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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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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庭芳

姬嬰在那裏站了片刻,想到這也不過一副皮囊而已,隨即坦然擡腳往中間走過去。

倒是阿勒顏看上去十分緊張,從他回頭看到姬嬰進來開始,整個人漸漸地從臉頰一直紅到胸口。

及至她走到面前,他喉間微微一動,緩緩開口:“我也是現在才知道,成親拜月神竟是這樣的。”

話音剛落,庭院帷幕外又有一聲罄擊響起,隨後外面傳來闊都薩滿的聲音:“請大汗和王後站到神臺前來。”

庭院中央擺著個別致的神臺,她兩人遵照闊度薩滿的指示,站到了神臺兩側,又過少時,滿月已升到頭頂正上方,皎潔清輝直直灑落在神臺上,照亮了神臺上方眾星捧月的神像。

這時闊度薩滿在外面敲起手鼓,用蒼老的音色低聲誦唱咒語。

神臺邊的兩個人,按照闊都薩滿先前的吩咐,合力將那月亮神像從東西朝向轉動為南北朝向。

只聽“哢噠”一聲,神像歸位,月光登時從神像底邊折射出來,在地面形成了一個花紋繁覆的光圈。

設計奇巧,姬嬰低頭看著那光圈默默想著,漠北竟會有這樣精妙絕倫的工藝,使她不禁對柔然文化又多了幾分興趣。

之後還有兩三個拜月儀式,等全部進行完,闊都薩滿那邊鼓聲也停了:“禮成,請大汗和王後入帳吧。”

說完便聽到她在帷幕外帶人離開了,這時又有宮人走到邊上,隔幕問道:“稟大汗,帳中果點茶水已齊備,是否需要召人進庭內聽召喚?”

“不用,都下去。”

帷幕外宮人聽令紛紛撤走,姬嬰回頭才註意到大帳就搭在庭院最南邊,那裏早已開辟了一條路出來,兩側也都是高高的帷幕。

一條色彩斑斕的長毯引著二人往大帳走去,只是這毯不厚,直接鋪在草地上,多走幾步還是有些硌腳。

姬嬰停下來皺了皺眉,阿勒顏見狀,也沒多言語,回身走過來將她打橫抱起,步伐穩健地往前面走去。

她靠在他脖頸處,貼著熾熱的肌膚,感受著從那裏傳來的陣陣跳動,將眼睛閉了起來。

走了約有五十餘步,來到了這個新搭起來的白色大帳內,圓形帳頂是中空的,舉目可觀星辰月移。

帳內正中央放著一個圓形的巨大軟榻,榻邊設一小方幾,點著微弱燭燈。

阿勒顏把她輕輕放在榻上,走到旁邊拿起銀壺和銀杯倒了杯水遞給她:“喝水嗎?”

她接過來淺淺喝了一口,又遞回給他,他接過來就著這杯子,將裏面剩的大半杯水一仰頭喝了。

隨後他在榻邊坐了下來,靜靜註視她片刻,微微一笑:“白日裏畫冊所學,何以見教?”

和暖的夜空中帶著青草的芬芳,夾雜著身體散發出的浴後清香,閃爍燭光照在阿勒顏的臉上,使他看起來愈顯精致,姬嬰看了看他飽滿的唇峰,心頭一動,湊過來輕輕將唇印了上去。

庭院中的宮人此刻都已遠遠退下了,帳外一片寂靜好似曠野,在月光下如同一副靜止的畫作,只有大帳內燭火映出的模糊身影在晃動,不時傳出幾聲低喃微喘。

這一夜姬嬰睡得極晚,也睡得極不踏實,她輾轉多夢,腦中全是碎片雜亂的話語。

“我不會在漠北蹉跎一世。”

“要讓柔然成為我回朝的墊腳石。”

“回洛陽,將我母親失去的東西拿回來。”

她在半夢半醒間緊緊皺著眉頭,又聽到師娘息塵在晉陽送別她時曾說過的話:“靜玄,此去多劫,莫忘歸途。”

這句話在她夢中聲如炸雷,猛然將她驚醒,睜開眼時,她看到帳頂天色已微微發亮。

姬嬰坐起身,以手扶額,深深吸了幾口氣,身旁阿勒顏感覺到她起身,也漸蘇醒,伸手攬過她的腰:“怎麽起來了?”

“天亮了,我想出去看看。”

阿勒顏也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好,我陪你。”

帳中有宮人提前備好的長袍,她二人披衣靸鞋一同走出大帳,果然見紅日剛剛從天邊冒出,朝霞映滿東方。

春日裏的清晨還有些微微涼意,草地上滿是露水,踩上去濕漉漉的,阿勒顏拉著她,走到帳外一張春藤長凳邊,將帳內拿出來的軟墊放在上面,一起坐下,靜候日出。

坐了不多時,東方扶光漸出,日頭一點點高升,離地面越來越遠,姬嬰回頭見阿勒顏看上去還有些睡眼惺忪:“還困嗎?今日沒有朝會,你再進去睡會兒吧,我自己在這裏坐著吹吹風。”

可汗成親禮後本該從第二日開始連休十日朝會的,只是昨日因中原使團離城,所以還是在早晨開了一場,休朝便改為從這日開始。

阿勒顏攬過她的肩膀,將頭埋在她頸窩處,閉著眼睛,聲音懶懶的:“困,但是不習慣榻上沒有你在身邊。”

姬嬰低頭輕嗤一笑:“這是從何時起才有的習慣?”

“就從昨夜開始的習慣。”

這時從北邊吹過來一陣微風,雖然日頭已出,風一吹也還是有些寒津津的,姬嬰把長袍領口收緊了些:“好吧,那回去再躺會兒。”

說著起身往大帳走回,到了帳內,日光已照射進來,有些過於明亮,阿勒顏走到帳邊將繩索一拉,中空帳頂合了起來,帳內又恢覆了一片昏暗。

姬嬰心中有事,實在也睡不著,她側身用手托著頭,看著躺下來不久覆又睡去的阿勒顏,睡相莫名有些乖巧,濃密睫毛還在微微顫動,與往常在人前那副面若冰霜的模樣相比,有些判若兩人。

她呆呆地看了一會兒,低頭皺了皺眉,這算是……情劫?

直到午初時刻,日頭高升,她兩個才又從大帳裏出來,從昨日泡溫泉的回廊處走回了後殿,此刻宮人們已都在此等候了。

二人回內殿更衣畢,用過膳,又到內庭小帳裏吃茶賞初芳,悠閑地度過兩日春光,到第三日一早,有宮人來稟:“察蘇公主前來賀喜,正在東側殿吃茶等候。”

自從姬嬰在成親禮那日從別宮搬回了主宮,察蘇也在同日搬離了別宮,回到了她自己位於南苑的宮殿中居住,這幾日她沒敢前來攪擾,到今日才來到這邊賀喜。

察蘇與姬嬰其實也只三日不見,但這天她見姬嬰從內殿走出來時,身上穿著一件柔然制式的百花長袍,頭上還戴著鑲珠額鏈,完全像個草原女子了,令她眼前一亮。

她忙站起身來,走上前拉住姬嬰的手笑道:“好了,如今真正是自己人了!”

隨後見阿勒顏也從後面走了出來,察蘇又走過去喜滋滋地行了個禮:“給兄汗賀喜!”

阿勒顏這日心情極好,扶起她的胳膊笑道:“何時這樣多禮起來。”說完便回身吩咐宮人傳膳,三個人往另一邊側殿走去。

察蘇從一坐下,就開始講她今日路過自己殿外庭前,見草地上已開了不少小花,她本活潑而話多,跟阿勒顏完全是兩個性格,但是一個講一個聽,倒也十分和諧,姬嬰左右來回看著她兄妹兩個,只覺得此刻很是溫馨。

等三人用完膳,轉到旁邊廳中喝奶茶時,察蘇又問起今年春蒐圍獵的事來:“聽說闊都薩滿已定下日子了,四月初二,算算還有十來日,兄汗想好今年頭彩賞些什麽了嗎?若是好的,那我也去搏一搏!”

春蒐圍獵是柔然春日裏最盛大的活動,今年又是阿勒顏汗繼位的頭一場,自然是不能馬虎的,所以頭彩的獎賞是他一早就想好的,遂答道:“頭彩賞我那一把犀角弓。”

察蘇一喜:“果真?”

“當然,君無戲言。”

阿勒顏所提的這一把犀角弓,是他從前在祖汗一場春蒐摘得頭彩所獲,是一把稀世罕見的珍品,盡管許多年過去了,仍舊耀眼奪目,察蘇見過好幾回,但阿勒顏十分愛惜,不許她拿出去試手。

察蘇聽說,立刻躍躍欲試:“那我也要早早準備起來了,場地我看已有人圍起來了,我今天就先去踏看踏看。”說完又轉頭看向姬嬰,“昭文阿姊跟我一起去吧!春日跑馬,最暢快了!”

姬嬰本坐在那裏默默吃茶聽他們說話,聽察蘇忽然提起她來,眨眨眼:“可我……不會騎馬。”

“啊?”察蘇聽了一楞,作為在草原馬背上長大的孩子,她學會走路前就在馬背上打瞌睡了,所以完全沒有意識到可能有人不會騎馬。

不過她馬上又笑道:“那也沒事,騎馬很好學的,我教你!”

阿勒顏聽了皺起眉來:“騎裝都未裁制,怎麽陪你去?”

“不要緊,我有新做的還沒上過身,穿我的就是了!”

沒等阿勒顏再說話,姬嬰爽快應道:“好。”

阿勒顏見姬嬰興致頗高,也便沒再攔阻,看著察蘇牽起她,一陣風似的跑出去了,無奈地搖了搖頭。

察蘇先拉著姬嬰回到了自己宮裏,給她挑了身自己新做的大紅色窄袖騎裝,姬嬰與她身量差別不大,試了試剛好合身,隨後察蘇又給她換上了一雙軟羊皮長靴,這本是她要送給姬嬰的賀禮,今日正好派上了用場。

兩個人整裝完畢,趁這日天氣晴好,她先帶姬嬰坐車到王宮馬場,說先教她上馬下馬,等學會騎著慢慢走了,再到春蒐圍場去。

姬嬰學東西快,不到兩個時辰,已能自己騎在馬上穩穩往前走了,察蘇策馬在她旁邊笑道:“你看我就說很好學吧?”

她兩個在馬上嬉笑著慢悠悠跑圈時,阿勒顏正在王宮後殿的東書房裏看書,只是他想到姬嬰頭回騎馬,總覺得有些放心不下,一頁書翻來翻去的看,讀了一遍又一遍,左右看不進去。

於是他站起身來,吩咐門外宮人:“擺駕去馬場。”

等他到馬場時,察蘇和姬嬰還在裏面跑圈,阿勒顏站在邊上,一眼就看到了身著颯爽騎裝的姬嬰,在馬上意氣風發,是他從沒見過的模樣。

姬嬰此時已能驅馬小跑起來了,也覺得十分暢快,她早在來柔然的路上,就想過要找機會學會騎馬,她想著也許有一天,自己需要騎在馬上離開草原。

阿勒顏不知她心中所合計的事,只是站在馬場圍欄邊,癡癡地看了許久,直到天色將晚,才吩咐人過去,請她兩個下馬歇歇。

騎了這一下午,姬嬰已經基本上掌握了其中關竅,也有些興奮,跟察蘇兩個人,下了馬說說笑笑地往外走著,看到阿勒顏站在邊上等她們,姬嬰也朝他笑著揮了揮馬鞭。

她們剛走到馬場圍欄出口處,還沒來得及說話,忽然聽到一旁馬廄後面傳來一陣喝罵:“把嘴給我捂嚴實了,膽敢出聲,我扒了你們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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