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的二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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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二月(3)

今晚沒書包,一樣作業都寫不了。

郁春早習慣了熬夜寫作業,躺在床上睡不著,只好盯著天花板發呆。

她反覆回想今天經歷的一切,覺得每一件事都值得後悔。比如不該在他面前那麽拘謹,顯得很可疑,再比如,那句話不應該那麽說,顯得太疏遠。

可是如何親近呢?明明對他而言,她只是住在一起的陌生人。親近不得當,還會顯得輕浮。

總之,在他面前,無論說什麽,做什麽,最後一定會後悔表現得不夠完美。

長夜裏,幽幽傳來一聲嘆息。

/

“耽誤大家兩分鐘哈,把這道題講完再下課。”

下課鈴聲響,講臺上的老師意猶未盡,滿教室學生不敢有異議,隔壁班下課走廊喧鬧,老師貼心地關上教室門。

兩分鐘變成三分鐘,三分鐘變成五分鐘,最難啃的一道題終於講完時,下節課的老師推門進來:

“同學們,這節課準備抽寫。”

聽取哀嚎聲一片。

熬到中午吃飯,田馨一邊狠嚼牙簽肉,一邊抗議老師的‘剝削’。

“十分鐘的課間時間哇,預備鈴提前兩分鐘,下堂課老師提前兩分鐘過來,上堂課老師拖五分鐘下課......生產隊的驢也要休息的吧,難道我們不需要喝水上廁所嗎......”

郁春偶爾附和幾句,大多數時間盯著餐盤嚼口中飯菜,耷拉著腦袋,沒什麽精神。

餐桌啪地一聲,“郁春!”

郁春被嚇得一個激靈,慌亂擡起眼,沒忍住咳了幾聲。

田馨剛拍了下桌子,吹吹掌心的灰,“吃飯還打瞌睡?”

郁春搖頭。

田馨用筷子尖指她的餐盤,“米飯一口都沒動,睡傻了吧。”

“有點困。”

“熬夜了?昨晚幹嘛了,不是打針去了,沒寫作業嗎。”

郁春猶豫。

田馨看她一眼,“我可看見了,某迅視頻裏,電影播放記錄,好幾部,大半夜不睡覺,你看什麽2001什麽什麽太空。”

之前田馨拉郁春一起開視頻網站的年會員,說能省點錢,所以兩個人共用一個賬號。

郁春咬著唇,臉頰一路燒紅到耳根。

“好看嗎?”田馨問。

“沒看懂。”郁春誠實地回答。

“看不懂你還看到淩晨一點半。”

郁春臉更紅了,不知怎麽回答,正好肺癢,捂著嘴一陣咳嗽。等她擡起頭來,田馨已坐到隔壁位子,跟她擺手,示意她別說話。

郁春將剛想好的解釋憋了回去。

隔壁桌女生吃完飯,拿著空餐盤朝收餐處走,田馨挪回原來的位置,“春春,你昨天去哪打針了?”

郁春不明所以,老實回答:“一個社區診所。”

“哪個社區?”

“嗯......不知道。”

“是不是離學校不遠?”

“嗯。”

田馨肉眼可見地興奮起來,“最近不是挺多人感冒的嘛,我剛聽隔壁桌說,昨天就在那個診所外面,碰見張暮了,就是那個高三學長你知道吧......你碰見沒?”

郁春張了張嘴,沒來得及出聲,田馨打斷:

“算了,你又不認識他。唉,他去出現在那裏應該是生病了吧,不知道要不要掛水,我也想生病,說不定能跟學長一起嘿嘿......我跟你說,他又高又瘦,氣質比較冷,看上去不怎麽愛說話那種,那張臉絕了。”

田馨說得天花亂墜。郁春只在一旁默默吃飯,想起上回問田馨是不是喜歡張暮。

[喜歡啊 誰心裏沒個夢中情學長]

[不過說起來]

[應該不是那種喜歡,只能算仰慕吧]

[畢竟學妹這麽多,學長只有一個]

田馨見郁春木頭臉不說話,一副不開竅的樣子,搖頭說:

“你肯定沒見過他,真人真的特別好看。吳倪還跟他遞過情書,吳倪你知道吧,咱們年級公認最漂亮那個,好幾個富二代追在屁股後面,好家夥,就打過幾次照面就對學長傾心了......你猜學長喜不喜歡她?”

“不知道。”郁春忽然沒了胃口,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田馨看向自己只動了幾筷的飯菜,“等我一會會,我還沒吃飽。”

郁春記掛昨晚沒背的古文,擔心老師突擊抽背,想中午早點回教室背一背,“快一點哦。”

“馬上馬上。我吃飯很快的。”田馨演示狼吞虎咽,兩口就被噎到,狼狽地找湯。

郁春把湯碗推給她,“也不用這麽著急......”

田馨灌湯,順了順氣,“我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麽?”

“你知道他企鵝號嗎?”

“誰?”

田馨神秘一笑,開始摸兜,郁春替她緊張,朝四周看去,不遠處有幾個老師在吃飯聊天。

田馨起身換了個位置,坐到她身邊,地下工作者交接暗號似的叫她,“哎哎,我有他企鵝號。”

田馨膽大,一直將手機帶在身上。郁春無奈低頭,果然是張暮的賬號界面,資料卡空白,只有賬號和等級。底下‘加好友’三個字很顯眼。

“嘿嘿,我之前申請過好友,但是他好像沒處理消息......他空間沒設置權限,陌生人也能看,不過裏面沒什麽東西,電影海報和臺詞之類的,全是看不懂的東西。”

田馨說著點了進去, “看看看,他的說說。” 她喜歡發說說,也很喜歡關註別人的空間。

郁春管不了她,只好時刻註意一邊的老師的動向,生怕被活捉到拿手機。

“快收起來,老師看過來了。”

“沒事,這不是有你擋著嘛。哎你看這個截圖,黑猩猩拿大棒骨,這什麽電影,動物世界嗎,怎麽還有飛船。你看你看。”

在田馨的強烈要求下,郁春匆匆瞥了幾眼。一邊班主任老徐端著餐盤從她們身前經過,正巧跟田馨視線交撞。田馨眼裏的從容放松瞬間消失,手足無措間手機被一把奪走,她看過去,郁春正乖巧地跟老師打招呼:

“老師好。”

田馨如法炮制。

老徐點點頭,走開了。

田馨長長松口氣,再不敢放肆,吃完飯躲到餐廳外的墻角,才把手機要了回去。

“多謝啊春春,嚇死我了當時,都忘記藏了。對了,你不是快生日了嘛,有沒有想要的禮物?”

郁春受寵若驚,“不用......”

“什麽不用,生日嘛。耳釘?項鏈?還是鋼筆?筆記本?你喜歡香薰嘛?”田馨認真思考。

郁春臉頰微紅,半晌沒說出話。

田馨猶豫,“你以前的同學真不送生日禮物啊?”

郁春點頭,隨即搖頭,訥訥說:“只是我不太習慣。”見田馨驚訝,補充說:“真的。”

“Amazing。”

郁春只好笑了笑。

/

七點五十,結束第二節晚自習。這節課間二十分鐘,教室空了大半。

郁春對照著黑板上的作業將課本和習題冊整理到書包中。

幾個女生嬉笑推搡著回到教室。

“你去看......”

“別鬧,明明是你想看。讓......去。”

“我剛才看過了,就在那棵大銀杏樹底下。哎你們說他在我們樓底下等誰?老師嗎還是......”

“難不成是在等你嗎,哈哈哈哈。”

“讓你笑,讓你笑。”

打鬧間,有人不小心碰了下郁春的桌子,郁春茫然擡頭,那女生立即道歉,郁春搖頭,“沒事。”

那女生見她沒放學就收拾書包,有些驚訝,但礙於不熟,沒問出口。

郁春收拾好東西,拿起假條離開教室。

這個點背書包離開,顯得特立獨行,路過走廊和樓梯,引來不少或羨慕或好奇的矚目。

郁春只悶頭朝樓外走。

朝左走是小賣部,朝右走是校門和操場,人潮交織湧動,郁春背書包混在裏面,一心奔校門口。現在已快八點,掛完水估計要十點多,雖然不遠,但一個人走夜路總歸不安全,郁春腳步匆忙。

不知道為什麽,她越著急,身前越有人擋路,她低著頭,幾次避讓躲開,又見他同路,還比她快半步,終於忍不住擡頭,正好撞入一雙疏懶的眸中。

恰好風動,少年站在路燈底下,額前碎發微動,輪廓被映得泛出淺金色光芒,似菩薩低眉,紅塵善目。

郁春一時忘了呼吸,怔怔望著他。

少年也看著她,表情不曾變過,淺眸淡然。

原是她的錯覺。

只一片銀杏葉落地的時間。

郁春低下頭,猛地喘一口氣,胡亂擡手想抓住什麽東西,摸到兩根帶子,救命稻草似的攥在掌心裏,繼續朝前走了,餘光註意到,他也收回了目光。

走出校門,隔墻冬季長青的松柏郁郁蔥蔥,遮住校內光景,裏面喧雜人聲漸漸遠得聽不到了。

郁春停在一顆樹旁邊,聽身後腳步聲漸近,轉過身去。

她盯著地上的影子,等另一個影子走過來,有了重合,開口說:“不用送。我認識路的。”

聲音偏弱,不太自然。

其實剛才短短的一段路上,她心裏糾結過數種說法——

直接叫人家回去未免太傷人,勸他回去上自習有種說教感,裝傻充楞問他去哪也不太好。

終於還是決定這麽說了。

郁春不自覺攥緊書包帶子。

“一個人可以?”張暮反問。

郁春訝然,百轉千回的心思在這短短的一句反問面前顯得不值一提,看著他因坦然顯得分外無辜的臉,一時被噎住了,她張了張口,說不出話。

“走了。”張暮兩手抄兜,從她身邊經過。

郁春回過神,快走兩步,跟上去,瞧著地上昏黃的燈光和長長的影子。

走著走著,心裏一陣輕松。她這時才意識到,原來剛才自己糾結那麽久,其實潛意識早就做了決定。

張暮穿著昨天那件外套,插肩袖顯得肩膀平闊,雙腿修長。郁春偷偷跟在他身後,私心借他擋些風,不只是心理作用還是怎的,原本刺骨的直往骨頭縫裏鉆的大風,竟真溫柔許多,拂過耳邊時不再呼嘯。

學生這個點出門,不可能不簽假條,只是不知道他用什麽理由簽的。‘帶同學去看病’?這理由昨天田馨試過,被駁回。‘帶妹妹打針’?

郁春收斂眸色,踢了一腳地上的小石子,沒註意到身前的人慢了一步。

“我今晚沒事。”張暮忽然說。

“嗯?”郁春茫然擡頭,才發現他就在身邊,大腦飛速運轉,“嗯......不用,上晚自習嗎?”

“不用。”

“那作業呢?”她認真地疑惑著。因為要擡起頭看他,書包有些沈,整個人微微後仰,似乎隨時會倒下去。

“手擡起來。”張暮說。

“啊?”郁春茫然。

“擡手。”

他重覆了一遍,橙黃色燈光落下來,微顫長睫似蝴蝶合翼歇落臉頰。

郁春鬼使神差地將手從兜裏拿出,稍稍擡了起來,他欺身湊過來,遮了她眼前大半的光,呼吸驟然一緊,緊接著肩上的重量消失。

郁春沒來得及反應,張暮已拎下她的書包,兩條肩帶並起,往肩上一搭,那只淺紫色的書包就落在他背上了。

張暮朝前走了兩步,定住,回頭看向楞著沒動的郁春。

“走了。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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