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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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你總算回來了。”程逸峰一邊說著,一邊朝我走來,然後伸手攬上我的肩。

我呆了一下,感覺到他的手在我肩膀上,整個人象是從迷霧中走了出來。

三個人就這樣站著。

林熙磊先反應過來,他朝程微微點了下頭,然後說:“那我先走了。”

“謝謝你。”我說道。

“不用客氣。”他轉身走回車裏,發動引擎,離開。

只剩下我們兩。我問他:“等很久了嗎?”

他不說話,雙眼哀沈地望著我。

我心生詫異,再仔細打量他,發現他左手臂上別著黑紗。

“外婆去世了。”他低低地說。

“啊。什麽時候去的?”

“我過去看她的第一天晚上就去了。那時,我很希望你能在我身邊,你為什麽不來?”他怨懟地望著我。

“對不起,對不起。”我伸出雙手抱住他的肩。他說過,外婆跟他最親,我也嘗過這種失去親人的滋味,頓時只想安慰他。

看著程逸鋒安靜地伏在我肩頭,我想起林熙磊,他那時失去妻子應該更難過吧。那麽至親的人,有一天就這麽突然走了,一定痛不欲聲。雖然盛潔說他一直未能走出來,我卻覺得他將情緒掩飾得很好。眾人面前,從來看不出他有什麽異樣。唯獨那天清晨,從他眼中看到過一抹憂郁。她說他其實是個自我控制力很強的人,想必最大的悲傷都在心裏。想到這裏,我的心無可抑制地難受起來。

程逸峰很快擡起頭,望著我也悲戚的面容,以為我是為他難過著,於是安慰我:“我沒事,只是很想這個時候見見你。”

見我不語,他又說:“小彤,今晚可以陪陪我嗎?”

“今晚……”我思索片刻,終於輕輕點了點頭:“嗯。”心裏決定與他正式邁進一步,這樣也許就可以將林熙磊徹底忘掉。

聽了我的回答,他凝視我良久,突然說道:“算了。”

我奇怪地望著他。

“你爬山回來也很累了,還是改天吧。”

我再次打量他,只見他的悲傷已全部收斂,神情非常冷靜。那剛才算什麽?試探嗎?

“你上去休息吧,我也要走了。”

正當他轉身離去時,突然又頓了頓,回頭對我說:“我在寧城這幾天,聽說了一件事,改日也一起說給你聽吧。”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立在原地,頓感疲憊不已,呆了會兒,才慢慢提著行李往樓梯走去。

第二日上班,盛潔在MSN群裏發黃山之行的照片,大家議論紛紛。

我這才註意到群裏有個人的名字叫Lin,再一看郵件地址,竟然是林熙磊。心裏有些激動,望著他的綠色小人頭,卻又不知道該跟他聊些什麽。沒一會兒,正當我打算跟他打個招呼,只見那小人頭已顯示忙碌,我的手停頓兩秒,便快速關掉了MSN的窗口。

最近業務量少一點了,每年到這時候是我們最空閑的時節,公司很多人趁此時間休年假。工作沒那麽忙了,我有空就在網上到處逛逛,或者跟朋友聊幾句。

這天下班前,就在MSN上約了陳麗晚上一起吃飯。

見面時,她看來情緒不太高,我忙問:“怎麽了?”

“唉,高平下周就去廣州那邊的總公司就職。”

“你不是不同意他去嗎?”

“我是不同意,可是家裏四位家長全都讚成,說他去那裏發展前景好啊,叫我眼光放遠一點。”她無奈地搖搖頭,“連我媽都這麽說。”

“他自己呢?”

“他當然想去的了。男人在事業與家庭之間,選擇的永遠是事業。更別說,我們現在還沒小孩。”

“不過呢,從長遠來看,他的個人前途對家庭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你別不高興了,這裏離廣州也不遠,想見面買張機票飛一趟就行了。”我安慰她。

“也只能這麽想了。對了,你怎麽樣了?黃山之行感覺如何?”我告訴她這次出行程逸峰沒去,反而遇到了林熙磊。

“沒怎麽樣,爬山挺累的,不過風景很美。”

“你和那個男的,沒擦出什麽火花吧?”

“你想多了,”我斜她一眼,“而且,他的事我不是跟你說了嘛。”

“沒想到他竟然有那樣的經歷,所以我早就說了,這種條件的男人還單身,肯定是有問題的!”

是的,還真被她說中了。

“所以說,你選擇程逸峰是對的!”

“希望如此。”我淡淡地答。

這之後的幾天裏,我與程逸峰並未見面,他一直說在忙,過幾日再見,我也不好催他。

最近,我與盛潔反而走得近了。每天在MSN上,有空就與她聊上幾句。盛潔比我還小一歲,我們年紀相近,喜好也相近,逛街、旅游、健身、音樂、電影,空閑時可以就這些話題聊上好久。

不久的一天晚上,我與她相約在我公司附近逛一個品牌特賣會。逛完後兩人走進一家日本咖哩屋吃飯。

店裏在播飛鳥涼的老歌,一下子讓我們想起曾經年少癡迷過的《東京愛情故事》。

“我一直不明白,永尾頑治為什麽最後不選擇莉香,反而還是跟黎美在一起。”盛潔說道。

“我也不明白,我覺得男人應該更喜歡莉香這樣的女孩子。”我答。

“呵呵,”她笑著看我一眼,然後說,“你知道嗎,以前我也問過王昊和林熙磊,如果他們是頑治,會怎麽選。”

“他們也看過東愛?”我的心思被她的話牽動了。

“看過,我們那個年代的人,有幾個沒看過這麽經典的日劇啊。”她又接下去說,“王昊說難以抉擇,可是熙磊呢,他說的話我印象比較深。”

“他說,莉香是很容易讓人心動的女孩,但黎美與頑治一起長大,他們有共同的回憶,而男人大都是念舊的,除非那個人真的遠離自己,否則對這種長久的陪伴很難舍棄。”

“那,那他倒底會選誰呢?”我沈不住氣地問道。

“他說,如果是他,也會作出跟王子同樣的選擇。”

念舊,長久的陪伴,難以舍棄,這些字眼在我腦中盤旋,作著各種推測,卻理不出個頭緒來。

“嘿,回神了!不會還被他的魅力給迷住了吧?”她的一句調侃卻讓我不禁臉熱。

“不會吧?”她見我這樣子,不確定地問。

“我,我只是在想,”我猶疑地開口,“你之前說他妻子自殺了,怎麽死的?他之前一點預感也沒有嗎?”

盛潔突然噤口,沈默地望著我。

“怎麽了?”我問道。

她的眼裏轉過幾種表情,才開口說道:“李彤,別對他有太多好奇心。關於他的事,我只能說這麽多。”

這是什麽意思,他的事是個禁忌嗎?為什麽周圍都沒人提起?

盛潔又說:“他是遭遇了不幸,但你不要因為同情而產生其他情緒。他是個很堅強的人,我們周圍這些朋友也會幫他。而你,選擇跟程逸峰一起是對的。”

話講到這裏,關於他的話題也沒必要再繼續下去了。我壓下心裏的黯然,勉強牽動了一下嘴角。

最近程逸峰總說沒空,下班以後的我又恢覆到過去的狀態,常常一個人活動。這天晚上,一個人又興沖沖地跑去逛思考樂。買了幾本散文後,我走進隔壁的咖啡店,點了杯冰摩卡,選了臨窗的位子坐下來邊看書邊喝咖啡。

晚上近九點,這家地處鬧市的咖啡店裏人不多,氣氛還算寧靜,正適合我打發這樣一個悠閑的夜晚。

我喝一口濃郁可口的冰咖啡,偶一擡頭望向窗外,卻不意定住了視線。

馬路對面走來一對情侶,那女子長發披肩,年輕嬌嫩。兩人手牽著手,有說有笑地穿過馬路,然後掠過咖啡店,朝前走去。

那男人,好象是最近一直跟我說沒空的程逸峰。

我快速收起書和手袋,一手還拿著沒喝完的咖啡,沖出咖啡店,在人群中搜索他們的身影。

幸好,他們還沒走遠,正停在一個路口等行人綠燈。我站在離他們十步之遠的地方,打量著這一對甜蜜的愛侶。

他和她還是牽著手,他似乎對她講了什麽,她笑得開心,然後長發被風吹亂,他體貼地將她的發掠到耳後。

錯不了了。我追著他們,就想確定那男人不是他。而今,那麽近距離地看到他的側面,再也不會看錯。

這時,程逸峰稍一撇頭,竟看到了我,隱約可見一絲狼狽從他眼裏閃過。

變綠燈了,人潮往前湧去,只有我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看見他對身邊的她說了幾句,然後對方很信任地點了點頭,獨自先走了。

他朝我走來,到我面前,卻一徑的沈默。

“你沒有話要說嗎?”我問。

他想了想,說:“我們去那裏坐吧。”隨手指向那家咖啡店。

於是,我又坐回剛才的店裏。即使已經猜到答案,我仍想聽他怎麽說。

“我其實沒什麽好說的,既然被你看到了,也就是那麽回事。”他一開口就出乎我意料,我以為他至少會辯駁,沒想他卻承認得如此幹脆。

“既然你是這麽想的,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呢?”我隱忍著怒氣問道。

“呵,早一點?”他輕兆地一笑,“我在認識你之前,就經別人介紹認識了小雅。”

我一想,問:“她就是你爸媽給你介紹的那個女孩子?”

“是的。”

“你既然要跟她交往,為什麽還要……”

“得了吧!”他冷冷打斷我的話,“你有什麽資格質問我?!”

“我一個三十歲的男人,有房有車有工作,大家都搶著要給我介紹對象,我有什麽辦法。”

“你也不要說我是腳踏兩只船,不同時交往比較看看,我怎麽知道誰更適合我呢?”他毫無愧疚地說。

我瞪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之前對你說過的話也是真的,我是想過要和你穩定下來,甚至還帶你見了我的父母,可是李彤,你後來的行為讓我完全失去了信心!”

“你的人在我身邊,可是心呢?”

“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可是你一再地令我失望!象上次,我叫你不要去黃山,你偏要去!我那樣挽留你,你理都不理!好不容易回來了,還跟他眉來眼去的!那天晚上我是有意試探你,你雖然同意了但表情象壯士斷腕,搞得好象我逼你似的!所以,我放棄了。還是我媽說得對,你這樣的女人心思太多,太好強,也太難控制,象小雅就柔順得多。”

他自顧自地說下去,絲毫不顧及我的感受。

“我本來還想過幾天再跟你說的,既然今天被你撞見了,索性就談開算了。”

原來,這就是大家所說的對的選擇。多麽諷刺!

我望著他冷淡的表情,心裏感覺很受傷,可越是難受,心底反而有個聲音越是刺著自己:李彤,你這是自作自受吧。你對他不專心,所以他對你也不專心,這世上的事本來就是這樣,還有誰會無怨無悔地在原地等著另一個人的?

這麽一想,心裏蒼涼地笑了,也就能接受了。

“你有什麽話要說嗎?”見我半天沒出聲,他問。

“沒有。”

“哼,臨到這時候,還這麽要強!”他臉上閃過一絲惱怒,隨即涼涼地說道,“不是我要說你,你也快三十歲了,早就錯過了女人最好的年齡,長得也一般般,還一副女強人的樣子,連我這樣的對象都錯過,以後要嫁個象樣的難咯!”

我氣憤地站起來:“謝謝你的忠告!再見!不,希望永不再見!”

說完,拿起自己的東西快步離開。

外面熱氣撲面而來,很快讓我汗流浹背,卻仍然快步往前走著。我一直走一直走,錯過了地鐵站入口都沒發覺,雙手緊握成拳,牙齒緊咬著嘴唇,對自己說:不要哭!這種男人不值得你為他哭!

走過一個明亮的櫥窗,突然就站住了腳步,打量著櫥窗內反射的自己。細瘦的身材,盤起的頭發已淩亂,神色疲倦憔悴,眼睛周圍還有黑眼圈,確實很一般般。我自嘲地撇撇嘴,又瞥見微紅的雙眼,抿緊了唇,努力牽一個微笑,心裏為自己暗暗打氣:沒關系,還有明天!明天起,好好打扮,好好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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