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Moon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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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onlight

游樂場的大擺錘開動,偌大的金屬機器在空中蕩來,蕩去,尖叫連連。

昨夜剛下了場雨,落葉飄在積水中,急匆匆的腳步路過,水紋一圈圈蕩開,落葉跟著打轉。

郁春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跑到咖啡館附近,進門前停頓片刻,平覆呼吸,順便整理儀容。

推門進去,等待已久的人正好擡頭,朝她招了下手。

郁春踩著五厘米的小高跟,緩步走過去,坐下前輕撫裙擺。

“抱歉,臨時開了個會。”

“沒等多久。不知道你喜歡喝什麽,剛才點了杯馥芮白,可以麽?”

郁春點了點頭,脫掉外套和手提包一起放到旁邊的椅背上,雙手空閑出來,搭到腿上。

張暮的外套也搭在一邊,裏面是件煙灰色襯衫,頭發剪短了,短短的黑發,比起少年時期的清冷,現在多了幾分戾氣,垂著單薄的眼皮,劍眉惺忪,也顯得有些兇巴巴的模樣。

“麻煩你了,專門過來一趟。 ”郁春垂下眼睫,盯著漆白桌子上的棋盤格毯子,雖沒低頭,卻也不擡眼。

“正好到這附近辦個事。”張暮說,“公司在這附近?”

他聲音低沈悶啞,帶著磁性,有點像是感冒時帶著點病中慵懶的狀態,但看樣子不像生病。

“嗯。”

張暮跟著哦了聲,又說:“附近不少影視工作室,進這個圈了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似乎刻意放輕了語氣。

郁春定了定神,“嗯,簽了視閱做署名編劇。”

“恭喜。”張暮溫柔笑道,“實現了自己的目標。”

郁春小心地跟著笑了一下,“也恭喜你,在自己喜歡的領域做得這麽出色。”

“當初如果你,我不會走這條路,不會進這個圈子,也就沒有現在了。”張暮笑著看她,話裏似乎是慨嘆,又似乎是別的什麽。

張暮說得輕松,郁春卻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接,“都是你自己的努力......”

張暮只笑一笑,扯過外套,從兜裏摸出錢夾,掏出一張卡片,兩指並著推到她面前,“這個還給你。”

郁春丟了一個周的身份證,趕緊收進手提包,“謝謝你......”

“前兩天一直沒空過來。沒耽誤事吧?”

“沒有沒有。”郁春連忙搖頭,“麻煩你專門過來一趟。”

“順路。”張暮輕描淡寫。

服務生將兩杯咖啡送過來,又放下一份草莓酸奶慕斯。

郁春一頓,擡眼正好對上張暮的視線。

第二次重逢了,再看他的眼睛,心中仍有小小的驚悸。

“今晚還有什麽事麽?”張暮問。

郁春猶豫片刻,搖頭,“沒有了......”

“那就再坐一會兒。”

郁春咬唇,點了點頭。

“前段時間是回衛城看姜阿姨?”

“嗯,當時結束了一個電視劇項目,回家休息了幾天。”

“姜阿姨好麽?”

“挺好的。”

“你呢,現在又進組了?”

“還在立項階段,不知道能不能拿下。”

張暮了然地點頭。

一問一答,暫時沒了提問,氣氛也就沈默下來。

郁春用小勺挖了塊蛋糕,放入口中,帶著草莓香氣入口即化的清甜。

她還是很喜歡甜食。

張暮沒有動咖啡,稍稍倚到座椅靠背上,修長指尖搭在一起,顯得人疏懶放松。

郁春頓了頓,“你呢?”

“剛接了個項目,在做準備,過段時間去申城開機。”

“張叔叔還好嗎?”郁春攪咖啡,纖白手指捏著櫻花造型的金屬小勺,偶爾碰壁,發出泙泠聲響。

張暮沈默片刻,“......沒見他。”

郁春有些意外,又不太意外,這麽多年了,父子倆的關系仿佛一點都沒變好。

“我之前,以為他們兩個會一直走下去的。”

郁春這句話乍一聽沒什麽感情,仿佛在說別人家的事,只有張暮能聽出裏面如煙似霧的慨嘆愁緒。

姜慧跟張澤光在孩子很小時就有過那麽一段,後來死灰覆燃。

當年姜慧帶著郁春遠赴衛城,兩個人飽受爭議地在一起了,可經歷那麽多風風雨雨,這段關系卻只堅持一年,就徹底分開了。

郁春跟張暮也逐漸失去聯系。

如果一個家庭是幾塊積木,那麽姜慧跟張澤光的結合就像拆開原本的兩個小房子重組的建築,郁春以為會長久,然而並不是,最終大家都是四散的小木塊。

“沒有不散的宴席。”張暮說,他並不眷戀這個話題,隨口又問:“這幾年過得怎麽樣?”

郁春笑了下,“托你的福,張叔叔沒花在你身上的錢當初都貼給我媽媽了。讀書,畢業,工作,就現在這樣了。你在國外怎麽活下來的?”

“讀書,畢業,工作。”張暮學著她的腔調,郁春帶著嗔色瞧他,他也就笑一笑。

“進攝制組打雜,做攝像,在學校學了點東西,簽了個公司,到處飛,什麽都做,然後成立了自己的團隊,去年接觸到國內的制作人,這不就回來了。”

短短幾句話,是他的八年,個中滋味郁春難以想象。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又笑起來,搖搖頭,“幸好一切都走上正軌了。”

張暮垂眸看著她,輕啟薄唇,“不算。”

“嗯?”

“還不算走上正軌。”

郁春訕訕。她只是為了客套才說這麽一句,碰上對方不接茬,便有些尷尬。

張暮看向窗外,今天游樂園內有活動,城堡輪廓參差,摩天輪緩緩轉動著,燈火輝煌。

他坐在逆著光的方向,淩厲線條輪廓顯得孤寂。

郁春又挖了一勺慕斯,用紙巾擦了擦嘴巴,白色紙巾上沾了些口紅印。

放在一邊的手機亮了下屏,她拿起來看了看。

“那個,我該走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郁春摸著手提包包帶。

“我送你。”張暮說。

“不用,搭一個同事的車,正好順路。”

張暮起身,頓了頓,說:“有事聯系我。”

“一定。”郁春答應了。

可真誠的客套也是種敷衍。

張暮看著她,眸色微黯。

咖啡廳臨街,種了兩排法國梧桐,青白相間的樹皮,隨手可以剝落,滿枝丫紅裏泛黃的梧桐葉。

張暮拉開門,稍稍側身,郁春點頭,從他身後走出來,初冬的風吹進來,卷起門口幾片梧桐葉,郁春攏了攏剛穿上的大衣。

“等我一下。”張暮忽然說。

郁春停下腳步。

“先進來,外面冷。”

張暮把郁春叫回來,自己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郁春靠著窗探頭看過去,街上人很多,但那個高挑瘦削堪比衣架的身影很好辨認,他走向街角,大概是把車停那兒了。

咖啡店店員走過來,將桌上的冰美式,連同完整的慕斯蛋糕和白咖啡收走。

郁春給司念回了條消息,兩分鐘後就看見一個從頭到腳打扮精致的男人在店外招手。

郁春走出去,司念正扭頭看著一邊的游樂場,“聽說十四號......也就是今天開始,開放了好多ip互動,要不要去玩?”

郁春跟著看過去,隱約能看到高高蕩起的游樂設施上烏壓壓的人,“等有空吧。”

“好吧。”司念晃手裏的車鑰匙,“走吧寶貝。”

“等一等,我還有個朋友。”

“哪呢?男朋友女朋友?”司念探頭探腦。

張暮回車邊,打開後備箱,裏面是一捧白瓣金盞的水仙。

捧花走回去,過了拐角就看見個熟悉的身影,纖弱手指將耳邊烏順的黑色攏到耳後,露出半個白皙細膩的側臉,唇邊含著笑的,對著對面打扮花裏胡哨的男人。

吱呀,包花的牛皮紙被攥皺,張暮眸色變冷。

“男性朋友。”郁春對司念說,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正好看到張暮朝這邊走來,對他揮了揮手。

司念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先是一楞,瞇起眼睛,用手指摩挲下巴。

“只是男性朋友對吧......”

“不許打他主意。”郁春瞪眼。

“為什麽?”司念不甘。

“不許跟他說話。”

司念想反駁,被郁春用手指捅了下胳膊,痛得叫出聲,“嗷嗚......”

張暮走到郁春身前,將懷裏的花遞給她,郁春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事,沒有去接,雖然畫了淡妝,表情怔楞起來,與八年前稚嫩的臉別無二致。

張暮放輕語氣,嗓音低沈輕柔,棱角分明的五官顯襯得溫和,“本來想去看個朋友的話劇演出,不過臨時取消了,這花放著帶不走,你拿回家吧。”

這麽一大捧花,芬芳隨風飄進鼻腔,郁春卻猶豫了,畢竟今天張暮來給她送身份證,剛才的咖啡也是他請的,再接受他的花,未免受之有愧。

“我,我家沒有花瓶......”好幾秒才想出這麽個理由。

“我家有我家有。”司念在一邊憋半天了,實在忍不住,舉起手來。

嘶。郁春想戳司念,又怕太明顯,只能偷偷給他個眼神。

張暮看向司念,“這位是......”

郁春介紹:“這是我同事,司念。”又對司念介紹:“這是我......朋友,張暮。”

“久仰久仰。”司念熱情地伸出右手,“張先生做什麽工作的?”

張暮垂眸,輕輕挑了下眉,然後將懷裏的花遞給司念,“有點沈,麻煩你幫她抱一下。”

司念雖然懵了片刻,還是愉快答應。

“你送她回去麽?”

司念點頭,“是啊是啊。”

張暮眸色驟冷,笑意卻更深,“順路?”

“順路。”

郁春直覺張暮對司念似乎不太友好,司念也是大嘴巴加過分熱情,問什麽說什麽,半個心眼都不留。

張暮接著問司念:“你們住得很近?”

“啊對,就住對門......怎麽了?”司念忽然覺得胳膊被人碰一下,轉過頭去對上郁春強顏歡笑的臉,“該走了,再耽誤就該買不到吃的了。”

“哦對,那拜拜了張先生,有緣再見。”司念依依不舍。

“我們就先走了。”

張暮垂眸,擡了下手,“再見。”

“再見。”

“拜拜拜拜。”

郁春跟司念轉身走開,張暮看著兩個並肩的身影,臉色逐漸沈郁下來,從兜裏摸出盒煙,打火機點燃。

指尖之間逐漸升起一縷白煙。

“哎你跟那男的,什麽時候認識的,之前怎麽沒聽說過?”

司念開著車,抽空瞄了眼副駕駛。

“同學。”

郁春將手機抵在窗邊,黑色屏幕裏倒映著後排明媚的花。

“小學同學?高中同學?總不能是大學同學吧。”

郁春在京市上大學,畢業就進公司,他可從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高中同校的學長。”

“學長啊。”司念若有所思,“那得叫妹夫。”

“別亂......”郁春下意識叫他不要亂叫哥哥,回想起司念的話,怔住,“什麽?”

“不然怎麽辦,總不能叫你嫂子吧。”

郁春一陣臉熱,心跳轟然加速。

喃喃道:“你怎麽知道人家比你大,說什麽亂七八糟的......”

“切,我還不知道男人嗎,別看他笑得溫柔,那眼神笑裏藏刀,隨時都想把我刀了,我跟他無冤無仇的,能因為什麽?”

發動機輕微轟鳴著,郁春耳邊亂哄哄,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你唄。”司念說。

“我,我們才剛見了兩次面,他只是來送我上次落下的身份證.......”

“兩次,哦,他哪來的你的聯系方式?”

“應該......”郁春咬唇,“找之前共同的朋友要的吧。”

她這幾年因為升學和工作換過幾次手機號,從前的聯系人越來越少。

“那就是有心找你唄。不然把東西給共同的朋友不就好了。”

郁春被司念說得心亂,不再說話,看向窗外。

“你確定自己喜歡男人是吧?”

下車前,司念問了這麽一句。

郁春微瞪著眼,再次警告:“不許打他的主意。”

司念笑著聳肩,將水仙從後座抱給她,“看著眼熟而已......去吧,我看你上了樓再走。”

郁春抱著花,開門不大方便,用膝蓋抵著花束底座,拿鑰匙擰開門。

玄關旁邊的開關被按下,不太大的客廳立即被照亮。

郁春將水仙放到矮幾上,先去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抱著腿坐到沙發和矮幾中間的空隙裏,怔怔地盯著這捧花。

淡白六瓣花,裏面是鵝黃色小杯子似的五角星,香氣清新甜淡。

嗳。

那是什麽?

郁春伸手撥了一下花叢,從裏面扯出一張卡片。

只有三個字:

To郁春

郁春捏著卡片,反覆看了幾次,忽然想起什麽,心跳聲在耳邊咚咚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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