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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門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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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門引

姬嬰仍端著那碗藥,聽他這樣說,面不改色,只淡淡一笑:“這說的是什麽話,我看大汗是病得發昏了。”

說完她站起身來,將藥碗放到了一邊,又回過身來看著他:“大汗今日看起來神情有些恍惚,恐怕是沒有休息好,我還是搬去側殿居住,讓大汗清靜清靜。”

說完也不等他開口,轉身便出去了,內室的門被兩側宮人重重關上,屋中又恢覆了平靜,阿勒顏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只看著不遠處燭臺上的火苗發楞。

他自問這些年從未苛待過她,常日錦衣玉食,細心呵護,她想要的也全都依她。

他低著頭反覆思量,她究竟為什麽還是不滿意?

姬嬰走進側殿屋中,屏退旁人,靠在門邊深深吸著氣,腦中不斷浮現出阿勒顏方才說出那句話時略帶淒然的神情。

想了片刻她馬上搖了搖頭,當年和親使團離開洛陽那一刻,她就知道要想以和親公主的身份還朝,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讓柔然帝國徹底覆滅。

這些年她一直不間斷地在暗中活動,眼看各處時機都已成熟,斷斷不能因情有所遲疑。

她定了定神,仍恢覆了冷靜,走進裏間更衣洗漱,準備好迎接明日朝堂中的驚濤怒浪。

阿勒顏汗這次稱病罷朝,已經超過了一個月,朝臣當中已有許多人開始擔憂起來。

雖然這段時間,每日朝會前都有薩滿巫醫來與眾人講述可汗病情,但包括國相在內的幾位重臣進宮探疾的請旨,卻通通被王後回絕了。

尤其在昨日,國相派人遞進宮內給阿勒顏汗的重要密報,竟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這讓他有了些不詳的預感,前段時間他曾數次向阿勒顏警告提防王後,卻都被阿勒顏有意忽視,加之近兩月他又被瑣事牽絆,有些力不從心,不想局面竟壞到如此地步。

這日朝會上,姬嬰剛在王座後面坐下來,國相便直接問道:“大汗已有月餘未曾露面,敢問王後是否對大汗的狀況有所隱瞞?”

姬嬰坐在上面瞟覷著他,冷笑道:“我看國相與其擔心大汗,不如先擔心一下你自己,你賣官鬻爵這樣敗國之舉,若叫大汗知道了,更於聖體無益。”

國相聞言皺起眉頭,往後退了兩步:“王……王後何出此言?”

姬嬰悠悠站起身來,走到王座前,向下環視一周,見眾臣面色各異,有的一臉警覺,有的一臉困惑,還有的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她看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大汗才病了月餘,朝中就有人開始心思浮動了,我為大汗監國,見此情形,自然不能視若無睹,來人。”

這時只聽殿外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傳來,是一隊持械的可汗親軍,走進大殿將眾人圍了起來,領兵的大將,是媯易一手提拔上來的。

姬嬰見那隊士兵皆已就位,又慢慢踱回王座後面坐了下來,問那將領:“在國相府搜查出了什麽來?說說吧。”

那將領上前一步低頭稟道:“回王後,今日從國相府搜檢出十二箱金銀,還有朝中往來密信,其中不乏授官之語。”

國相聞言,知道這是今日他一離府,就被可汗親軍抄了家,看來王後是早就盯上他了。

其實柔然上層官員要說起貪汙來,基本上人人有份,這已是眾人心照不宣的規矩,這樣因貪汙大肆抄家,可是從沒有過的事,階下眾臣見狀皆一片駭然。

也有脾氣大的,直接站出來怒罵王後篡權亂政,還有跪地哭拜先可汗的,形形色色,十分熱鬧。

姬嬰只是端坐在上面靜靜看著眾人,直過了半晌,待他們稍稍安靜下來,才又開口:“大臣貪汙有傷國本,若非你們貪心索要過分,北面封地汗國如何被逼的冬日裏起兵自立?此事我必要徹查,待結果出來之前,請眾位都先留在這裏。”

說完也不管下面怎樣怒斥唾罵,她直接起身離開了大殿。

眾人見她走了,都要往殿外沖去,卻被三層可汗親軍持刀逼退,只得又回到了殿內。

姬嬰離開大殿後,見王宮其餘各處一片秩序井然,所有關鍵位置的士兵全部換上了媯易提前安排好的人,後殿宮人也全換上了她指定的,阿勒顏的親信此刻都被暫時拘押在王宮西北角的偏殿中。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便往位於前殿西側的薩滿神殿走去。

闊都薩滿這日沒有坐在正殿,而是在後側內廳中等待姬嬰。

她走進薩滿神殿,見內中無比空曠,沒有神徒在內,整個正殿只有一座高大的神像,和兩排幽暗燭光,那薩滿神像前,此刻正站著一個身穿道袍的人,與這神殿倒有幾分詭異的和諧。

那道袍人聽到聲音回過頭來,見是姬嬰走了進來,粲然一笑,也忙走上來迎她。

姬嬰見靜千如約而至,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北邊消息到了嗎?”

靜千點點頭,掏出一封信遞給她,她接過來展開一看,前不久被調去北面鎮壓叛亂的主力軍,與那兩個造反的封地汗國酣戰多日,兩敗俱傷,正待整軍再戰時,一旁盤踞觀察多日的巫矢部落軍從北邊森林沖了出來。

當時柔然境內兩軍都始料未及,被這一支軍隊殺了個片甲不留,如今那兩處汗國已皆並入巫矢部落國,這兩處汗國的大片牧場,正是姬嬰先前曾答應木合黎,要歸還給她的巫矢部落故地。

她看完了信,微笑著拍了拍靜千的肩膀:“多虧有你,我先進去見闊都薩滿,等我出來後咱們再詳談。”

說完將信遞回給她,朝裏走去,靜千自從上回她離開玄千觀後,就開始暗地為闊都薩滿向北邊的巫矢部落傳遞消息,因玄千觀在別宮外,收放鷹隼比宮內方便,這段時間正值巫矢部落迅速崛起,又派了些細作進入可汗庭,也通過玄千觀做中轉。

姬嬰快步往裏走著,到內廳見門關著,走上前敲了敲門,片刻後聽到裏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公主請進。”

她隨即推門走了進去,這間內廳卻不似大殿那樣昏暗,兩處高窗將外面雪地映出的光亮都收入廳內,使得內中十分明亮。

只是因窗過大,這廳比別處屋子都冷些,姬嬰走進來時還不禁打了個寒顫,把錦裘領口收了一收。

闊都薩滿擡眼見了,呵呵一笑:“我這間廳裏冷,叫公主受凍了。”

姬嬰輕輕一笑:“冷些好,冷了人的頭腦更加清醒。”

闊都薩滿請她在面前坐了,和藹地看著她:“公主此言很是。”

她低頭想了想,先將方才靜千收到的那封巫矢部落最新戰況同她說了,闊都薩滿只點了點頭:“老身已知道了,今冬北面必會有一場大勝,以洗我巫矢部落當年之辱。”

聽她提起當年的事來,姬嬰不禁好奇問道:“木合黎曾跟我講過一些她被俘前後之事,只是並不詳細,不知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闊都薩滿聽她這樣問,緩緩盤起手中長珠串,將當年發生在巫矢部落國的事,向姬嬰娓娓道來。

作為北境最強大的母系部落國,巫矢部落坐擁有幅員遼闊的北境森林與草原,占地與如今的柔然帝國不相上下,而當時的柔然,還是一片分散且混亂的父系部族,終日彼此間戰爭不斷,消耗著草原上寶貴的資源。

文明且和平的巫矢部落見南面多地時常起戰,破壞了草原地氣,於是派了使臣前來斡旋,卻不料引火燒身,被那一群野蠻部族視為可以劫掠的對象。

其時的巫矢部落因多年繁盛和平,一直在減少軍備投入,這卻給了那些部族可乘之機,他們如同一群餓犬,圍著早已不再征戰的巨獅撕咬。

又加上當年北突厥也正在崛起,見此情形,便想前來分一杯羹,就在這樣的兩面夾擊之下,巫矢部落國百年間逐步被蠶食,直到最後一塊土地也被兩國瓜分,就此覆滅。

巫矢部落國大部分國民被侵占者殺害,其餘的則被北突厥和柔然各挑選一部分帶回國內,將婦女當做牛羊財寶一樣的戰利品,向將士們大肆分發,任由其驅使踐踏。

姬嬰聽到這裏皺起眉來,胃中感到一陣抽搐,闊都薩滿卻仍是面容平靜:“那時候我們漸漸發現了彼此間最大的不同來,在我們部落裏,男人也同樣是人,但在那些父系部族中,女人卻不被當做是人,尤其戰俘,甚至牛羊不如。”

她說完柔和地看著姬嬰:“這就是父系草原的規則,他們視女人如同牛羊一般,作為自己的財產,認為自己是這一切的主人,他們有責任保護和看管這些財產,使其不受外人侵害,也使其不能逃離掌控。”

闊都薩滿端起旁邊的奶茶喝了一口,又緩緩說道:“我觀公主這些時日十分掙紮,想來是礙於與大汗的情意,如今的柔然的確已不像過去那樣野蠻,也穿上了文明的外袍,但內裏的規則,仍然未改。

“大汗其實可以算是個秉性溫良之人,但可惜他生長於這個規則之下,他就是盡其所能地待公主好,也逃不脫這個規則的桎梏,他不自覺地將你視為他的所有物,盡可能地照管呵護,所以公主感到痛苦,只因金子打的牢籠也還是牢籠,溫良的主人也還是主人,這個規則的受益者,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姬嬰聽完,頷首默然良久,隨後站起身來:“多謝闊都薩滿開悟,我明白了。”

闊都薩滿擡起頭來,用那雙一貫深邃的雙眸註視著她:“去吧,孩子。”

姬嬰離開了內廳,又在外面神殿內跟靜千說了幾句話,從她那裏接過一個小布口袋放在袖中,隨後坐著暖轎回到了後殿,此刻天已經黑了。

阿勒顏這日被她困在後殿內室之中,他嘗試了三次推門出去,都被外面的人攔了回來,天剛擦黑的時候,從門外飄進來一縷青煙,他坐在榻上聞到後,不知不覺昏睡了過去,等他再次醒來時,發現姬嬰正站在他面前。

他的神情剛剛和緩,卻忽然發現自己手腳俱被捆縛,他一驚,又擡頭看向姬嬰:“玄娘,你究竟要做什麽!”

姬嬰沒有答言,從袖中掏出那個小布口袋,從裏面倒出了一枚金色丸藥,歸元丹,這是當初靜千從息塵那裏偷出來的假死藥,原是準備帶姬嬰逃離和親的,今日正好派上了用場。

她將那丸藥托在手中,從桌上拿起一杯水來,喝了一口含在嘴裏,接著走上前來,一把掐住阿勒顏的下頜,將歸元丹快速塞進了他口中。

她不等他掙紮,俯下身用雙唇堵住了他的嘴,將口中的水全部渡到了他嘴裏,把歸元丹沖了下去。

阿勒顏猛咳了幾下,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卻見她撫摸著他的臉,輕柔笑道:“睡一覺就好了,就當這一切,是場夢吧。”

他在失去知覺之前,又聽她緩緩說道:“草原的規則,由我來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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