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晝錦堂

關燈
晝錦堂

闊都薩滿在神殿中聽聞王後誕女,頷首一笑,又見阿勒顏汗親自來請,隨即起身隨他一起往後殿來看視。

察蘇此刻也候在殿外,因阿勒顏特地囑咐過,要讓姬嬰好生休息,不讓她輕易去打擾,所以她只得在外廳,一面吃茶一面等著闊都薩滿來,她好跟著一塊兒進去瞧瞧。

不一時,察蘇聽到外間有些響動,忙起身走到門口來看,果然是阿勒顏迎著闊都薩滿,後面還跟著一群宮人,擁擁簇簇地來了。

此時姬嬰在房中,又瞇了一覺才醒,息塵餵她吃了些東西,又喝了點水,才覺精力稍稍恢覆了些。

她估摸著闊都薩滿也差不多該到了,遂側著身子靠到了軟枕上,很快門外傳來執事人的詢問:“大汗請闊都薩滿來了,問王後此刻感覺如何?能否一見?”

“好,請她們進來吧。”

因阿勒顏擔心室中人多氣悶,所以只親自陪同闊都薩滿,還有察蘇跟在後面,三個人進到了屋中。

闊都薩滿一進來,見到站在床邊的息塵,細細打量了她片刻,隨後朝她點了點頭。

息塵第一次見到闊都薩滿,對上她那深邃的目光,心中忽然生出些異樣,此人竟有輔弼開國之相,又見她朝自己點頭,息塵也微微頷首還了個禮。

隨後息塵朝邊上給她們讓了讓,闊都薩滿走上來,坐在姬嬰榻邊的鼓凳上,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幼兒,才悠悠笑道:“老身觀這日朝霞,即知此兒不簡單,已為她在神殿祝頌過了,請王後放心。”

闊都薩滿身上有一種極為獨特的氣質,與息塵的柔和淡然不同,她的眼神裏有一種看穿古往今來的力量,總是讓面對她的人感到無處遁形。

起先姬嬰還總有些想要回避她,但後來不時找她開解,漸漸不再躲閃她的眼神,反而變得坦然起來,即便她也許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謀劃。

姬嬰淺淺一笑:“有勞闊都薩滿。”

因姬嬰和幼兒都需要安靜,眾人只在屋中呆了片刻,阿勒顏想到息塵也在這裏跟著忙亂了兩天一夜,遂叫察蘇送她回去休息。

等眾人都散去,阿勒顏又坐到榻邊來,見幼兒睡得有些不安穩,於是抱起來輕輕哄拍著,姬嬰擡眼看他一臉溺愛之色,心中隱隱有些觸動,但很快她又皺了皺眉,將眼神移開,沒說什麽。

接下來數日,息塵每天都會進宮來,先是為她連點了幾日香,以調養身體,恢覆精神,又在她飲食中加了幾味親自帶來的補藥,見她一日日覆又健壯起來,才滿意說道:“為師此來,也算是圓滿了。”

她說完這話第二日,只在玄千觀留了個帖子,便瀟灑離去,和來時一樣突然,不過姬嬰與靜千早習慣了她這樣來去無蹤,都不覺得有什麽,惟有阿勒顏直道可惜,嘆說未曾來得及為仙長餞別。

又過一日,此時朝會已因王後產育休了整月,不好再一直停下去,阿勒顏只得仍舊恢覆了日常朝會,又開始忙碌起來。

察蘇這些日子也是天天來姬嬰這邊,她看著小姪兒十分歡喜,卻不敢抱,只說這娃娃又小又軟,怕抱在懷裏手重捏壞了,所以只是坐在邊上陪她說話。

這日,阿勒顏午後又到前殿與朝臣議事,察蘇坐在姬嬰榻前給她剝著橘子,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話。

“我瞧這兩日大汗回來總是有些面色凝重,你知道朝中發生了什麽事嗎?”姬嬰吃了一片她遞來的橘子,淡淡問道。

察蘇歪頭想了想:“沒聽說有什麽大事,不過昨日我去給兄汗送東西時,聽到他那個近侍跟他抱怨了兩句,說什麽‘國相有些得寸進尺’,又說‘頡利發罪不至此’,不過具體指的是什麽事,我就不太清楚了。”

國相伊蒙自從去年燕東休戰後,便開始著手在朝中鏟除異己,阿勒顏先前提拔上來制衡他的幾位大小官員,皆被一一尋了由頭,罷免的罷免,遠調的遠調。

目下朝中超半數職司已換上了他的人,這回終於要對這位一向與他政見不和的頡利發下手了。

因去年的廢後之言,最開始是由伊蒙的一位黨羽率先提出來的,所以姬嬰有孕這一年來,再不曾過問朝事,以避其鋒芒,到如今眼見他一步步加緊把持朝政,總算是到了該鏟除的時候了。

姬嬰低頭想了一會兒,又問察蘇:“那你兄汗當時是如何回的?”

“他說‘國相自有國相的道理,不許妄議’,然後那近侍就不說話了。”

姬嬰聽完眉間微蹙,阿勒顏早對伊蒙有防備之心,當著近侍這樣講,倒像是說給旁人聽的,看來伊蒙的手,已經伸到王宮裏來了。

察蘇見她若有所思,有些不解:“昭文阿姊,你怎麽了?”

姬嬰搖搖頭,只笑道:“沒什麽,我只是想著,你兄汗怎麽還沒回來呢。”

察蘇朝窗外看了看:“看天色是不早了,等我打發人去瞧瞧。”說著起身出去了。

過不多時,果然見阿勒顏正好回來,跟察蘇一起走了進來,他先接過女兒抱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吩咐人傳膳到這邊屋裏,與察蘇一起,陪著姬嬰用了晚膳。

至晚間,姬嬰洗漱罷走到內室,見阿勒顏坐在榻上,學著她平時在東窗下蒲團上那樣閉目打坐,於是她走到旁邊小案幾上,點起了一爐晚香。

此時姬嫖已被宮人抱到隔壁養育室睡覺去了,屋中只有她二人在此,爐中輕煙裊裊升起,室內很快被這一股淡香籠罩。

姬嬰擦著頭發,走到榻邊坐下,看了他一會兒,問道:“我瞧你那耳墜子,怎麽近日都摘了?”

阿勒顏從前左耳上總是戴著一個靛藍琉璃墜子,不時隨行動微微搖晃,她倒愛看。

聽她這樣問,阿勒顏才緩緩睜開眼睛:“怕刮著女兒的臉,也怕她伸手來拽。”

姬嬰輕輕一笑:“你倒是想得周到。”隨後她又收起笑容,鄭重問道:“此間沒有旁人,你實話同我說,近日朝中是不是有什麽棘手的事?”

他神色一頓:“別擔心,我可以處理好。”

“阿勒顏。”她像當初問他想不想做可汗時那樣輕輕喚他,“你需要我來幫你。”

他定定地看著她,她也靜靜回望著他,二人這樣相視半晌,榻邊微微閃爍的燭光,映在了彼此的臉上。

良久後,阿勒顏在她的眼神中敗下陣來,輕輕嘆了口氣:“我觀國相恐已有不臣之心。”

阿勒顏在即位之初,對伊蒙還算是言聽計從,但這兩年逐漸試圖擺脫他的控制,終於惹惱了他。

又因近日一連串的朝中變動,使這君臣二人間矛盾一觸即發,據阿勒顏密探最新來報,伊蒙已經開始暗地扶植起了另一位年幼的東道宗王,恐怕已有了廢舊立新的念頭。

情況比姬嬰了解到的似乎還要嚴重一些,她冷靜地看著他:“那你是怎樣想的?”

他低頭想了想:“趁朝中還沒有完全被他掌控,借他彈劾頡利發一案,盡早逼他挾宗王起兵篡位。”

姬嬰笑著點了點頭:“主意是好主意,我更有個妙計助你。”說完她用手撐在榻上,俯身到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

他聽完轉過頭來看她,兩個人幾乎鼻尖相碰,隨後對視一笑,此時爐中香已燃盡,只有燭光仍在輕輕搖曳。

第二日,阿勒顏汗即位兩年來,首次稱病罷朝,下詔由王後在前殿中堂內代為聽政,滿朝文武聞之皆十分意外。

國相伊蒙鐵青著臉站在階下,對此安排大為不滿,他一直因先前泰齊薩滿所言對姬嬰充滿戒備,即便受過她的丸藥好處,仍是敵意不減:“大汗若實在身體不適,就休朝幾日也使得,如何叫王後坐在這裏聽政,成何體統。”

姬嬰坐在王座後面的中堂內,遠遠隔著一道紗幕,淡淡說道:“大汗心系朝政,又有頡利發彈劾案懸而未決,不好休朝擱置,才令我在此代為聽政。據我所聞,先祖汗的王後也曾臨朝聽過兩次政,如何到了我,就是不成體統?還是說因和親之故,叫眾卿仍視我為外人?”

她的聲音不大,音色甚至很是柔和,但言辭鏗鏘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讓群臣皆莫名感到有些壓力,又因她近日才剛誕下公主,有阿勒顏汗及國師百般重視,自然再無人敢以‘外人’視之,也極少有人再提起‘和親’這一節事來。

見眾人一時沒言語,她即著人將彈劾案近日所查詳情又稟了一遍,隨後宣頡利發入殿。

不一時,果然見一個去了發冠的中年男人,被兩個宮人和四個侍衛前後押著走進殿來。

這是她頭一回見到頡利發本人,此人看上去年近四十,典型的草原容貌,身形卻有些消瘦,面色也十分憔悴。

因頡利發這兩年一直在推動阿勒顏汗削弱各地汗王,以將兵權和財政權收攏到可汗庭,極大影響了宗親利益,這次彈劾案便是伊蒙黨羽處心積慮數月下的套。

姬嬰坐在上面靜靜聽完,輕輕指出兩處證物沖突,命督官發回再查,並免除了頡利發的監押,令其在家中停職候審。

這一舉動有些出乎眾臣意料,這案子已經審了有段日子了,最近就該發落了,不想王後聽政後竟要放人。

伊蒙強壓著怒火說道:“此案早已查明,證物有缺漏叫人補齊便是,王後下令放人,卻是不合法度。”

“國相大可不必如此著急,證物前後還有矛盾,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發落了,於國無益。”

這時一旁又有位老臣出面打了個圓場:“王後也是為國考慮,既如此,再查查也無不可,只是放人的確不合法度,不如去枷看押?”

兩下相持片刻,便都各自退了一步,朝會結束後,姬嬰望著伊蒙怒氣沖沖的背影,轉身微微一笑。

回到後殿,姬嬰見有幾個宮人被綁在庭前,阿勒顏正手執長鞭冷冷地看著他們,這日姬嬰代他聽政,他也沒閑著,把伊蒙安插在王宮中的人都一一揪了出來。

入夜後,阿勒顏再次收到密報,伊蒙正在城中暗自調動人馬,準備與宗王聯手發動政變。

他點點頭,知道伊蒙這是被姬嬰聽政一事激怒了,又見宮中眼線已斷,所以決定提前動手,這比他先前設想的計劃要匆忙許多,正好將計就計。

這一晚的可汗庭王宮內氣氛緊張,一眾可汗親軍皆枕戈以待,到子夜時分,果然聽到宮外傳來陣陣兵馬響動,宮門外一片火光大亮。

姬嬰在後殿安頓好姬嫖,走到前廳來,見阿勒顏穿戴齊整,坐在大椅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察蘇聽聞宮中生變,也披了輕甲趕到這裏,姬嬰招招手叫了她來:“你那個護衛隊長媯易在哪裏?我有幾句話吩咐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