下的矮幾兩側蒲團上,窗外不時有晚風吹進來,清涼舒適。

因天晚了,姬嬰又是才下了席過來的,姬星便沒有烹茶,只是伸手拿過木樨清露來,給她調了一盞醒酒香湯。

見姬嬰端起盞來抿了一口,姬星才緩緩問道:“方才妹妹說是大哥叫來瞧我的,所以是大哥有話帶來麽?”

姬嬰悠悠放下盞,搖頭笑道:“那不過是個借口,是我跟大哥說下了席過來瞧瞧,免得二哥這裏受冷落。其實今日過來,是有幾句私話想要請教二哥。”

“妹妹請說來。”

姬嬰卻未開口,只是從袖口裏抽出一個紙封來,放在案上推到了他面前。

他拿起來打開紙封,臉色登時一沈。

她見他神色凝重,又將盞端了起來,悠悠喝了一口:“二哥的人辦事還算心細,但百密一疏,還是漏了一張沒燒幹凈的,碰巧被我拾著了。”

姬星看完將那紙封合起,緩緩放回到案上,自嘲般輕“嗤”一聲:“我一個擺設親王,妹妹指望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姬嬰卻沒直接回答他,只是搖頭嘆道:“當初我跟著阿雲辦那樁無頭案時,二哥還好心前來提醒我,暗示我莫要跟大哥走得太近。也怪我沒有看清時事,還是一味往太子黨裏鉆,如今吃了虧才想明白,大哥果然是靠不住的。不然,我也不會被打發到鄴城那個破地方去,落得這一年與世子兩下分離,還背上了工部的借債。”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姬星一直緊緊地盯著她,似乎是在揣摩她話語中的深意。等她說完,又見她伸手拿過案上的紙封,將裏面那張沒有燃盡的殘紙撚了起來,輕輕放到一旁的雲紋玉燈上。火苗一觸碰到紙立刻閃了一下,隨後一團火焰將那張紙迅速裹住,頃刻間化為灰燼。

“先前的事,就當過去了,這是我的誠意,這一年多來我觀大哥並無明君之相,又聽聞二哥在兩湖防汛時多有愛民之舉,才會被大哥那樣忌憚,我想,將來這天下會在誰手,真是難說。”

姬星聽完眉頭微蹙:“妹妹這是,兩頭下註?”

“不,改燒冷竈。”姬嬰往案前傾了兩分,以手托腮笑看姬星,“二哥,你想不想坐皇位?”

姬星擡起眼來靜靜地看著她,這一年來他確實過得十分掙紮,他也曾想過要放棄,但卻實在不甘心,憑什麽姬月不過生得早些,即便沒有才幹也能坐享天下,而今自己又因有些做實事的能力,被其視為眼中釘,來日姬月一旦登基,朝中更沒有自己立足之地了。

他低頭看了看左手腕內側的傷疤,若不想死,他只有一條路可走,哪怕這條路難如登天。

這時一陣清風從窗外吹了進來,帶著案上的玉燈裏火苗微微閃爍了幾下。煙攏軒這間茶室內的兩個人,只是默然對坐,窗外一輪如鉤彎月懸在她二人頭頂之上,四下裏寂寂無聲。

半晌後,姬星擡起手來,拿起壺給姬嬰盞中添了些香湯,又給自己面前盞中也添滿,隨後二人舉盞輕輕一碰,聲如磬玉,在這清涼夏夜的茶室裏悠悠回蕩。

第二日,太子姬月果然在飲霞齋擺了私筵,遍請行宮同輩宗親,也給梁王姬星發了帖子。從前姬月在京城設宴,除非官面上特殊場合,否則是從來不會邀請姬星的,這日私筵下帖,還是頭一回。

姬月知道姬嬰昨日下了席後,往煙攏軒勸了他一通,回來第二日她對姬月說,果然見姬星這兩日著了暑氣,晚間才見好些,聽說大哥要還席,表示一定會來。

姬月白日裏坐在亭中躺椅上納涼,聽了姬嬰這話,仰頭一笑:“有勞妹妹總是為我們這幾個兄弟姊妹勸說和解,也叫父皇母後少操些閑心。”

姬嬰坐在他身側一個鼓凳上,微微頷首:“我人微言輕,盡些綿薄之力罷了。”

及至晚間,飲霞齋內果然熱鬧非凡,一眾同輩年輕宗親齊聚一堂,在行宮甚少露面的梁王姬星,這日也早早到了。

行宮各院內到處都是宮官,姬月也有意叫開景帝及其餘眾人看看他二人兄友弟恭的場面,於是親自走到門首來迎。

自從去年兩湖防汛一事鬧了些不愉快,京城宗室間也傳他兄弟二人愈發不睦,這也有些不利太子的賢名。姬嬰白日裏對他這樣勸說時,他想了想也有些道理,自己先前並沒把那些閑話放在心上,但現在想來,還是有些粗心了。

姬星這天也一改往日淡漠神色,見姬月親自來迎,忙下步輦行禮,十分謙恭。

這夜的私筵氣氛甚是融洽,菜上過三巡後,眾人又行起酒令來,期間滎陽王中了好幾次令,講了幾個笑話,把眾人說得哄然大笑起來,這一晚各家同席真正是樂了一回,先前宗室間那些不睦傳聞,也都消弭在這場私筵的美酒與玩笑當中。

這些時日,開景帝只在行宮山頂悠閑消夏,每隔五七日,在鹿鳴殿召見一次隨行大臣,問問京中近況,這天聽宮人來稟,說行宮山下眾宗親不時小聚,一團和氣,也對此很是滿意,又賞了眾人許多南方進貢的瓜果。

一晃夏季悄然流逝,鑾駕已在澤州避暑行宮駐蹕兩個月了。

姬嬰在行宮這兩個月,除前面幾天不時有些私筵要參加外,後面便每日只在見山閣裏,帶著兩個姑娘餵魚鬥草編花籃兒,還同姬嫖一起用她帶來的薄荷、白檀和龍腦香,做了好幾串清涼珠戴在手上,又給姬雲也送了幾串過去。

有時晨起天氣不熱,姬嬰便帶著圖臺雅,一起坐在廊下,看姬嫖跟著阿藍師傅練棍術,看她一套連招耍下來虎虎生威,廊下眾人都跟著鼓掌歡呼。看到興起時,兩歲半的圖臺雅,也會站在廊下椅上,跟著比劃兩下,逗得眾人前仰後合。

一直到七月初七這日,聖駕即將回鑾,姒皇後想到這日是“七娘誕”,於是在抱月館又邀了一席,請眾宗親前來赴宴。

這日的宮宴擺在抱月館外降仙臺,臺上搭了一座中空竹帳,以便夜觀星空。

開宴前,先由姒皇後帶眾人在殿內祭拜了七星娘娘,隨後才移駕到降仙臺叫眾人落座。

因這日席在戶外,又要觀星,所以桌案上未點許多燈,等菜肴用完被陸續撤下,姒皇後又叫人來將燈臺再撤去一半。

此刻眾人在昏暗的帳內擡起頭來,果然見夜空中星移鬥轉,一顆星正在天河中閃閃發亮,正是眾人晚間才祭拜過的七娘織女星宿方位。

姒皇後見這夜星光甚好,也來了興致,只叫眾人按照座次聯詩,因帳中昏暗,眾人只是在座即興吟哦,另有宮官在帳外秉燭記錄。

姒皇後先舉杯起了一句頭:“月容露華光,”

跟著下坐姬月接道:“神威氣象寬。”隨後又起一句,“人間錦繡筵,”

下坐姬雲接道:“霄漢銀河轉。織女下遙天,”

跟著姬星接道:“七夕坐望觀。纖雲走碧落,”

下面該到姬嬰,她想了想接道:“連天嗟路遠。萬裏風鵬舉,”

再到下坐該是滎陽王,他沈吟片刻接了一句:“長空枕星冠。”但下面的前半句卻怎麽也吟不出來,支吾了半晌,被眾人起哄罰了一大杯酒。

還是坐在他下首的先趙王孫女清河郡主,幫他起了一句,大家才接著聯下去。

這一夜聯詩有趣,眾人圍桌一時竟停不下來,最後一共聯了十二輪。姒皇後也在其中接了幾句,只有開景帝不曾開口,只是端著酒杯聽眾人熱鬧。

這夜聯的詩,最後都由宮官逐句記了下來,姒皇後只說要等來日謄抄出幾份來,裝訂成冊,賞給眾人做個留念。

七夕宮宴聯詩,直書真名卻不夠雅,所以眾人當晚都按所居院落起了別號,太子姬月號“飲霞公子”,長樂公主姬雲號“花間客”,梁王姬星號“煙攏君”,魏王姬嬰號“見山娥”,連姒皇後也湊趣取了個別號,稱“抱月仙”,其餘宗親亦都各自有號,不一而足。

七夕夜宴後,行宮眾人便要開始準備著跟隨鑾駕回京了,今年回鑾定在了七月廿二,姬嬰則要在恭送完聖駕之後,到行宮外園中再住一晚,於七月廿三啟程回鄴城。

她這次來澤州行宮陪駕避暑,其實主要是為看姬嫖,再順便看看宗室及朝中動向,並沒準備借此機會請旨回京。

太子姬月原以為她是要趁面聖請旨,但見她一直沒提要回京的事,也便沒有主動提起此事。

鑾駕啟程這日,姬嬰早為姬嫖打點好了行李,因她這幾日都有私下勸慰姬嫖,只請她再耐心等等,所以登車這日姬嫖倒沒表現得十分難過。

只是等她上了車後,撩起車簾看見姬嬰在站車下不遠處,笑著朝她招手告別,還是不禁有些淚眼汪汪。

此刻鑾駕所有車輛和隨行宮人都已準備停當,巳時整,前方開路禁軍擂鼓啟行,後方儀仗隊也跟著奏起樂來,宛如長龍般的鑾駕隊伍開始緩緩往前走了起來。

姬嬰見隊伍啟行,也跟著車下送行的幾位藩郡王和官員一起往後退了幾步。等姬嫖坐的那輛寶頂車漸漸走遠,跟在後面的一輛車裏,有人輕輕掀起車簾,經過時往姬嬰這邊看了一眼,姬嬰也正好擡眼看到了那人,正是姬星。

她二人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姬嬰微微朝他點了點頭,姬星也回了一垂眸,隨即撂下了車簾。

鑾駕隊伍行了整整兩刻鐘才走遠,姬嬰看著遠處飄揚的皇帝儀仗旌旗,回想起自己這兩個月來,在行宮的所見所聞,此刻心中籌謀已漸明晰。

她回朝這兩年,已切身感受到了,只要開景帝在一日,她一日無法靠近朝堂。

前面一年雖說幫太子辦過些差事,但終究只是在外圍打轉,莫說中央朝政,她連三省六部的衙門口朝哪開都沒資格打聽。至於地方上的水利土木、漕糧屯田,那更是連邊也摸不著。

後面這一年,雖說到了鄴城之後不再總被朝臣盯著了,也能趁機把些往事查查清楚,再將地方政務摸摸熟悉。但如今各項事俱已查明,再留在鄴城,往後恐怕就有些鞭長莫及了。

她定定地看著鑾駕漸漸遠去,回想起前不久聽姬月在私筵上抱怨戶部艱難,地方官場整治貪汙不見成效等語。她將接下來的計劃,在心中細細推演了一遍,隨後在烈日下轉過身,悠悠往回走去。

上一個被問“你想不想做可汗”的人,現在別說可汗位了,連原國都無了,二哥你自求多福吧[doge]

[1]“聯詩”,每人接下半句,再起一個上半句,文中完整版如下:

月容露華光,神威氣象寬。

人間錦繡筵,霄漢銀河轉。

織女下瑤天,七夕坐望觀。

纖雲走碧落,連天嗟路遠。

萬裏風鵬舉,長空枕星冠。

“神威氣象寬”和“下瑤天”出自劉唐卿 《降桑椹》第二折:“蕩蕩神威氣象寬,親傳勅令下瑤天。”

“人間錦繡筵,霄漢銀河轉”改自李清照《南歌子》:“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

“萬裏風鵬舉”出自李清照《漁家傲》:“九萬裏風鵬正舉。”

除引用外,其餘幾句都是作者胡謅,按文中情節這是一首大長詩,後面應該還有好多句,但是我寫不出來了,本來是想給每個人整幾句讖語啥的,結果光這幾句就已經有點超出我的文化水平了,雖然越寫越覺得自己像個絕望的文盲,但還是忍不住發出來現眼hhhhhh

另外,本文中七夕就是七星娘娘這個星宿神的誕辰,沒有什麽別的亂七八糟民間傳說,更沒有古代父權制社會那些把女神改男神,改不了的就非得給女神拉郎配的惡心操作。在本文的架空朝代中,七夕就是個星宿誕辰節,僅保留了向織女星祈求心靈手巧的習俗,本文中七星娘娘相當於是一個事業神,沒有什麽愛情故事,也沒有牛郎這號人物存在,特此說明。

寫到這裏猛然發覺本章發布這天,碰巧離現實中的七夕也不遠了,在這裏祝看文的媎妹們都事業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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