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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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姚家的事情並未解決,跟林熙磊在一起時我也不敢再提及那個話題,只當它是個禁忌。

自上次被家裏趕出來,周末時我也不敢回家,就呆在自己的公寓裏。

外面還是不斷地下著小雨,晰晰瀝瀝。雨天總讓我提不起勁。林熙磊說小孩這幾天有點發燒,他可能走不開,問我要不要過去他那裏,我想了想還是算了。

一個人在家裏呆著,突然想到陳麗,就打了個電話給她。

她的電話裏背景有點嘈雜,我忙問:“你在外面?”

“我在醫院裏。”

“怎麽了?”

“這幾天有點發燒,所以過來掛個點滴。”

“那我過去看你吧。”我問了她地址,便匆匆趕過去。

走進三人間的病房時,正看到她坐在最靠裏的床位上,臉色蒼白地發著呆。其他床位都有人陪,只有她一個人。

見我來了,她勉強地笑了笑,說:“你不用來的,這點小病,我掛完這兩瓶就可以回去了。”

“沒事,我好久沒看到你了,正想過來看看你。怎麽生病了?”我在她病床旁坐了下來。

“大概是最近太忙了。”

“有人陪你來嗎?”我問。

“沒有,我一個人來的。我爸媽最近自己身體也不好,我就不麻煩他們了。”

“那我陪你吧,我反正今天也沒什麽事。”

她看看我,說:“謝謝了。”

我連忙說:“這麽多年的朋友了,怎麽還跟我這麽客氣!”

我陪她在醫院裏呆了一個下午,隨便聊了些。大多時候,是她聽我講。我感覺得出來,她整個人很消沈,不光是生病的原因。本來與我很近的一個人,突然感覺有點疏遠。

傍晚,我們一起在離她家比較近的粵菜館吃了飯。

“這麽看來,林熙磊還沒決定管不管姚家的生意?”她聽我講了許多後問道。

我撇撇嘴:“我不知道,這件事我不想再管了。”

“那麽你呢?你公司裏如果真的要派你去深圳,你怎麽辦?”

我嘆口氣說道:“我也不知道。這件事上面還沒最後定,也許我要跟老板去談一談。”

“那我問你,如果真的定下來要你去,你怎麽辦?”

“我真的不知道,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都還沒定。”

陳麗也嘆氣了:“我要是你啊,這時候急都急死了。你知不知道,很多人事變動,不服從就是丟飯碗。你總不至於不想做了吧。”

其實我不是不清楚這點,可是目前又能怎麽辦。

“又或者,”她又說道,“你應該跟林熙磊商量,如果他回泰和,你也就不用擔心飯碗的問題了。”

我搖搖頭:“這個可能性我已經完全不考慮了,既然他執意要我別管姚家的事。可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介意我的參與? ”

“也許有什麽隱情吧。畢竟姚家人對他而言,也算是他的家人。”

換言之,只有我是外人。

“算了,不說我了,你怎麽樣啊?”我問她。

她的神色沈了沈,才開口道:“不太好。”

“為什麽?”

她的眼裏突然湧進淚意,她低頭想了很久,才說:“小彤,我現在心裏太亂了,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訴你。”

那天我開車送她回去。開始她還會跟我開開玩笑,說:“你現在真是不一樣了,都開上跑車了。”後來,我開了收音機,裏面放著一首老情歌,她聽著聽著,就不再說話。

等到她家的時候,那首歌正好結束。只見她一動不動地坐著,突然雙手掩面,失聲痛哭起來。

她的哭聲在夜裏顯得格外揪心。

我嚇了一跳,一邊拍拍她的肩安慰她,一邊問:“怎麽了?怎麽了?”。

可她還是什麽都不說,哭完,擦了擦我遞給她的紙巾,便向我告別。

公司裏,蔡經理又來找我談。這次的談話非常正式。

他說:“李彤,深圳那邊的事上面已經基本定下來了,這邊派我跟你一起過去,當地再招幾個人做下面的工作。快的話,下個月就要動身。”

“這麽快?”我呆了呆,問,“蔡經理,你那時不是說人選還沒最後決定嗎?”

他看了看我,似乎很意外我的反應,不以為然地說:“除了你,還會有誰更合適?”

“是嗎?”我反問。深圳那個地方,聽說有花花綠綠的夜生活,其他幾個主管都是男的,難道真的不想去?

他似乎聽出了我的意思,說:“我其實只問了你。他們也不見得一定不想去,只是都是有家庭的人了,我和老板也不想作出影響員工家庭幸福的事。畢竟這一去,少則要半年,長的話可能要一兩年。”

所以就輪到我頭上,也不管我是不是有結婚安定下來的打算。

我又看看他,蔡經理已四十出頭。他早幾年離婚了,聽說小孩在國外讀大學,至今一直單身,晚上不是和客戶、就是和朋友吃飯K歌,每天過得燈紅酒綠。

“李彤,你跟我過去那邊,職位和工資都會再上調,外派人員每個月還有生活津貼。而且,”他頓了頓,“等以後回來,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這是暗示我還能高升嗎?我看著他不語。

他湊進我,小聲地說:“實話告訴你,我去深圳做個一年半年就要走,到時候那裏就歸你管了。”

“是嗎?”我心想這可是個大消息,他在公司裏算是元老級的人物了。

“是的,我跟老板談過了,但其他人還不知道,我現在也只告訴了你。”

我突然問:“如果我不想去深圳,也不想升職呢?”

他已經站了起來,聽我這麽說,臉色正經地說:“你在公司裏呆的時間不短了,有些事不用我說你也應該明白,Roger的升職申請都已經批下來了。”

我一驚,不動聲色地問:“申請表我怎麽沒看到?”

“我上個月提交的,只要我批準就行了。”他擡眼看看我,又說道,“之前你們組的人常常出錯,我知道你經常幫她們收爛攤子。現在有Roger,整個組的工作效率高很多,團隊的凝聚力也更強,難道你沒發現嗎?”

“老實說,老板也覺得他坐你這個位子也許會做得比你更出色。但公司也不會虧待你,所以,不用我再說了吧,你也應該知道怎麽做對你更好。”

我依然不死心地問:“如果我去找老板談呢?”

我當初也是千辛萬苦才坐到現在這個位置,老板也是看到的。

他安靜地打量我片刻,才說:“也許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計劃。但從公司的利益出發,只能這樣安排。你這樣越級去講,對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冷淡下來,深深看了我一眼,才走出我的辦公室。

我跌坐在位子上,回味著他的話。我念舊情,曾經拒絕很多良機,年覆一年地留在這裏,可是最後又有誰為我想過?

這個世界真是現實的很。

這時,Roger拿著一份文件走進辦公室來:“李小姐,這份跟香港元華的合同早就簽好,但現在工廠那邊突然來電話說要推遲一個月交貨,客戶本來很急,但我今天已經跟他們溝通過,他們最後也同意了,貨代那邊也交代過了。”

我望著他,他做事真的利落幹脆,面面俱到。我完全沒話說。

“你怎麽了?”見我不語,他走到我身邊傾身問我,臉上顯現關心的神色。

“我沒事。”

“是不是身體不太好?我幫你倒杯茶吧。”說著,他真的從茶水間泡了杯綠茶端來給我,又說,“我看你平時總喝咖啡,這樣對身體不好。”

我接過茶,發現他還扶著我的手,輕巧地掙開了。

辦公室的門開著,外面有人朝我們張望過來。不知他為人的人搞不好還以為這是我男朋友。

面對他,我完全敗下陣來。在職場混了這麽多年,我的功力怎麽也比不過他,如此八面玲瓏懂得做人。

這天我在辦公室裏呆到很晚,工作早就做完,一個人望著窗外車水馬龍的大街出神,第一次感到無比的茫然。

感覺有人走進了我的辦公室,一轉身竟還是Roger。

“你怎麽了?”他走到我身邊來,輕聲問道,“是不是最近有什麽煩心的事?”

我瞇著眼打量他,發現他比我想象得還要不簡單。

他正要再走近,我立刻退後半步,問:“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走?”這才發現外面一個人也沒有了,只剩我跟他。

“我正要走,見你一個人坐著,好象心情不好,所以過來看看你。”

我正了神色,說道:“我沒事,謝謝你的關心。”

“真的沒事嗎?我覺得你好象不太開心,為什麽?”他探究地望著我,又說,“說實話,我很欣賞你。你那麽能幹,又那麽獨立,有次周末在路上看到你一個人開著車經過,我突然覺得你很特別,很難讓人忽視你的魅力。”

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在心裏暗笑,倒底是我讓人難以忽視,還是我開的那輛車。我知道自從我開著林熙磊的車上班以來,好多人都以為那是我自己買的車。

這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我看了一眼對他說:“對不起,我男朋友打電話來了,我要先走。”

他似乎很意外,問:“你有男朋友?”

我笑了一下,說:“事實上,我那輛車是我男朋友的。”

我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離開了辦公室。

晚上跟林熙磊吃飯,我沒什麽胃口。他似看出我有心事,見我不想說也不問。

後來去了他那裏,我看到客廳一角的鋼琴,對他說:“熙磊,你彈琴給我聽好不好?”

“好啊。”他坐到鋼琴前,掀起琴蓋彈了起來,舒緩清靈的音樂頓時充斥了整個房間。

他有每天練琴的習慣。我喜歡聽他彈琴,有時過來這裏,見我無聊,他就說:我彈琴給你聽吧。我欣然說好。後來發現,無論他彈什麽曲子,總能撫平我的情緒,讓我頓生安定的幸福感。

房間裏只點了一只小小的燈,光線斜斜地投射到他身上。我望著他俊朗的側面,看著那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靈活飛快地移動著,想起最初看到他彈琴的那刻,那種心動的感覺。

他一曲接著一曲演奏,我不叫停便一直彈奏下去。

我象個小女孩般,蜷在沙發上,癡癡地望著他。如果愛是有信仰的,那他便是我的信仰,我的王子。只是這刻,我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我突然走上前去,從後面抱住他。

琴聲突然中止,他將我抱到身前,問:“你最近倒底怎麽了?”

見我不語,他銳利地看著我,又說:“有什麽事你應該和我說,而不是一個人獨自承擔。”

我意外於他的敏感,就說:“公司打算派我去深圳。”

“要去多久?”

“至少半年,也許要一年,或者兩年。”說完,我看著他。

我感覺到他的僵硬,半晌,他才問我:“你想去嗎?”

“我……如果不去的話,我可能要離開公司。”

我等他對我說:那就離開吧。

沒想他卻說:“那就去深圳吧。”

“去深圳,應該是個升職的機會。”他別開眼說道。

“你讚成我去?”我不相信地問。

“我的意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想法。”

“去那裏是為分公司鋪路,短期內沒辦法回來。”我說道,我知道他不可能離開本市,這一去我們怎麽辦呢。

“我知道。”他說,擡眼看看我,“你如果是顧慮我,那大可不必。”

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說過,我們不要為對方做太多改變,所以你的任何決定我都會支持你。”他又說道。

我有種自己拿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

“那我們怎麽辦?”我還是問了出來。

這次,他沈默了很久,才對我說:“我不可能離開這裏,我有我的家庭要顧。”

我想了想,說:“我也可以不去……”

他突然打斷我的話,加重語氣說道:“你應該去!沒必要為了我而改變決定!”

說完,他離開我站了起來,背對著我。

“一兩年不是很短的時間。”我走到他面前提醒他。

“我知道,”他深深地看我,突然說,“到了那裏,你也許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聽到這裏,我心寒了,脫口就說:“既然這樣,我們不如趁早分手!”

話剛說出口我就後悔了,可是又收不回來,就只好望著他,希望他開口挽留我。

沒想他只是呆站在原地,眸色深沈地看著我。

他站在光線昏暗處,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等了又等,他卻一句話不說。

他的這種反應徹底傷了我的心。我吸了吸氣,低聲說:“好,我明白了。那麽,再見!”

說完,拿起自己的包飛快離開那裏。

開著車在高速上狂奔,我在心裏對自己說:這不是你本來就應該想到的嗎,你還在期望什麽?你期望他象當初對姚蘭那樣對你說我們想辦法在一起?你期望他挽留你?那是二十多歲的林熙磊會做的事,那是他會對姚蘭做的事!不是對你!不是現在的他會做的選擇!

車開下匝道,我快速停到路邊,突然閉起眼伏在方向盤上,直到交警過來敲車窗,對我說:“小姐,這裏不能停車!”

我擡頭看看他。

“怎麽?失戀了?還是工作不順?”這個有點年紀的交警打量著我。

又說:“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那麽傷心吧。你年紀輕輕開著這麽好的車,還有什麽天大的煩惱?有好多人飯都吃不飽呢。快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覺,什麽煩惱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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