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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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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悟

阿勒顏獨自坐在前殿書房中,面前大案上擺著那封烏孫國的國書,他以手撐額,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烏孫國現任國王莫兒罕,他跟此人打過兩次照面,都是在從前的柔然國宴上。

當時這莫兒罕還只是王儲,年紀比他小幾歲,看上去文質彬彬,舉止低調,不想如今竟能幹出這樣事來。

國書上指名道姓只要察蘇,讓他不禁回想起烏孫國使團上一回來柔然參加國宴的情形。

那一年是老可汗過整壽,周邊各國都派了使臣團來可汗庭賀壽,烏孫國來的主使便是王儲莫兒罕。

當年十五歲的察蘇也在正殿,負責接待西方幾個國家的使臣團,莫兒罕就在其中,但據阿勒顏回憶,當時她們至多不過打個照面,說上兩句話,實在想不到還能有什麽更多接觸。

那次國宴後一個月,烏孫國王又派了人來,向老可汗為王儲求親,但老可汗卻說“吾女年紀還小,不想讓她離開草原”,將使臣打發了,此事便作罷,烏孫國也未再提起此事。

而在去年秋天,烏孫老國王薨逝,王儲繼位,給周邊各國都發了國書,卻一直沒聽說他有立王後,也沒有任何伴駕。

在那之後沒多久,察蘇自己選了個素日跟她的清俊男將,要招來做婿,阿勒顏雖因他出身有些低,不太滿意,但架不住察蘇喜歡,姬嬰又勸了他兩句,他便沒有阻止,給她們依例辦了成親禮,當時烏孫國還專門派了使臣團,送了一份大禮。

不想那男將沒甚福氣,今年夏天跟察蘇一起外出打獵時,意外墜馬而死。

如今看來,大約是這個消息傳到了烏孫國中,才有了今日西南趁人之危。

莫兒罕在這封國書中寫明,他如今仍未立後,只要阿勒顏汗應允和親,他立即退兵,歸還科布多城,並奉國禮前來迎察蘇為王後,語氣倒是頗為誠懇。

阿勒顏想到他這些年,確也有些癡心,不禁嘆了口氣,但是這樣的求親方式,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他在書房內想了許久,這時有個宮人走進來,小心翼翼稟道:“王後差小的來看看大汗,問大汗幾時回去用膳?”

阿勒顏擡起頭,見外面日暮已落,他又誤了時辰,遂將那國書往前一推,出門坐上肩輿往後殿偏廳裏來。

科布多的事,姬嬰也聽說了,但烏孫國派人來送的國書,她還不知道內中寫了什麽。

她正坐在偏廳想著,忽見阿勒顏一臉陰沈地從外面走了進來,直到見了她才神情緩和了幾分。

兩個人靜靜對坐用了晚膳,姬嬰讓人把盤子都撤了下去,又上了兩碗酸奶,見阿勒顏心情好些,才緩緩問起朝中的事來。

因事情涉及察蘇,阿勒顏想了想,還是將國書內容和莫兒罕那些往事告訴了她。

姬嬰聽完,沈默半晌,隨後握住他的手正色道:“難道因為他癡情,就可以這樣起兵傷及民眾?若果然真心,就該講些體面,何必這樣耍手段,依我看大汗還是將南側駐軍調回,科布多城決不能做人談條件的籌碼。”

阿勒顏聽完她的話,也良久無言,隨後緩緩點頭:“派兵一事明日朝會再議。”

姬嬰剛要開口,又被阿勒顏打斷:“明日朝會你不必去,我自有道理。”

因南側駐軍涉及到中原邊境防守,朝中一向有些不同意見,她明白阿勒顏這是不願意讓她聽到了為難,於是爽快應允:“好,我在這裏等你。”

第二日朝會上,果然朝中因派哪只兵馬去支援科布多產生了分歧,北境如今與北突厥打得難解難分,回援是一定來不及的,若從東側調兵,距離又太遠。

但上將軍亞利仍然堅持,說不能減少中原邊境線的駐軍,並請旨親自再帶一支五千人的都城軍,前去收回科布多城。

阿勒顏坐在上面,聽他們吵了許久,見亞利請旨,才冷冷開口說道:“科布多如今有烏孫五萬人馬,五千人如何奪城?還是將南側駐軍分出一支人馬來,再從東側調一部分補上,前後換防十五日,想來中原不至生變。”

眾臣又討論了一番,見此計可行,亞利也只得同意,隨即領命前去調兵。

然而就在柔然南側駐軍剛被調走不到三日,中原迅速集結了三萬兵馬,對被柔然占領的朔州發動了突襲。

此舉震動柔然朝野,因東側調派的人馬才開拔,來不及趕到救援,所以剛調走的駐軍只得馬上掉頭回援。

就這樣,柔然的主力軍被一南一北兩處戰場牽制,西南側科布多城的烏孫大軍見狀更加有恃無恐,再度發國書,向阿勒顏喊話,稱若再不回應和親一事,烏孫大軍將再向東部進發,甚至不惜再增派人馬,一直殺到可汗庭為止。

這日,阿勒顏正在前殿書房看前線戰報,忽然聽到外面有宮人一連串小聲呼喚:“公主……等通傳了再進吧……公主請留步!”

他一擡頭,見察蘇大步流星走進了書房,後面還跟著匆忙攔阻的兩名宮人,阿勒顏朝她身後的宮人擺了擺手:“你們先下去。”

察蘇走到阿勒顏的大案前,開門見山問道:“是不是只要我去烏孫,便可解兄汗難處?”

阿勒顏沒有回答她,只是看了她片刻,隨即問道:“莫兒罕此人,你覺得如何?”

察蘇搖搖頭:“沒甚印象。”

她說完見阿勒顏遲遲沒答言,又說道:“眼下多地起戰,境況艱難,若我一人就能解一處危急,去也無妨。”

阿勒顏仍舊沒說話,他向案上瞥了一眼,看見上面擺著國相午後送來的文書,內中含蓄的寫道,如今南北兩處戰場花費過甚,若再派兵支援科布多,只恐可汗庭財政會被拖垮。

所以他建議可汗考慮答應烏孫國的請求,以減輕當前的財政壓力,最後他又在文書上補充道,等以後緩過來了,再討伐烏孫都不遲。

阿勒顏也是看完這封文書,心中有了些動搖,此刻見察蘇也自願前往,便已有幾分應允之意。

他又想了想,才緩緩開口:“同意烏孫的要求,的確可解燃眉之急,但只是……”

察蘇見他神色為難,打斷他道:“兄汗大可不必如此,這又不是叫我去送死,我看這莫兒罕也有些情義,真去烏孫國做王後,說不定比我留在這裏於國更加有益。”

阿勒顏見她已打定主意,便口頭應允了此事,讓她先回去,又召來國相,準備細細商討察蘇公主和親烏孫一事。

姬嬰此刻已在後殿收到了前殿眼線傳回來的消息,知道察蘇今日自請和親,心下一沈,在她看來,這件事分明還有轉圜的餘地,於是她急忙派人去前殿,跟阿勒顏說她有法子讓烏孫退軍,讓他速回後殿來。

不想那宮人去了許久,卻只帶了一句話回來:“大汗要晚些時候才能回來,請王後先自用晚膳。”

她聽罷,只是在殿中來回踱步,晚膳也沒叫傳,直等到月升時分,才聽見可汗王駕歸來的聲音。

阿勒顏一進門,姬嬰便迎了上去:“不能叫察蘇去烏孫和親。”

他皺了皺眉,回身讓宮人都退了出去,才說道:“此事已定,答覆和親的國書也已派人送出城了。”

姬嬰往後退了兩步,嘆了一口氣,阿勒顏見狀走上來扶住她說道:“境況危急,這是代價最小的辦法。”

“代價最小的辦法。”她冷笑一聲,“在這個地方,女人就是你們用來交換的代價,送人去和親跟送金銀騾馬有什麽區別?”

阿勒顏看著她,微微覷起眼睛,面容也凝重了幾分:“在你眼裏,和親原來這樣不堪麽?”

她只是冷冷回望著他,沒有再說話,氣氛一時有些僵住,隨後阿勒顏輕輕嘆了一聲,將語氣放柔和了些:“我也是看莫兒罕有些誠意,又這樣癡心,知道他必不會苛待察蘇,才應允此事。”

姬嬰一把甩開他的手,仍是冷冷看著他:“察蘇根本對他一點印象也無,癡心又如何?你倒是很能體諒陌生男人,想來你大約也並沒覺得,他把察蘇視為一件戰利品有什麽不對,是麽?”

阿勒顏沒料到她會為這件事反應如此強烈,他從沒在姬嬰臉上看到過這樣憤怒的神情,但他還是強壓著情緒,沈聲說道:“玄娘,莫要叫我為難。”

說完他走上前來要拉她的手,卻被她再次甩開,又聽她冷冷說道:“別碰我。”

阿勒顏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也覺得一股怒火憋在胸中,遂轉過身,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你今日太動氣了,先冷靜一下吧,我去前殿睡。”

姬嬰見他走了,也轉身回到內室,讓連翹在外面把門關了起來,兀自在內踱著步。

自從離開鶴棲觀,她一直像是戴著面具生活,到如今已過七年,眼見回朝之路阻礙重重,心中不免開始有些焦躁。

近日又聽聞是中原再度起戰,導致南側駐軍無法支援科布多,才有了察蘇答應和親一事,她想到開景帝這幾年在邊境的舉動,絲毫沒有顧及她的處境,又回想起他那張令人生厭的嘴臉,心中愈發惱怒。

她忍耐了七年,一直以來的冷靜自持,都因此刻無力阻止察蘇去和親,終於徹底繃不住了,她像一頭困獸,在籠中不停地來回走動。

思緒全亂,思緒全亂,她踱著步,一不留神撞到了榻邊的矮幾。

她吃痛停了下來,心頭火起,一腳踢翻了那張矮幾,擺在上面的青銅博山爐也跟著掉在了地上,發出了沈悶的響聲,接著又是一連串在地上翻滾的聲音,爐中的香灰隨翻滾灑落一地。

這時門外傳來連翹有些擔憂的聲音:“公主?”

“別管我。”

看著翻倒的矮幾和香爐,她感覺發洩完似乎胸中舒暢了幾分,但是這仍不足以讓她靜下心來思考,於是她走到櫃邊,拿出一只香囊來,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這讓她稍微平靜了幾分,她站在室中,舉目四望,只覺得無處容身,她又低頭想了想,接著慢慢走到東南墻角邊,將蒲團往地上一放,坐下來抱著雙膝,靜靜出神。

就這樣坐了一整夜,直到窗外天邊微微泛白,她才站起身來,走到內室的門口。

剛一推開門,卻見兩個禦前宮人站在那裏,低頭稟道:“大汗有令,王後言行失常,請王後不要離開後殿內室,午後會有闊都薩滿前來為王後驅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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