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世今生(終)

關燈
前世今生(終)

以禤的目光沈涼如同裂帛,他一如潮濕角落常年生長的植物,膚色發白,氣質漠許。蘇雀目光所及,頓時張口停了一停,“以禤,你方才是上哪兒去了,不知我有多擔心……”

雖然那個人病骨沈屙,可是一雙發涼厭世的眸子,盯得人是心底發虛。

他本來無力地任由蘇雀就將他攙抱起,可是他目光緩緩上移,落在了蘇雀本谷·欠玩笑的垂蘭色的臉面,蘇雀錯覺以為見了一只夜間麂的譫藍詭怪的獸眼,頓時腿麻手冷,無法自持。

他半僵倒在了chuan·g榻下的鋪了水鼴皮的木臺階上,他眼睫朝下,似乎是夜裏的氣溫,使得他如細黑的鳳翎毛不禁輕微發抖。

蘇雀的頭顱低落下來,視線只有一雙湖色沾了些許泥點的麂皮靴子。

以禤支著病軀,他緩而穩重地看落在他腳邊的蘇國小公子。

手指剜下,衣襟的左右被他扯斷開,一張略有些慌張的臉面猝不及防出現在了自己狂躁的推搡扒按動作中,色如春花,這張臉在昏渾的夜間的白燭下,被映得一覽無遺。

“公子好久未洩-谷·欠了,鄙人禤幫一把公子。”

少年指骨分明的手抓下了那團柔軟的活物,恰時,張口,如同幼獸一口咬上了公子雀的嘴上,將他的不解,害怕,習慣,忍受,不安,麻木,一並堵住在了這個略微料峭的夜裏。

少年非常憐惜,嘴上封堵,索吻叫不上,倒是如同情·人般深點淺綴。手中的力量從莽撞隨意釋怒,聽了夜間的雀鳥的鳴動,燈下草蟲的稀疏聲響,逐漸伴隨著放緩了的循序。

以手,用身體,令言辭,還色相,不過是他低等的禤國質子所替一國之公子以色服侍的職能。

“是吧,你也想如此的吧。”他對蘇雀所說道。

蘇雀的窳白色澤的臉色,在漸然旖旎的夜色中,變得有些順然的,最終化為了一點的忍受,服從,放縱,沈溺,和享用。

是的。

又過了一年。

春景十八年,四月,西南邊境漱國來犯。時年,六月北方萊族和竇國屢騷擾國境不止,突破國境南下奪池擄民,蘇國國君先派將領平息西南戰士,十一月親征北萊和北竇國。

在八月,一向留於蘇雀身邊作為色侍的質子以禤突然失蹤。

蘇詞隨國君北征失地,留下國母和小公子蘇雀料理政事。

蘇雀忙於內外騷亂,擡頭間,錯以為伏案間中出現了以禤,笑了一笑,伸手:“你什麽時候回來了?”於案中作行,身邊除了一名侍從別無他人。

公子雀揉了揉眉心,放下了筆。

侍從問:“公子是否又夢見了禤國質子?”對以禤這個有名無實的禤國公子,人們常以質子喚之,可見地位之低微,身份之尷尬。

“他離開有多久了?”

“四個月多了。”

以往也有以禤不告而辭,消失幾個月的情況。蘇雀谷·欠起來踱步,振奮思緒,沒等他踱出兩步,突地有人高語,隨即有人踉蹌進門:“前方戰事有報——”“宣——”

“蘇君大敗,公子詞被禤國俘!”

“不是和北萊族和竇國打嗎,什麽時候又來了禤國?”國母惱怒和驚奇,戰士繼續言,“原是四年前禤國戰敗不服,聯手北方四國,國君中了敵計!”

“如何才能換回詞兒?”

久久,大殿之中,餘留下了國母的心碎谷·欠絕的哭聲。

蘇雀回頭,看到了哭慟不止的母親,他稍稍一低眼,“不就是小小禤地嗎,哥哥會平安歸來的,母親。”

春景十八年十二月,蘇國大敗,蘇國大公子詞被俘。春景十九年一月,北固,連城,宋域關,苔口,營城等十六城被攻破。時年三月,北漢沽十九城被北方四國占,原本是禤國敗地、蘇國的新領土華中六小國被禤國收回。時年七月,戰火蔓延蘇國中部,危及首都。

春景十九年冬,蘇,禤,北萊,竇,陰,北胡,六國漢沽會盟,簽訂漢沽關約。蘇國半個國土以北讓。春景二十年、二十一年,蘇國四次反悔,再度戰爭皆以大敗告終。春景二十一年秋,蘇國簽“不再戰”協函,戰事終止。

此次國力一向強盛於眾國的蘇國大敗,為無數人所津津樂道。

“失道者寡助,歷來由此。”

“爾等有所不知,只是因為這次戰場出現了一個天生碧眼的神將,將蘇兵砍得哭爹喊娘,潰不成軍。”

“吾亦聽聞,詭異之將,天道助也。蘇國不是被水淹,就是本來眼看要大捷,天起怪風,把蘇國的戰旗折了。”

“那閣下更是有無聽聞,那鬼將可以操控人心,只望他一眼,全軍被鬼魅,皆丟兵棄甲,呆若木狗。”

禤國的風光不及國都於南方的蘇國,禤國常年幹旱,大風,皮膚皸裂,頭頂酷炎。人們於街上,常吃囊餅粗事,風沙卷餅,幹熱難耐。

蘇雀於此生活了一年不到,他就萬分想念了蘇國。

他以戰敗國的身份,以入禤當質子換回了大公子詞。蘇詞對他感激甚至磕頭,國君對他改色,國母哭他孝忠。

他低眼一笑,“望哥哥記得弟弟我。”年份一到,不要忘了接他。他常年外表充傻裝楞,實則心細如發,擋下了部下和周遭人勸阻,親自以命換公子詞。

為的是什麽,所有人不解。

蘇詞對他說:“你只要平安在禤國待五年,五年,吾必舉國之力接你回來,屠禤族,滅禤土。為你報受牽質子一仇。”蘇雀心底知道,自己目前跟蘇國的臣子、公子無異,皆是一層淡薄的血緣和宗親臣子的外皮關系。他母親是禤國公主,與禤國的皇子一族親緣。隔著淺薄的一層關系,也僅次於無。

主要是,他無坐蘇國皇位之意,坐也是死,不坐也是死,不如賣個人情於蘇詞。

他去不去禤國,都會有國君、或是蘇詞的勢力逼迫他,雖然蘇詞本人也許心底不是這樣想的。

蘇雀只心底幽幽一嘆,去禤國吧。去看看那個小傻瓜也好。

以禤於四年前消失蘇國,重新的身份是鬼將,登上了屠殺蘇人的戰場上。他天生詭術,不知從何習來,詭誕駭人,兵來土淹,車來山崩。

他如今的身份,是尊貴的公子禤。

禤國國姓本不為禤,是姓奉。

若一皇子後代,出現非人神力,繼可賜名禤。

該神力不能自控,也有出現後代出現兩名皆有神力的皇子宗親的情況。此種情況會以殘殺鬩墻,最後剩下一位茍存者終結。

以禤之兄長,叫見禤。以禤原名縉。十七年裏,以禤的怪力不為人所知,茍且以質子身份存活在敵國。直到禤破蘇國大捷,以戰神身份重新歸來。在禤君的慶功宴上,戰神的手下醉酒失手屠兄長見禤。

於是,禤國只剩下了一名有神力的公子了,那就是公子以禤。

禤國皇城下,舊日妤公主自盡的府邸。

秋高卷葉,瓦敗灰殘。

禤國風力強盛,一年四季烈日高懸,冬日風卻只會更寒冷,日光只會更如芒在背。此府邸,不知是否積蓄了公主亡靈的滋陰,這年常年陰涼,綠植不生。

蘇雀到了禤國盡一年了,依舊是水土不服。還記得他初來乍到,非常高調,破府,敗院不住,非金枝,琉葉不飾。擺場極大,他又廣泛拉攏禤國國君的近寵,為的是求得一命。五年後,就算蘇詞不來,他也得自己回國。

落葉歸根,他好歹也是一個蘇國人。客死他鄉了,也怪可憐的。

到了天將冥亮,蘇雀思緒了一整晚的愁思,方才有了倦意。正待他迷迷糊糊之間,有一只冰冷如同枯枝墜入春日河水見的手探進他衣間裏。

沒有給他要做睜眼蘇醒來看那人的反應。

手一張,衣襟從錦刺的絨被中響出了唏噓的聲音,露出了如同春色夜露的蒼白膚色,再撩開了那人埋在了金葉子編串的蟬衣覆面紗裏的臉。

手指的肆意撥動,那個人睜開了入睡將醒的眼睛,在天還是青白魚肚色的冥霪的色澤中,想要在快速中濕潤了一點擴張的容度。

那個人原本清風玉露的顏色,在禤國的一年風沙時間裏,略有些大失在南方的春意恣然的色澤。

有種破碎憔悴的錯覺。

那人習慣了他的突然而至的登門,又似沒有習慣他粗暴不憐惜,只一時的索求的敵意。

“為什麽用這種眼神看我?恨我?”

以禤將那個人的手折在了桎梏下,長沖短撞的,激得那個人叫出了幾聲沒有睡醒來的小獸哀鳴。

“我在北萊看到了這麽一個小玩意,你不是很喜歡玉啊,琳瑯,這些珍寶嗎?”

把瀾紫色的羊色玉脂環套在了那人軟綿綿挺不起的活物裏,再以手使得其充大起來。此物遇水收縮,不禁地一圈又一圈緊縮。

那個人於榻上如鯉魚跳彈,隨後烏色的長發被以禤繚繞在手指心中,露出了公子雀的一番窳白得令人喟嘆的臉色:“不是要離開禤國嗎,公子雀是何日啟程?何不讓我好派幾名護衛護你至蘇,平安無虞?”

這幾日,他聽到了手下匯報,說質子蘇雀四下攏賄有名望的公子,想借此歸國。

“他們把你當棄子囚在禤國,你難道不恨他們嗎?蘇雀,你可真好養活和糊弄。”

天色大明,沖散了早晨還將明未青的散色。

“是因為惦記你哥哥蘇詞要迫不及待回國嗎?蘇雀,說話。”

留入窗紙布中的日光,不分絲毫地塗在了那個人的因為被撞得發楞的眼底面上。

“你可真是蘇國的好百姓。蘇人的好公子。蘇詞的好弟弟。”

肩骨撞上了玉石板上,長發淩亂。

很久。

“是真的好用,難為公子禤一番好意,惦記著罪臣了。”那個人吭嘰了幾句後,等終於放過他一會兒,吐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蘇雀的笑容,總很難讓人看出他是在嘲諷,還是在真情實意的充傻裝楞。

以禤正發出一冷薄的哼聲,那人卻好整以暇般,衣未蔽體地坐上來,那人眼底流露出了一分吃痛和剩餘的假癡。

“過去你曾是我的色侍,如今,請讓我將功贖過。”他上下坐起,毫無技巧的活動,讓得以禤一怒,將人壓在了木板上。

天光明栩,熠熠生輝。

屋子內再也藏不起一絲陰霾的角落。

以禤從那個人身體出來,看見他就像是被丟棄的臺下的殘破皮影子,折損在一隅。將他翻過來,看見他緊閉的眼角。心中流露的不知是何種的感受,俯身細吻,這種溫柔似乎很少從鬼將身上看到過。

待那個人走後,榻上的人睜開清明的眼睛。

他也喜歡他啊。

可是,好像他並不明白呢。

沒關系了,蘇雀對自己說,現在,這樣就不錯了。

春景二十七年,公子雀以質於禤國已有六年。時年八月,蘇國國君病危,僅存的公子雀勢力報信遠在他國的公子雀,令蘇雀無論如何歸國,搶取國君位置。

蘇雀路過賀河,被帶一支小行騎兵的禤國國兵攔下。

賀河南眺,就是蘇國了。

以禤站於賀河的岸邊,對被壓鉗住的質子說,也對著禤國的國兵說,“我會讓你們有機會看到老蘇王的。看到蘇國的城墻。”是怎樣的崩塌。

春景二十七年九月,禤國以蘇國不履行漢沽協約為名,與北萊,竇國,三兵直取蘇國首都鄴都。

前後破北榕城,浩瀚州,西京,最後入鄴都。

以禤無數次回想,自己如何以一個殘破的軀體,以祖先的神力,從螻|蟻質子爬上一國戰神,得到了那些本該屬於自己,又或者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病體沈珂,從小依靠著蘇國的禤妃,留在了禤妃和有四分之一禤血脈的公子雀身邊。

他人待他如豬狗,如螻蛄。只有那個傳聞無心無肺、癡傻兒的小公子蘇雀當他是夥伴,有時會蹲在哭泣下跪的他身旁,喚他:“你可想家了?”

“不想。”

“你可想什麽?”

年少的他臉無血色,嘴角是蜿蜒的一餘黑血。

他不言不語,蘇雀卻知道他心底在想著恨。

蘇雀習慣地一笑,坐下來,將跪著的他按在了自己的懷肩邊,正擡手不穩不正地餵來一調羹:“甜甜的,你嘗一口,”

那雪白纖細的小手就明晃晃在以禤的面前。

以禤張口,咬下了那如藕的虎口。

那個人疼得流出了大顆的眼淚。

以禤低眼,一向冷血無心的人,漠然地看著那個人打滾大哭。很快,侍從宮女四處跑來,抱起了那個可憐又有點好笑的小公子去哄。

等他終於真正地登上了蘇國最高的城樓,腳踩無數蘇國人的屍骨,聞到了旌旗飄搖、硝煙血腥中的風的腥甜氣息。

他知道,他兒時的願望實現了。

蘇國老國君上吊城樓,蘇詞攜一支小軍隊和細軟女眷南逃,被他手下伏擊攔截,一刀斷腰斃命。

女眷逃散被手下射殺,細軟流散一地,遍地珠寶金銀,屍骨千裏,這種景象,只在以禤的夢中見到過。

我不再是當年弱小任人欺負的質子了。

我也不再是一無所有、任人搶奪的螻|蟻。

我是我,是一代天賦神命的禤人。

天色薄紫,本是金烏西墜,光芒噴薄的時刻,卻是漫天血紫,詭紫譎紅,仿佛天上才是一方血流成河的慘景。

蘇國的城樓上,漫天黑鴉,盤旋不散。

映照著血紅無比的金烏,連同鴉羽上也沾染了無數硝煙和血色的雪粒。

西風飄獵,旌旗倒折,放眼望去,萬裏長空且為忠魂舞。忽報人間曾伏虎,淚飛頓作傾盆雨。(此三句詩出自m-a-o-z-e-d)

以禤踩著蘇國宮人的屍首,邁進了他曾經生長的環境,蘇國的宮城被半場火燒過,徒留發焦殘垣斷壁,老蘇國君的一抹影,正於琉璃瓦金石柱下,輕輕擺動。

他突然地一笑,長久的怨氣吐出。

正當他要踏上那個寶座的玉階,就有人稟告——:“不好了,公子雀,公子雀他被,他被流傳的蘇兵反賊押上了城樓——”

他跑出去城樓,只見離他不遠的城樓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於他對面。

那個人依舊是錦衣長袍,唯獨與昔日的不同是,他好像有些莫名的茫然。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許的陌生。

小公子第一次看到,以琳瑯滿足,山珍海獸,富可敵國的蘇國有這麽狼藉瘡痍、肝髓流野、白骨露野的一目。西風涼,血色彌漫在天和地之間,竟然分不清哪裏是天色如血倒流,哪裏是千裏埋白骨。

攻滅蘇國的時候,以禤回頭一笑,以為自己拿下了很多,包括他蘇雀。而也替他蘇雀報仇手刃了那些背叛他,讓他以質入禤國的蘇人。

可等到看見他看著自己的時候,眼神竟有些陌生、不相信。

對面的流兵的吆喝,叫囂,甚至最後被國破家亡的憤怒、仇恨沖破了理智。

有人搖搖谷·欠墜,有人抓住唯一救命稻草,有人玉石俱焚。

以禤歪過了頭側,他看向了那個人。

錦白色的衣服,被天色渲染得如同半面浴火一般。

風中在獵獵,昏鴉在鬼囂。

他被人架在了高樓上,對面的言語不一,有的喊:“以公子雀為要挾,放過他們流兵。”還有人稱,“要一同殉國,為蘇王,為蘇詞。”更有的恨道,“要奸臣賊子以禤悔不自已!”

春景春景二十七年十二月,蘇國破。蘇國國君上吊宮城自盡,蘇國大公子蘇詞南逃被殺,蘇國小公子蘇雀跳城殉國。

民間傳言甚多,大部分是認同公子雀是自動殉國的。

也有一種說法,是公子雀遇到一小支僅存的蘇國士兵,被架著去登高樓,與對面宮城中的以禤會談不滅國、俯首稱臣,保留一方蘇國百姓的計劃。

沒想到禤國心狠手辣,這群士兵也過於天真和赤誠。

終以公子雀以命殉國,士兵被殺盡告終。

很多年很多年,以禤只夢到過一次蘇雀。

在夢裏,他問:“如果你那天活下來,你會不自|殺,會繼續活著嗎?”

夢裏的人沒有任何回應給他。

夢裏的蘇雀依舊是那天殉國的衣物,白得如同舉國素縞,又紅得如浴火墜阿鼻一般。

“你會活著嗎,”他淚流不自知,伸手祈求他的留下。可是他甚至抓不住那個人的一絲實體。

“為何會這樣,”他哭求著,甚至哀求道,“求不要,不要如此待我……”

沒有了春景這個年號,距離春景二十二年,已經過去了七年了。

禤國的國君天生怪力,奉巫尚蔔。

祭拜七鬼的夜宴中,那個看起來本該是風華絕代的青年國君,卻是面目沈冷,雙眼如死水。他的問:“你是第一千零四十八位。”

巫人笑:“是鄙人的寵幸了。”

國君哼,補充:“屍體。”

巫人當然知道國君要什麽,他要讓一個人重新回來。

巫人笑,“陛下可聽過‘功行三千須及物,還丹九轉上升時(出自宋太宗)’。這要以陛下的國運和個人命途換。”

國君被不知多少方士巫賈騙過了,這些人的屍體已經可成一座浮屠塔。

“以陛下的國運和命運以代價換取,只要那人經歷一十九世九轉丹砂回溯,他就能回到陛下的身邊。”

一十九世歷劫結束。

已經過去了十四年,蘇國的國君容顏沒有變化,鬢角更多了冰霜,眼沈如水。唯獨事巫、祭鬼會讓他稍微有些動容。“他什麽時候回來?”

在他三十四歲那一年,禤國舊國都曾經的質子府倒塌。惱怒,傷心,國君下令了,回去看。下令責罰了沒有保護好的人。

他深居南方久矣。如同他過往旅居舊蘇國質子的身份,他早已適應了南方的潮濕溫和的氣候。甚至習慣了敵國故人。

他從車馬勞頓的多個月的旅程,回到了禤國的老國都。那個曾經公主自盡,後來公子雀入住的府邸,化為了一殘垣斷壁的一半危樓,一半磚瓦。

有人替他打傘,他不許。唯有他在舊質子府邸的殘瓦間,默然著。

禤國的日光毒辣,直到目光恍惚,重合,交疊。直到看到一條小青色脫鱗的小蛇從陳年的青苔瓦片露出了一點蛇身。

他孑然一身地獨立著,華服,華發落在地上。

目光如涼河,漸漸地,眼底不是殘垣斷壁,而是過往的盈盈雀雀的舊時蘇國的質子生涯。那痛苦無天日的時光,那快樂願永生永恒的日子。

因為質子身份,他飽受虐治白眼。因為蘇雀,他昏澹的生命裏從此有了光的溫存。

他蹲落下來,掩面。不遠處的侍衛有的已經熟悉了國君的日夜悲思。

淚水打落在了衣襟,落在了幹涸的地上,小青蛇又忽地不見回到斷瓦草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邊也有一個同樣大小的投影。

一個人也蹲在了他旁邊,目不轉睛,也看向了他看去的方向:“你看什麽呢,”

禤國的年輕國君聽著聲音,心湖崩融。

太陽很暖,曬在了冰冷常年無暖的背脊上,就跟很多年前的冬日一樣。青苔長在了潮濕的地面,宮人領著他第一次進屋,“來,叫禤夫人、公子雀。”

後來一起練字,肩邊的隔壁傳來了聲音,那個小小孩,站在了美人的他的肩側邊。“以禤,你的名字可真難寫。”

“哦。”

“你可一點都不像傳說中擁有著十九竅心的禤國人。你像是……”拖長了半天。

以禤等著,這時候宮人來換他,“公子,公子詞正讓您去外殿。”

“我回來再告訴你。”那人跑遠了。

以禤站在了天色有些昏冥的宮門內檻,看著那個人消失的背影。很久之後,他低下頭,只見手中方才在描摹的那張紙。

——你就像我好朋友,好知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