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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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和林熙磊就變得很象一般朋友了。

每天上班,我和他都會在MSN上遇見彼此。我九點上班,一上班開了電腦MSN自動上了線。這時候,他通常已經在線上了。大家都不會一上來就打招呼,但一天中,抽空會聊兩句,然後象有默契似的各自忙開去,也不需要解釋。

這是怎麽開始的呢。最初是我碰到一個德國的客戶,文件中有些德語看不懂,就在MSN上問他。沒想他很詳細地給我解釋,我心存感激,就試著和他聊了起來,知道他以前學過好幾年德語。

“你以前是在德國留學嗎?”我問。

“不是,在美國。”

“哦。”

本想問為什麽,見他沒再提這個話題,也不好意思問了。

後來又有一次,他在MSN上問我關於報關方面的事,我剛工作那兩年接觸過,就將自己知道的告訴了他。那天已經晚上八點多了,聊完這個話題後,他問我:“加班?”

“是啊,”我答。今天難得要等一個美國客戶的答覆,就留了下來。

“你也是嗎?”我問。

“是的,不過已經差不多可以走了。你呢?”

“我還沒,客戶要九點以後才能給我答覆。”

“你好象經常加班到很晚。”

“最近少一些,但到了旺季,披星戴月地回家是常事。”我打了個笑臉。

他也打了個笑臉:“我先下了,你自己註意安全。”

“好,88”看了這句話,我心裏暖暖的。

之後我們就偶爾會在網上聊兩句,都不是太深入的話題,但很輕松。有時候,看到朋友轉發過來的好玩的郵件或者網站鏈接,我也會轉給他看。他必定會有回覆,雖然回覆總是很簡單,一個微笑,一句話,幾個英文單詞。

一個周五下班前,他在MSN上問我:周末去天上人間看世界杯決賽嗎?

我心一跳,想說:是不是你邀請我?又轉念一想,也許他只是隨便問問,根本沒那意思,反而顯得我太輕兆了,就說:應該會去吧,你呢?

我會去的,到時見。之後,他就下線了。

最近大家似乎都知道我和程逸峰分手了,參加聚會時,再沒有看到程的朋友,都是盛潔她們那個圈子裏的人。

對於周末的球賽,我有點猶豫,雖然能看到他,但沒有同伴,想拖陳麗一起去,她卻說:“那些人大多和你一樣單身吧,我去幹什麽呀,你還是自己去吧,好跟你的王子多多制造機會。”

什麽機會呀,我心想。目前能和他這樣維持朋友的關系已屬難得,我不想就這麽破壞了。

我最後還是獨自前往,去之前仔細打扮了下。我紮了個利落的馬尾,身上穿了黑色吊帶和波西米亞風格的彩色長裙,腳上一雙金色系帶平底涼鞋。三伏天的晚上,很悶熱。我容易出汗,臉上索性素面朝天,只搽了點香奈爾唇彩。臨走前,又心血來潮地噴了點CHANCE,有點愛上這個清雅的味道了,也愛上了這個名字。

到那裏時,林熙磊和老趙正坐在吧臺聊天。見我來了,老趙笑著說:“美女,今天很漂亮嘛。”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到林熙磊也朝我投來欣賞的一瞥,羞澀、無措、歡喜頓時湧上心頭,猶如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

“熙磊,你看到我堂哥沒有?”這時,俞曉帆走了過來。

今晚的她,穿著一身裹胸黑色連衣裙,黑底白點,越發襯得她肌膚勝雪,也將婀娜的曲線展露無疑。她的頭發盤了起來,系了一根與裙子同色的發帶,五官顯得尤其亮麗突出。這個造型有些覆古,象極了奧黛莉赫本,高貴,優雅,迷人。當她微微擡高下巴,挺直背朝我們走來時,我發現全場有很多男人註視著她。

站在高貴的公主旁邊,我頓時變得暗淡平凡。

“大概在二樓吧,我不知道。”林熙磊淡淡地回答她。

“那待會兒我坐你旁邊好不好?”她走過去輕輕拉住他的手臂,有些撒嬌地說。

原來,公主也可以卸下高傲,露出如此溫柔的一面。

林熙磊不著痕跡地拉開兩人的距離,說道:“你不是不喜歡看球賽的嗎?”

“現在喜歡了。我不管,等一下我要坐你旁邊。”她任性地說。

他別轉頭不語。老趙在旁邊默默喝了一口啤酒,有些好笑地看著這一幕。

“李彤,你來了啊,走走,我們一起坐吧。”盛潔跑過來拉著我的手,“今天的比賽沒什麽帥哥看,我們等下到那邊坐吧。”她指向二樓的一個角落,看起來那裏環境舒適安靜。

“好啊。”我笑著隨她走。

不久,酒吧裏人多起來。來看比賽的都集中到了一樓的中央。只有我和她坐得偏,我的位置望下去,可以看到大半個屏幕,和林熙磊的側面。俞曉涵果然緊挨著他坐著。

球賽開始了,有驚呼,有哀嘆,只有我們這個角落裏,點著蠟燭,兩個人喝著啤酒,閑散地搭著積木玩。

我感覺到,盛潔今晚把我單獨叫來,似是有話要對我說。

我手裏搭著積木,一邊偷偷瞄樓下的側影。老趙坐在他的另一邊,低聲對他說著什麽,他笑了笑。

沒一會,盛潔開口道:“你和程逸峰,真的分手了?”

“是啊。”我再搭一根積木上去。

“你提出的?”

“不,他提的。”對著陳麗,我講不出這樣的實話,或許是因為相交多年以來,她的感情生活幸福美滿過我許多。越是好的朋友,越是存在比較,所以不想講。面對盛潔,彼此有些共同話題,又不算知根知底,反而容易敞開心扉。

“這樣啊。”她低嘆,“我那天看到他跟一個女孩子一起,你知道是在哪裏嗎?”

“在哪裏?”我問得有些漫不經心。

“在一家婚紗影樓。”

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想到,他們這麽快就要準備結婚了。

“我本來一直以為是你跟他提出分手,但他跟別人也好象太快了點。”

我微扯了下嘴角,沒講話。

“李彤,我這個人可能是有點多管嫌事,我也覺得我們很談得來,真的把你當朋友,所以才問起你這些,希望你不要介意。”她見我沒說話,以為我生氣了,所以急切地解釋道。

“不會,我已經沒事了。我和程逸峰,本來就是相親認識的,他要選擇別人我也可以理解。”我說著,又忍不住朝樓下的某個方向瞥了一眼。比賽開始至今,好象一直沒什麽精彩的射門,他喝了一口手裏的啤酒,雙眼仍盯著大屏幕。

“那就好。是這樣,我身邊呢,還有一個朋友,算是我家的遠房親戚,學土木的,如今在設計院工作,年紀稍微大了點,今年三十八了,不知道……你想不想認識一下?”她說得很慢,我這下才明白,她是想給我牽線。

“我現在……暫時不想談感情的事,先謝謝你的好意了。”我委婉地拒絕。這時,巴西隊終於進了今晚的第一個球,樓下一片歡呼,我看到他的神色也有些激動興奮,嘴角不由得緩緩上揚。

“李彤,你……”盛潔順著我的視線看去,終於發現了,略帶驚訝地看著我。

中場休息,人群散開,我看見俞曉涵坐到鋼琴前,彈起了歡快的曲子。她一彈奏,美妙的旋律傾瀉而出,伴著充沛的感情,曲子很短,她一停,一切又驟然消失。

樓下的男人們在她周圍鼓掌,她站起來自信地笑了,這一場短暫的表演既助興又精彩。

“盛潔,你說人的感情,如果都能象這琴聲那麽收放自如,那該多好。”我突然對她說道。

盛潔象是明白過來,望我良久,才說:“你的條件不差,這又是何苦?”

“我也不知道怎麽會變成這樣,”我苦笑,“但你放心,我不會期望什麽。只是,我這種狀態下,再和別人相親也不合適。”

以前是無所牽掛,所以四處尋尋覓覓。如今心有所屬,怎麽還能再與他人結伴同行?程逸峰就是個例子,所以我不想再去害人害已。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了感情,怎麽可能什麽都不期望?”她犀利地問。

“如果明知道期望也得不到,反而什麽都不想比較好,就這樣做做普通朋友也不錯。”我努力朝她露一個微笑。

“唉……”她皺眉嘆息,也朝樓下望去,“我沒經歷過所以不明白,也許有些傷一輩子都治愈不了。”

“他們曾經很相愛嗎?他妻子是個怎麽樣的人?”對於他的妻子,我有太多的好奇。

“她叫姚蘭,人如其名,象朵蘭花,安靜美麗,還是個服裝設計師。他們兩在美國讀書時認識的。我第一次見到林熙磊時,姚蘭已經站在他身邊了。”她開始對我講起了他的事。

“我和阿昊是在我工作以後認識的,後來我經阿昊介紹認識了熙磊和老趙。熙磊跟阿昊是從小玩到大的哥兒們,曾經形影不離,而老趙跟熙磊則是大學同學,後來三個人就玩在了一起。他們三個,老趙這個大塊頭看起來象個野蠻人,阿昊也是酷酷的,只有林熙磊,象個斯文的貴公子,人又親切和善。我當時見到他,說實話也被他小小吸引了一下,但很快發現他和姚蘭就要結婚了。”

“那時候,每次和他們聚在一起都很開心,他們三個都很會開玩笑,阿昊是黑色幽默,而熙磊和老趙則一文一武,搭配得剛剛好,每次搞笑得要死。”她懷念地說。

“姚蘭性格比較內向,不象我們那麽放得開,但她是個很細膩的人,又是學設計的,很有魅力的一個女孩子。她是寧城人,家境很好,家裏也是獨生女,這點跟俞曉涵到滿象的。但姚蘭一點都不嬌縱,雖然話不多卻待人很真誠。看得出來,她很愛熙磊,還為他放棄了更好的發展機會。他們兩個在結婚前非常甜蜜,結了婚以後小吵小鬧也有,但很快就會和好。那個時候,熙磊一直很忙,可能對姚蘭的關心也不夠,直到某一天,悲劇就突然發生了,她就這樣走了。”

說到這裏,她停住了。

樓下屏幕裏的撕殺角逐象是絲毫與我無關,我只沈浸在他的故事裏。但故事有點奇怪,每次說到關鍵處總是一筆帶過,倒底姚蘭是怎麽自殺的,盛潔總是閉口不提。

“姚蘭剛走的時候,我們都很擔心熙磊,但他表現得很鎮定,大家以為這一切遲早會過去。直到某一天晚上,聽說他被送進了醫院,才知道他疲勞過度,很久沒有好好休息,又不斷喝酒,嚴重胃出血。等我趕到醫院時,看到他一下子瘦了好多,嘴裏還吐著血,當時眼睛就紅了。他在家裏是長子,下面還有個弟弟,從小就責任心重,有心事也從不表現出來,總是一個人默默承受。可是這次,打擊太大了!”

這一段聽得我的心很悶很悶,想哭卻又哭不出來。

“李彤,我告訴你這些,其實就是要勸你不要對他報有任何希望和幻想。”她誠懇地對我說道,“姚蘭走了,把他的心也帶走了。你應該另外找一個人,談一場輕松的戀愛。”

屏幕上,比賽結束了,巴西隊再次贏得冠軍,樓下一片議論聲,也打斷了我們的談話。

“巴西贏了?”她問道。

“是啊。”

“阿昊還跟我打賭了呢,這回賺大了!”她的表情轉而明朗,“我們也下去吧,這個話題太沈重了,改天再聊。”

我茫然地隨她站了起來,又忽然在樓下紛紛散開的人群中急切地尋找那一個身影,只見他也站著,一個人呆呆的,也不說話。

心被帶走了嗎?我突然想到,他跟常人一樣的吃飯、睡覺、上班、開車、參加聚會、看球賽,可是會不會心裏已經缺了一大塊,很多情緒都跟著那個缺口消失了?

盛潔快步地走到樓下,對自己老公說:“嘿!輸了吧,給錢給錢!”

王昊對著她揚起無奈的笑容:“好賭鬼!回去再給你。”

“幹嘛不現在給!回去我怕你賴帳!”

王昊一把將她摟了過來,“我是這種人嗎?”

“那難說哦!”

他只好笑著從皮夾裏抽出幾張一百塊,放到她手上:“喏,都給你!”

“這還差不多!”盛潔在他懷裏笑得開心。

我發現老趙身邊也有一個女孩子,他的手此時正搭在對方的肩上,兩人好不親密。

“哎,熙磊呢?剛剛不是還在這裏的,怎麽我一轉身他就不見了。”俞曉涵走過來問道。

“那你可要把他看牢一點。”老趙揶揄道。

她翹了翹嘴,又跑去別處找。

我也四處張望,遠遠望見他已走到窗邊,完全不理會滿室喧囂,望著外面的幾株植物發呆。

“娜娜,你在外面種了什麽?”老趙也看見了,問身邊的女子。

“蘭花啊。哦,已經開花了,很美!”

“你什麽不好種,去種蘭花!”他大聲地責怪她。

“怎麽啦?”

我默默走過去,也望著外面。夜色中,紫色的蝴蝶蘭靜靜綻放,美麗生動。他一瞬不轉地凝視著那些花兒,眼神悲戚。

我的眼淚就這樣毫無預警地流了下來。在他的神情中,我仿佛看到那些花瓣化作了一個美麗的幻影,在他面前翩翩起舞。此時此刻,我多麽希望我能上去擁抱他,安慰他,讓他象上次那樣哈哈大笑。可是我知道我沒有這樣的能力,任憑我有天大的本事,怎麽爭得過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怎麽爭得過這樣一份感情?

見他始終望著蘭花出神,我安靜地退了開來,往外面走去。這裏是酒吧街,外面竟是些球迷,歡騰的氣氛,與我這個悄悄抹著眼淚的人格格不入。

走了會兒,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喚我:“李彤!”

回頭一看,竟是程逸峰。他獨自站在那裏,象是註意了我很久。

許久未見,曾經每天見面的一個人,如今看來卻那麽生疏。我發現,他已真正離我遠去。

我看著他,不知道此時該說什麽,也不知道他為什麽叫住我。

“我快要結婚了。”他說。

我的眼神冷淡下來,還是說了句:“恭喜你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也不是專門來跟你說這個。”他說,“你還記得我以前跟你提過在寧城聽說了一件事嗎,後來想了想,還是應該告訴你。”

“什麽事?”

“我外婆去世那次,我跟我大伯他們去看給我外婆安葬的墓地。在那裏的一個墓園裏,我居然在一塊墓碑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他說到這裏,我突然意識到了他要跟我說什麽。

“你已經猜到了吧。我這才知道,姚家在寧城很有名,我大伯跟我說起當年姚家很轟動的一樁事。”

“什麽,什麽事?”我的心都被他提了上來,手指緊緊握成了拳。

他安靜地凝視我良久,問:“你知道他結過婚嗎?知道他前妻怎麽死的嗎?”

“我知道。”

“是嗎?”他譏誚地說,“那你知道她是半夜從自家陽臺上跳下去的嗎?你知道當時林熙磊也在房間裏,就睡在她身邊嗎?”

這個消息炸得我腦中一片空白。

“聽說,這件事當時全城轟動,很多人懷疑是他將人推下樓去的。姚家非常富有,而且只有這一個女兒,雖然後來警方鑒定說是自殺,但姚家很多親戚都不相信,最後鬧得風風雨雨。”

我被他的這些話驚得渾身顫抖,過了很久,才強作鎮定地問道:“你告訴我這些的目的是什麽?”

“只是想告訴你。”他平靜地說,“暫且不論那些謠言是真是假,我只想說,你給自己選了一條非常辛苦的路來走。”

他直直地看著我。

“我也承認自己曾經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你放棄了我,看上一個更有錢的男人,但如今,聽到的事情越多,我就越開始同情你。”

我冷冷地回答他:“那謝謝你的同情。”

他到不生氣,繼續平靜地說道:“我跟你也算交往過,這番話完全出自真心。還有,你知道他跟他前妻還有個女兒嗎?”

這又是一顆炸彈。今天晚上,我被一連串的事情炸得心神俱碎。先是盛潔,然後是他,講的全是林熙磊的事,卻一件比一件令我心驚。

這時,程逸峰突然朝我身後望了一眼,說:“我要說的就這些,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就走了。

我頭腦發漲,完全無法思考,只得用手按住額頭。算了,什麽都別想,先回家吧。掉轉身,正打算招的士。就這麽巧的,看到林熙磊站在我身後不遠。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冷漠,看不出任何心思。他站在那裏多久了,又聽到了什麽?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偷聽你們談話。剛才老趙說你找我,所以才跟了出來。”他低聲解釋道。

“你,你來了多久了?”我有點擔心地看著他。

“沒多久,但都聽到了,沒想到竟然都跟我有關。”他自嘲地說。

我疾步走到他面前,望著他,急切地說:“不是那樣的,真相絕對不是他說的那樣的,是不是?”

第一次,我在他眼中看到那麽脆弱的神色,那是種被傷害的表情,他沙啞地說:“你為什麽不相信他說的呢?全城的人都相信,你也應該相信。”

“我不相信!我只相信你說的!你告訴我,我就相信!”我激動地喊道,同時抓住了他的手。這一刻,我緊張到了極點。我想起曾經在陳仁軍面前,等他向我印證一切都是謠言,他沒有變心,但最終他卻告訴我一切都是真的。

此時,我望著林熙磊,也害怕到了極點,我怕那一刻又歷史重演。

他雙眼緊緊鎖著我,眼裏閃過一抹激動,我以為他要說什麽,結果,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沈靜地看著我。

我突然明白了,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他如果連俞曉涵都不忍傷害,就更不可能去傷害一個自己深愛的人。所以周圍的朋友都不說,因為這件事,牽扯著名譽,他們都相信他。

可是這樣一來,他身上必定承受了更多的創傷。愛人的驟然去世,旁人的不信任,滿城的流言蜚語,他是怎麽走過來的?是不是因為這樣,才讓他從曾經的開朗變得如此沈默寡言?

“李彤!”他吃驚地叫道。

我的眼淚怎麽都止不住,忙低下頭去,淚水卻掉落在相握的他的手背上。我慌亂地抹去,又滴落,再抹去,再滴落。

“對不起,對不起!”我低低地說。

“你……”他輕輕扶住了我的手臂,欲言又止。

“我沒事,我沒事。”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也漸漸擦幹眼淚。

“我送你回去吧。”

路上,我望著他的側面,心想,即使經歷過那些傷痛,他也並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安慰。那麽,我能給他什麽呢?也許是,一點點快樂吧,就象上次那樣的快樂,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但能讓他開懷。如果能讓他一直開懷地笑著生活,我也滿足。這竟然就是我的心願嗎?我問自己。原來愛上一個人,心願竟可以變得如此渺小。

“李彤,我確實有個女兒,今年三歲半了。”車到家門口,我正打算下車,突然聽到他這麽說。

我驚訝地轉過頭來。

只見他突然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隨便按了一個鍵,遞給我看。

寬大的手機屏幕上,一個小女孩站在一片樹林裏,穿著粉紅色的公主裙,微仰著頭,眼神明亮,臉上閃現純真的笑容。

“這就是我女兒。”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神情很溫柔。

“她……很可愛。”我怔怔地望著畫面中的小女孩,心裏幻想孩子的媽媽究竟該是什麽樣子。

“我先走了。”我跨下了車,向他告別。

他沒再說什麽,只是望著我。這一刻,我心裏明白,有些事情已徹底攤開。

可是有些事情,卻變得更加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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