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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簟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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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簟涼

開景帝聽到“媯易”二字,這才想起這位帶功還朝的將領來。

從前她在河西帶兵時,的確戰功卓著,只是過了這許多年,未見得實力還如從前,所以開景帝只先讓她在禁軍掛了個閑職,想著回頭再說,後來也便混忘了。

見他微微有些遲疑,忽玉笑道:“當初這媯將軍,也是我家大汗極力想要留下的,只無奈她同魏王一樣,都一心向南,不肯留在草原,這才作罷,你們分明西北缺將,卻放著一把寶刀吃灰,不如陛下再幫我勸勸她,叫她跟著我回國算了!終歸是不埋沒了人才。”

沒想到忽玉這樣直白地挖起墻角來,開景帝哈哈一笑:“大使說笑了,這樣忠君帥才怎會遭埋沒,此事朕卻待與眾臣再議,至於借兵一事,恐怕還要勞煩大使。”

忽玉擺擺手:“好說,我現有兵在賽音山巡防,往西走一趟也不費事,需要多少兵馬陛下盡管開口,也不枉我兩國交好一場。”

又說了幾句話,忽玉才悠悠告辭,從兩儀殿出來,被一班宮人客氣地送出了上陽宮。

等她走後,開景帝又召了幾位重臣進宮,再議往西北派兵一事。

雖然這次金帳汗國來使邦交,看上去誠意滿滿,但北庭都護府剛剛重建,眾臣皆讚同姒豐的看法,認為北邊輕易不能再調兵往西。

而對於忽玉提出可以借兵一事,幾位重臣卻是有些不同意見,讚成的都認為若她果然肯借兵,那麽一方面可以從北邊給西夏國施壓,大大提高勝率,另一方面還能減輕北庭都護府整軍的壓力,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過漠北與中原相爭十數年,如今換了新主後,突然態度如此大轉,主動前來示好,卻也讓人感到有些擔憂,不知其是否另有所圖。

至於派媯易前往河西一事,在這個當口,要從其餘軍區遠調將領往西,也未必熟悉西北地勢,到時候將不知兵,兵不知將,也是個麻煩事。

而這次從北庭往西的援軍裏有大量漠北降軍,正是這次媯易帶回來的,她從前又曾在河西統兵,此刻派去掛帥,倒也合適,所以眾人對此並無甚異議。

只是媯易出征是由忽玉保舉,這又不能不讓人有幾分提防之心,所以眾人又就後方的部署細細商討了一番,以防金帳汗國在其中使什麽詭計。

眾臣在開景帝的書房內議了半日,在宮門下鑰前,才得出結論,命媯易即日起趕往涼州整兵,盡快出征西北,收回兩處被占礦山,同時再向金帳汗國借兵馬三萬,從北面開往西夏國邊境幹擾襄助。

媯易在禁軍指揮衙門領了旨,晚間又換了夜行衣悄悄去了一趟姬嬰的景園,與姬嬰和前幾日回來的姞安,三人密談了兩刻鐘,隨後媯易趁夜色離開景園,第二日換上禦賜披掛,帶了一小支禁軍人馬,離開洛陽往西去了。

另一邊,忽玉這日見有宮官來請,進宮聽說開景帝果然要問她借兵,當即爽快應了,直接在宮裏寫了一道調兵手令,派了自己一個隨行親兵和開景帝派的一位騎都尉,一起飛馬往朔州去調兵,因金帳汗國如今並不與西夏國直接接壤,這支軍隊將從察合汗國借道,開往西夏國北側。

見西征一事安排妥當,開景帝這才放下心來,又開了一場宮宴為忽玉踐行,到她定好歸國這日,從宮中開出了幾兩寬敞廂車,來到使臣團下榻的園門口,是姒皇後為木合黎汗備辦的贈禮。

前面三輛車裏裝著江南四色湖綢每樣各十二匹,織花蜀錦十二匹,金絲緞十二匹,軟宮紗十二匹,另外還有如意紋緙絲大氅一件,織金嵌玉腰帶一條。

後面一輛高車裝著紫檀木鑲嵌金玉五禽報喜屏風一座,再後面一車裝著宮窯彩瓷插花瓶十二只並茶具三套,還有碧螺春、霍山黃芽及西山白露三種茶葉每樣一匣。

最後面又有宮釀蓬萊春十壇,裝了兩車,其中一車五壇是單給忽玉的。

忽玉見果然應諾送了她一車美酒,十分滿意,拱手謝過後,在園門口翻身上馬,帶著使臣團眾人和一隊長長的車馬,打著金帳汗國的儀仗旗,威風凜凜地出了城。

因朝中未下旨意傳召,姬嬰這日也便沒有前去相送,反正該同忽玉說的話,她都已在前幾日景園私宴後說過了。

她此刻坐在後院西屋裏,正在榻桌邊整理香盒,看著裝鶴棲香的盒子正自出神,忽有連翹走進來說道:“金帳汗國使臣團已離城了。”隨後又將忽玉離城前後事說了一遍。

姬嬰聽畢微微點頭,隨後將桌上一封帖子遞給她:“這帖子趁宮門下鑰前,替我遞進宮去罷。”

連翹接過來一瞧,是姬嬰明日進宮的帖子,她要向姒皇後請旨,於初十這日出城前往鶴棲觀進香,連翹見了笑道:“殿下回來這許多時日,也該是時候回去看看了。”

姬嬰也低頭一笑:“你們一個個都回過家了,輪也該輪到我了。”

到第二日一早,果然有宮人來到景園宣皇後懿旨,召姬嬰入宮說話,她已早早更衣畢,跟著宮人出了府,在提象門外住了車,瞧見前面還停了一輛翠蓋輕綢雕花車,看燈籠是長樂公主府上的。

果然姬嬰剛往前走了兩步,便見那車裏也下來了一個人,蔥綠紗衫,華容婀娜,正是長樂公主姬雲。

她一回頭見到姬嬰,嫣然一笑:“媎媎,今日倒巧!”

姬嬰伸手扶她下車:“我看不是巧,想是娘娘也召了你入宮說話?”

姬雲拉著她的手下了車,輕輕撣了撣袍擺:“是,一早來人接我進宮,正好我也有三日沒來了,本也該要入宮請安的。”

二人說笑著在宮門內上了步輦,一起往姒皇後的椒房殿裏結伴行來。

才至這邊宮門口,就見迎面走來兩個人,前面的身著玄色金蟒罩紗袍,大步昂揚地往前走著,正是太子姬月,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身穿淺雲色軟紗蟒袍,步履悠閑,搖著扇兒,因速度不快,被甩在身後五步遠,正是梁王姬星。

姬月遠遠地瞧見她二人從宮門外走進來,也沒停步,只微微一點頭算是跟她兩個打了個招呼,姬嬰和姬雲還是照例行了個禮,等擡起頭時,姬月已經在門口坐上步輦去了。

正好這時,姬星也走到了門口,遂站住腳,同她兩個閑閑說了幾句話,隨後見日頭太烈,才說:“快進去吧,裏面涼快,我自去了。”說完也在門口上了步輦,跟著姬月離開的方向也去了。

等她兩個走進殿中,果真如同一腳踏入密林,涼爽中帶著陣陣清香,殿門口的宮人見她們來了,走上來引著她們往後走去,姒皇後此刻正在後殿吃著冰食聽曲兒。

她兩個一同走上前請了安,擡頭見姒皇後笑著招招手:“你們倒同先頭去的那兩個,趕了個前後腳。”說著叫她兩個在榻前繡墩上坐了,笑著看了看姬嬰,又看了看姬雲:“進來時可瞧見你大哥了?”

“瞧見了,匆匆忙忙的,不知往哪裏去了。”

“他有差事,在我這裏也沒說上兩句話,只說怕誤了辰光,冰酪都沒吃完就去了。”

正說著話,有宮人給姬嬰二人各端了一碟酥山上來,細膩碎冰上面澆的是山楂牛乳酪漿,姬雲一見開心起來:“我府上的廚子就做不出這個味兒來,趕明兒我打發個人來,進宮學學吧。”

姒皇後笑道:“這卻不能,想吃就得上我這來,否則什麽都教給了你,將來十天半月也抓尋不到個人影兒。”

“怎麽會,教給了我,往後我日日都來。”姬雲說完放下才吃了兩口的酥山,湊到榻上只是撒嬌懇求,直到母後答應了才肯罷休。

這樣笑鬧了一陣,才提起姬嬰請旨於初十出城進香的事來,姒皇後對她點點頭說道:“當年從那裏接了你回宮,也有好些年沒回去看看故人了,是該去一趟,這兩日天熱,我也不耐煩走動,不然還想著同你一起去的。”

說完她拍了拍姬雲:“你前些日子還說曾有夢魘,初十就同你阿嬰媎媎一起到觀裏進個香罷,兩個人也好有個伴。”

姬嬰本是想獨自回去的,但見姒皇後這樣說了,不好開口回絕,只得笑道:“是,方才也原想著要邀阿雲同去。”

說完她們又跟著姒皇後在殿內聽了一回曲兒,直坐到傍晚時分,開景帝著人來請姒皇後前去用膳,於是她也沒留她兩個,只叫宮人好生送了她們出宮。

夏末初秋總有那麽幾日,天氣忽然炎熱起來,竟比盛夏還要熱些。

到初十進香這日前夜,姬嬰躺在玉簟之上,也不知是熱的還是興奮,翻來覆去竟到四更天還醒著,她坐起身來喝了口水,瞧了瞧外面的天色,還是一片漆黑。

這時有一陣微風從軟紗窗吹了進來,使得室內稍稍涼爽了幾分,她這才伏在榻上睡了過去,但也只睡了一個更次,到五更天醒來,見窗外曉色將明未明,玉簟上也漸漸恢覆了涼意,她沒躺過的地方,摸上去觸手生寒,恍然間只覺是秋日已至。

她躺在榻上清醒了片刻,也再睡不著了,索性翻身起來,下榻洗漱更衣罷,在西窗邊打坐練息,直到天大亮了,忍冬進來請她用早膳,她才站起身出來。

這日她只簡單喝了兩口粥,便開始準備著啟行出城,只是左等右等不見去請姬雲的人回來。

她在正堂坐了半晌,才見那執事人帶著兩名長樂公主府的人來了,其中一個走上前來稟道:“我家主子臨行前,忽被家事牽絆住了,再不能來,打發小的前來知會殿下,今日不能同往了。”

姬嬰聽了忙問道:“是怎麽了?需不需要我過去瞧瞧?”

那人只是一味搖頭:“是後宅突然有事,公主只說請殿下自去,待回來再向殿下說明。”

她低頭想了想,若說是後宅有事,她的確不便再追問,遂只得點頭回道:“我知道了,你去吧,她若需要時,盡管打發人來青腰山尋我。”

說完等那人去了,她才獨自登車出城,往青腰山駛來。

因這日是提前同姒皇後知會過了,所以鶴棲觀昨日就有宮人前去清了場地,山腳下早有幾位女冠在此等候,她在山腳下了車,又換上了步輦登山,至鶴棲觀門口時,也有幾位女冠在此相迎。

進到觀內,正殿外兩側亦站了兩排女冠,皆眼帶笑意地看著她,直到她走過殿外的大香爐,才見又有三個人,從大殿內走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穿一身赪紫色絞羅法衣,手架拂塵,鶴骨松姿,在大殿門口臺階上站定,笑吟吟地看著她:“這可真是今時不同往日了,魏王殿下好大的排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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